第18章 邀请函,小夜灯,罐装啤酒,烟灰

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但晨半张脸。

他斜倚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后脑勺撞着墙面,发出轻微的闷响。

“是想我了吗?这么着急找我。”

他的声音拖得又长又懒,像刚睡醒的猫。

“你给我的那东西,是从哪里弄到的?”

听筒里,逐溪耳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语气沉得像拉紧的弦。

但晨的眼皮都没掀一下,对着空气打了个夸张的哈欠,下颌骨扯得咔哒一声。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慢悠悠地反问,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地拨弄了下额前的碎发。

“我拜托你做的工作,完成了吗?”

“你知不知道你在参与什么。”

通话另一端,逐溪耳的声音沉下去,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粗粝感。

“收手吧,这已经不是你能够介入的了。”

“哈。”但晨鼻腔里哼出一声轻笑。

他的嘴角无声地向上勾了一下,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

“你是在害怕吗?”

“我不希望你白白送命。”

逐溪耳的声音罕见地凝滞了一下,似乎是觉得太暧昧了,所以在斟酌字句。

随后,他干巴巴地补充。

“毕竟我还要靠你发工资来维持生活。”

沉默在电流里蔓延了几秒。

但晨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轻笑,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了。

“嘶,你这么肉麻起来,好恶心。”

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戏谑。

逐溪耳那边沉默了两秒,没什么好气的说。

“我就不该替你担心。”

“别呀,偶尔来这么一下我还挺受用。”

但晨的嘴角噙着真假难辨的笑,目光扫过走廊里偷偷打量他的学生,指尖随意地敲击着冰凉的墙面。

“所以呢?你查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说来听听。”

“见面再说吧。你现在在哪?”逐溪耳追问。

“不放心我加密线路?”

但晨轻笑,目光扫过走廊里偷偷打量他的学生,回了个礼貌微笑。

“你不在家里吧。我听到你那边的噪音了。”

“真失礼。”

但晨嗤笑一声,顺便冲一个路过的、偷偷打量他的女学生弯了弯嘴角,瞬间让几个女生红了脸,立刻低头快步走开。

“这明明是悠扬的萨克斯风《回家》。你没听过?”

走廊尽头的下课铃声恰好又响了一遍。

“隔墙有耳。毕竟不是在熟悉的地方,你多注意点总没错。”

“难得啊。”

但晨眯起眼,捕捉到对方语气里一丝不同寻常。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新奇,“你居然会担心起这些来了。”

逐溪耳终于咂摸出不对劲。

“什么情况?你怎么这么开心?”

“开心?你哪只耳朵听出来我开心了?”

但晨抱着手臂,肩胛骨更用力地抵了下墙柱,站直了些,冲一个正偷偷拍照的男生歪头一笑,吓得对方手机差点脱手。

“我正在白桥学院,等着被老师叫进办公室喝茶。”

他冲一个路过的、红着脸偷看他的女生眨眨眼。

“你终于决定去做一个三好学生了?”

逐溪耳的声音透着一丝荒谬。

“你要是提前老年痴呆的话,我不负责赡养。”

“说笑的。请家长?为什么?”

“早恋。” 但晨吐出两个字。

“谁早恋?你儿子?他才三四岁吧?”

逐溪耳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随即,但晨还来不及阻止,就听到对面毫无感情地、几乎是朗诵般大声感慨。

“天呐!现在的小孩子真早熟!”

走廊里几个学生好奇地看过来。

但晨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

“莫宣早恋,老师要请家长,所以他把我拽过来了。”

他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根蓝莓棒棒糖,利落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犬齿“咔嚓”一声咬碎了硬糖。

“这臭小子,我就是松了个口风,他就敢蹬鼻子上脸。”

“注意语言,这位年轻的家长。”

逐溪耳本就冷淡的调侃在电流声里更显刻薄。

“不过,他要是不预支给你报酬,你也不会真帮他这个忙吧?”

“谁知道他打哪儿弄来那么多钱。”

但晨用犬齿研磨着糖棍,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劣质的蓝莓香精味在口腔里弥漫。

“但他给得确实太多了。当然,这不够跟我谈生意。他还提供了一些挺有意思的情报。”

糖渣在齿间摩擦,那点甜味勉强压住了胃里翻涌的空洞感。

“是吗?那看来不用我帮忙了。”

“纠正一下,这本来就是你的工作。”

但晨咬碎糖块,甜腻褪去,舌根泛起苦涩。

他用牙齿磨着纸棒。

“其次,我拿到的是关于‘过去’的秘密,非常、非常有意思。”

“你继续查我要的东西。”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走廊尽头紧闭的门。

“凑巧,我正好要‘接人’回家。”

“你还是要多注意点。”

逐溪耳的声音沉了下去,提醒他。

“常仁他们可是白桥的校董。”

“他们是校董,还有自己的‘工作’。哪有股东三天两头往这边跑的?”

但晨头枕着冰凉的墙柱,眯起眼,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走廊里熙熙攘攘、充满活力的年轻面孔,呼吸不自觉地放缓。

“不过心意我领了。剩下的,见面再聊。”

不等逐溪耳回应,但晨拇指利落地划过屏幕,挂断通话。

手机被随手揣进左侧裤兜,空糖棍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嗒”地一声落入脚边郁金香形状的垃圾桶。

几乎同时,旁边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莫先生。”

年轻老师探出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职业化的客气。

“久等了。”

“不碍事。”

但晨颔首微笑,迈步走进办公室。

劣质的蓝莓糖浆味道散尽了,舌根只余下挥之不去的苦涩。

他迈步走进办公室,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清晰的回响。

办公室内,空气凝重。

年轻老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拧着。

但晨随意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指尖在扶手上轻点。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旁边,莫宣和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像两只受惊的鹌鹑,低着头,恨不得缩进地里去。

但晨的目光在他们桌下悄悄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我此次请您来,是想讨论一下莫宣同学恋爱的事情。”

老师清了清嗓子,指尖敲着桌面,语气严肃。

“我个人比较支持自由恋爱。可毕竟孩子们在考学的关键期,影响到学习就不好了。”

“好的。”

但晨应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投向莫宣,和他身边同样缩着肩膀的女孩。

“但是莫宣他成年了吧?”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莫宣把头埋得更低。

“他应该具备选择自己未来的权利。如果他珍视这段感情,我想我们不能剥夺他们经历青春的机会。毕竟人生,又不只有成绩单。”

他的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眼角余光精准捕捉到桌下那两只悄悄交握的手,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冷嘲。

“这就有点不负责任了。”

老师眉头锁得更紧,不赞同地看向但晨。

“您应该多考虑孩子们的将来!等到他们为这段被浪费的大好时光感到后悔,可就太晚了!我们有责任正确引导青少年身心健康发展,而不是一味放纵!”

老师挥舞着手臂,情绪有些激动。

可是,从来没人会这样‘正确引导’过我的身心健康。

但晨硬生生把这句滚到嘴边的讥讽咽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维持着表面的微笑,听老师开始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地讲述沉心学习如何提升人生价值、改变命运轨迹。

这些陈词滥调像催眠曲,勾得但晨本就匮乏的睡眠神经阵阵发痒。

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小情侣。

好家伙,那两人借着低头认错的姿势,脑袋一点一点,都快睡着了。

两个小滑头。

但晨心底嗤笑一声,然儿剥夺年轻人的青春,才最不可饶恕。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飞快松开,一丝莫名的、带着叛逆的快意掠过眼底。

“老师。”

但晨适时开口,打断了老师的慷慨陈词,声音不高却清晰。

“剥夺年轻人的青春,在我看来,才是最不可饶恕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老师,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如果只是为了成绩,只要他们能互相激励,保持成绩稳定甚至有所进步,这难道还不够吗?当他们有能力兼顾学业和情感时,这不正是优秀自我管理的证明?”

他瞥见旁边那对小情侣的脊背瞬间挺直了些许。

但晨收回目光,语气变得更加诚恳。

“何况,在我们发现之前,这两个孩子交往也有一段时间了吧?据我所知,他们的学习成绩一直很稳定。

劳逸结合嘛,紧张的学业总需要放松。他们的放松方式就是在一起。只要注意安全,健康交往,这又何尝不是一件青春期的美好逸事?”

眼看老师又要开口,但晨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腕表上的时间。

她接小崽子的时间快到了。

没空再耗。他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目光忽然转向那个一直沉默的小姑娘。

他仔细打量了一眼,紧接着,迅速转回老师。

“您不止找了我,也找了这位女同学的家长来吧?”

但晨语气温和地问,“她的家长又怎么说呢?”

老师表情一僵,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说话是有些含糊。

“呃,这孩子的爸爸,他说、他说随便她,不用上心。”

“既然两方家长都没意见。”

但晨的肩膀轻轻一耸,动作带着一种轻松的无辜。

“我想我们可以先观望一下?不是快一模考试了吗?看看一模成绩。要是两个孩子都没有明显波动,我们为什么不能让孩子们,在这最好的年华里,肆意挥洒一次呢?多美好,多难得啊。”

他站起身,姿态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结束感。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在老师再次试图反驳之前,但晨已经利落地站起身,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

莫宣和小姑娘如蒙大赦,紧跟着站起来。

但晨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腕表,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抱歉老师,我这边还有点急事需要处理,就先送孩子们回去了。”

老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当他的目光触及但晨平静却隐含压力的眼神,又想到莫宣背后那位校董莫缯,最终只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目送着三人鱼贯而出。

走廊拐角处,光线稍暗。

“行了,别谢了。”

但晨停下脚步,摆手打断莫宣酝酿的客套话,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没事儿你们就赶紧走,我真有正事要办。”

他先看向莫宣,扬了扬下巴,嘴角扯出一个揶揄的弧度。

“小子,眼光不错。”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旁边的小姑娘,摇摇头,语气带着点真诚的惋惜。

“姑娘,你挑对象的眼神嘛……啧,可就太差啦。”

莫宣立刻不满地“喂”了一声,脸上难得露出明显的情绪。

小姑娘在他旁边抿着嘴,轻轻笑了出来,没有说话。

但晨不再看他们,随意地挥了下手,转身大步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影子被灯光拉长又吞没。

“他是谁呀?”

小姑娘柔声问,好奇地望着但晨消失的方向。

莫宣沉默了一下,目光复杂。

“一个熟人。一个……家里人。”

深夜,厨房。抽油烟机低沉的轰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所以你到底拿了什么好处,居然肯纡尊降贵去解决这种小麻烦?”

逐溪耳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他的声音在深夜格外清晰,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我像是那么冷漠的人吗?”

但晨反问,声音压得很低。

“你就是。”

手机那头传来布料摩擦的簌簌声,大概是逐溪耳换了个姿势。

“大半夜不睡觉就给我煲电话粥,你是几个意思?”

“小点儿声。”

但晨用肩膀和脸颊夹住手机,甩开金属打火机,“啪嗒”一声脆响,幽蓝的火苗蹿起,点燃了他叼着的薄荷爆珠香烟。

他凑近轰鸣的抽烟机,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抽油烟机的强光下翻滚,打着旋儿消失。

“我刚把小崽子哄睡着。”

他再次深吸一口,薄荷的冰凉直冲脑门,精神为之一振。

“现在能保证两端通信环境的安全了吧?”

他冲着轰鸣的抽烟机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

“你先跟我汇报抽样和那些数据的发现。”

“不是说好面谈吗?”

逐溪耳的声音透着无奈。

“我等不了那么久。”

但晨的语气斩钉截铁,指尖弹了弹烟灰。

另一端清晰地传来一声咂舌,接着是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弹簧坐垫下陷的细微吱呀声。

逐溪耳翻开笔记本,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恢复了冷静。

“你给我的数据资料和抽样研究的大方向对不上。样品调查数据和生物基因库的数据比对结果显示,那些样品是用于基因培育实验的。你给我的这部分……像是他们用来培育‘生物性人造大脑’的试验品。”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

“玻璃器皿里搏动的那团粉色组织,就是失败的产物。”

“显而易见,样品死了。”

但晨盯着指尖明灭的烟头,语气有些冷淡。

“的确死了。”

逐溪耳的声音沉冷下来,语气分外凝重。

“但这意味着他们的技术离成功只差临门一脚。能制造活性大脑,彻底培育人造人只是时间问题。你之前在信息里提到的,看到的红色肉块活物?恐怕就是人造子宫里初步孕育的实验胚胎。”

“这就是你早上‘友善提醒’我的理由?”

但晨的指尖在冰凉的灶台边缘敲了敲。

“我是认真的。”

逐溪耳的声音带着疲惫,手指按压眉心的细碎动静透过话筒。

“算了,不是闲聊的时候。我希望你收手的原因不止这个。你给我的数据显示,他们真正的实验目的,不是简单的基因筛选人造人。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打算——”

“精神控制。”

但晨平静地接了下去,厨房的灯光在他眼中投下冰冷的阴影。

“你知道?!”

逐溪耳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瞬间绷紧。

“别告诉我你其实早就……”

“我没那么变态的兴趣。”

但晨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烟灰从指尖簌簌落下。

“我是昨天中午才知道的。同居人让我帮个忙,解析数据库时看到的。但光靠培育人造人来精神控制,这也太离谱了吧。他们是打算靠人海战术取胜吗。”

但晨一口气抛出一连串歪理,他的语气带着荒谬的嘲弄。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滋滋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逐溪耳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这个项目的技术覆盖面非常广。从你给我的数据,还有你标注的那些技术支持方来看,他们的研究方向具有极强的宏观目的性。我们需要更细节的整体技术构造图,才能分析出他们的最终目标。”

“技术支持方?我不都写清楚了吗,你难道没看到?”

但晨有点不耐烦。

“如果你指望我单看一堆公司名字就能猜透他们的技术投资方向。”

逐溪耳的声音带着凉意。

“抱歉,我没那种本事。论起对这些公司背后勾当的熟悉程度,我远不如你。”

“哎呀。”

但晨的尾音拖长,带着点假惺惺的赞叹。

“阴阳怪气的功力很有长进嘛。”

“青出于蓝胜于蓝,都是师傅教得好。”

逐溪耳回敬得滴水不漏。

作为被精准点名的对象,但晨对此不予置评,只是狠狠吸了口烟。

“下周我抽时间去他们总部再走一圈。”

他笑了,烟雾从齿缝溢出。

“带上我。” 逐溪耳立刻接话。

“啊?”但晨咕哝,语气嫌弃,“我又不是保育员,没空额外照顾你。”

“你对生化科研的了解浮于表面,还总喜欢冒冒失失地想起一出是一出。”

逐溪耳的声音不容置疑,说出的话也毫不客气。

“有我在,至少能保证你不会辛辛苦苦摸进去,最后只带个没用的边角料样品出来。”

“我带的样品哪儿没用了!”

但晨立刻反驳,烟灰差点抖到料理台上。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可疑的沉默。

“行吧。”

但晨最终败下阵来,烟头在垃圾桶边缘摁熄,发出轻微的“滋”声。

“到时候我把航班信息提前发你,自己安排好时间。”

他碾灭了烟头。

逐溪耳立刻转换话题,追问他,“你早上没说完的事,现在能说了吗?”

“莫缯。”

但晨的声音压低,语气没什么起伏。

“很多年前有个初恋白月光,因为家族根基不稳被迫分开。但他对她旧情难忘。莫宣的母亲,就是因为发现自己不过是莫缯追求初恋的挡箭牌,在他风头最盛的时候,被‘秘密处理’掉了。”

“哦,俗套的悲情故事。”

逐溪耳的声音毫无波澜,反而点评他。

“你什么时候对这种无聊八卦感兴趣了?”

“重点在后面。”

但晨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灶台上画着圈。

“莫缯这些年找的情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那初恋的影子。当然,除了我,我很特殊。”

他顿了一下,语气带着玩味。

“最近,莫缯那位初恋白月光离异了,单身,带着两个孩子。长得像父亲的那个孩子,据说突遭意外,失踪了。

同时,莫缯在家族内部宣布,要迎娶一位新的主母。莫宣告诉我,他偷偷查了新遗嘱,发现那位初恋和她的孩子,都在遗产继承人名单里。”

“下血本啊。” 逐溪耳评价道。

“更有意思的是。”

但晨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兴奋。

“我顺手查了一下他那所谓的‘白月光’初恋。喂,你想不想趁机赚笔大的?”

“你想和莫宣联手,帮莫宣搅黄他爹的‘黄昏恋’?”

逐溪耳梳理了一下,精辟总结。

“啧,说得真难听。”

但晨又点了一支烟。他扶着灶台,咬着滤嘴,姿态慵懒却危险。

“那位‘白月光’前几年就和莫缯藕断丝连。她当初是作为家族寻求靠山的筹码被嫁出去的,自以为聪明两头吃好处,现在东窗事发下不来台了。她和她的孩子,现在就是两家博弈的筹码,看莫缯下一步怎么走。”

“最精彩的是。”

但晨吐出一个烟圈,眼神在烟雾后闪烁。

“她家找的靠山,是我家老爷子养的一条忠犬。那人嘛,我熟得很,我身上有不少伤疤还得拜他所赐。”

他下意识摸了摸肋骨下方一处旧伤的位置。

“都时沾亲带故的‘亲戚’,我不掺一脚也说不过去。”

听完这盘根错节的乱局,逐溪耳沉默片刻,锐评。

“你是嫌这滩浑水还不够乱,想再倒桶油下去,顺便点把火。”

“能分割莫缯的这块大蛋糕,难道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吗?”

但晨晨叼回滤嘴,抬起手腕对着光看表带。

“莫宣的条件是,我帮他接手莫家全部势力,他分我四成利益。但有个要求,他要亲眼确认莫缯和那女人的死,还不能脏了他的手。”

“全部利益分你四成?”

逐溪耳嗤笑,“这种空头支票你也信?”

“我看起来有那么好骗?”

但晨眯着眼,忍不住嗤笑。

“他倒是跟我签了份资金转让意向书。不过无所谓,他对我单方面开放了莫家的情报库。他还敢算计我?”

但晨的指尖在冰凉的金属灶台上轻轻一划,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我有的是办法,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行吧。”

逐溪耳似乎接受了,咂了下舌。

就在但晨以为要结束时,逐溪耳突然毫无征兆地加了一句。

“你明天来我这儿,做一次血检。”

“告诉我理由。” 但晨皱眉。

“以防万一。我这里有针对性的强效阻断剂。”

“还要打针?”

但晨的声音立刻带上了抗拒,“那天晚上我已经给自己打过阻断剂了!”

“你那个不能保证百分百安全。你看,变故这不就来了?”

逐溪耳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语气不容置疑,根本没打算和他商量。

“你放在家里的那款阻断药用了太久了,防不住新变种。也为了防止出现耐药性,你必须来做检查,打完针再走。”

“不是说感染概率很低吗?”

但晨试图挣扎。

“你也不想想你之前的用药频率有多高?”

逐溪耳毫不退让,语气带着点嘲讽。

“而且你害怕打针?以前都能闭着眼睛给自己找血管扎针的人,现在怕打针?你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

“我是未成年。” 但晨强调。

“你总算想起来自己还没成年啊。”

逐溪耳的声音带着一丝胜利的嘲弄。

“那你更要听大人的话。”

但晨张了张嘴,想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

在他找回声音以前,逐溪耳丢下一句尾音拖长、带着点暧昧又像挑衅的,“再见。”

“你——!”

但晨话没出口,忙音已经响起。

但晨盯着瞬间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恶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

这小子绝对是在报复早上的事。

他狠狠咂了最后一口烟,拇指用力摁灭烟头,垂手扔在垃圾桶里,橘红的火星瞬间熄灭。

刚准备离开,手机屏幕又突兀地亮起,锁屏弹出一条标红加粗的紧急关联通知。

但晨撑着料理台边沿看到消息,就猛地转身,动作带起一阵风。

他伸手拉开橱柜门,摸出一只画着傻气微笑小太阳的马克杯。

“啧,怎么一个两个的总喜欢大半夜派活儿。”

他低声抱怨,撕开一袋玉米南瓜糊的包装,热水注入杯中,粉末迅速溶解成粘稠的糊状。

“他这几天是不用睡觉的吗?”

不过,幸好找的是他。

但晨端着热气腾腾的杯子走进书房,走向角落的办公桌。

反正就他那糟糕的睡眠质量,早就告别了整夜的安眠。

电脑屏幕幽幽亮起,映亮他略显疲惫却异常专注的脸。

启动操作程序的同时,他还不忘顺手给同居人戴玉发了条简讯。

「干活了。手机连主机,数据线。」

得益于当初坚持加厚墙体的先见之明。

但晨对着屏幕上瀑布般刷新的复杂代码和加密数据,压着嗓子骂了一晚上的“狗屎”,手边的马克杯空了又满,打破了他单日饮水五杯的最高纪录。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如同他此刻高速运转的思绪。

一条窄路,一眼望得到头。

一堵石门,透光的镜面反映出一个渺小的身影。

遥远,单薄,脆弱。

时光拉长了阴影,把一条路分割成两个部分。

光照在石门,他清楚的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个藏在暗处的,小心翼翼、遍体鳞伤,低垂着头却紧紧盯着他背脊的小崽子。

他站在石门前不曾回头。

他伸出手,指尖抬起,轻轻点向石面冰冷的倒影。

站在尽头,困于一隅,空茫的神情,拉长的影子在光线下扭曲、游离。

那是小崽子。

镜中的身影越来越近。

倒影的轮廓,在他指尖下逐渐聚焦,清晰。

视线追随着他的背脊,紧跟着他的动作不放松半刻,那是小崽子。

而他终究猛然回首,遥遥远望,目光吞没在延伸的黑暗尽头。

在窄道的终点,间隔着石门的镜面,他终于看清了那道小小的身影。

他看见了幼年时,在沉默中引颈待戮的自己。

“嚓!”

打火机清脆的爆响撕裂寂静,橘红的火焰猛地窜出,贪婪地舔舐上香烟末端。

但晨仰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深沉地吐出一口浊气。

青白的烟雾从他唇齿间汹涌溢出,瞬间被晚风撕扯得四散飘零。

“怎么蹲在这里抽烟。”

一双锃亮的手工皮鞋突兀地闯入视野,停在他身边,声音自上而下,带着点戏谑的压迫感。

“乍一看,还怪可怜的。”

“家里有小孩儿。”

但晨的声音混着烟味,有点发闷。他懒得抬眼。

“呦,你还真把自己当好爸爸了。”

王和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调笑。

但晨嗤笑一声,懒得辩驳。

他坐在外挂楼梯冰冷的边沿,长腿悬空,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

燃烧的烟头在昏暗里划出一道道猩红的轨迹,照亮他悬在半空的脚尖。

突然,一个白色的信封晃晃悠悠地垂钓下来,几乎贴上他的鼻尖。

“什么玩意儿。”

但晨叼着烟,两指一夹,拿下信封,语气懒洋洋。

“情书?婉拒了哈。”

“我用得着给你写情书?”

王和似乎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休闲西裤的裤脚被主人随意地一拽,王和蹲了下来,肩膀几乎挨着但晨。

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进了烟草味里。

“请柬。”

王和朝那信封努努嘴,“给你的。”

但晨捻着信封一角,悬在两人中间晃了晃,烟灰簌簌落下。

“你要结婚了?”

但晨斜眼瞥向王和,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恭喜啊,哪位大好人这么不长眼睛。”

“……你先看看。”

王和的表情有点便秘般的纠结。

看他那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实在无趣。

但晨暗暗撇嘴,牙齿咬着滤嘴,利落地撕开信封。

他的手腕一抖,一股甜腻的柑橘香薰味瞬间扑鼻。

他抖开里面雪白的信纸。

“诚邀贵客莅临下周五晚六点,幸福花园中心大厦十二层晚宴,署名……哦,没署名。”

但晨指尖一折,信笺在他手里发出脆响。“垃圾信件,不用管他,扔了吧。”

“我也收到了,就在家门口的地上。”

“针对你的吗?拿给我做什么。”

“这封信是给你的,信封上有你的名字。”

王和指关节敲了敲信封表面,“上面写了‘但晨’,这可是你现在用的名儿。”

但晨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喔”,没了下文。

“你知道这是谁寄的?”

王和偏过头,夕阳的金辉恰好染黄了但晨低垂的长睫毛和柔软的发梢。

“大概吧。”

但晨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会往信纸上熏香的人就那么几个,这不是很好猜吗。”

更何况,会用这个名字叫他的、他认识的,只有那一个人。

王和饶有兴致地扬高了下巴。

“说来听听。”

“有一个装模作样的讨厌鬼很像,但我觉得可能不是他。”

但晨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眼神飘向远处。

“他这会儿应该正焦头烂额地处理他家那摊子狗血破事,没空把手伸这么长。”

王和挑了挑眉,没有吭声。

“你好奇心这么旺盛。”

但晨弹了弹烟灰,夹着烟的手不耐烦地冲他挥了挥。

“你下周五自己去现场看,问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王和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瞧着但晨很是稀奇。

“怎么火气这么大,我又没惹你。”

“邀请函就发给我们两个?”

但晨思考了一阵子,还是没有点了信笺,只是把烟头凑近,信笺的左下角“滋啦”一声,烫出一个焦黑的缺口。

“而且就直接这么放在我们门前了。你有看见谁送信吗?查监控了吗?”

他夹着信笺的手在空中烦躁地晃了晃,烟灰簌簌落下。

“这代表我在这里的安全屋暴露了。”

焦苦的涩味混合着薄荷爆珠的燃烧气息,弥漫在两人之间。

“我又得搬家了。”

但晨的声音压的很低,语气低沉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厌烦。

“找到一处合适的安全屋有多难,你知道吗?我烦这个,难道不正常吗?”

“不用这么紧张吧。”

王和皱眉,试图安抚。

“幸福花园势力盘根错杂,通常情况下不会轻易动手。尤其现在那帮老狐狸僵持不下,谁活腻了敢挑这时候闹事啊。”

“我的死活没那么重要。”

但晨屈指,指关节敲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的命也是。你死了,地下城自然会有人接手。我和你就算突然暴毙,没有人会在乎。世界照样转。”

“自己的命自己管。”

但晨伸手,指头重重地戳在王和肩膀上。

“多上些心吧。还是你的孩子们都太宠溺你。别在里世界混了这么多年,就光学会存钱了。”

王和撇撇嘴,闷声道:“监控里,什么都没拍到。”

“什么?!”

但晨的惊讶第一次浮现在脸上,他瞳孔微缩,随即陷入更深的思虑。

“居然能绕开我的智能安保系统。看来我要尽快搬家了。不过,要找个合适的安全屋,是真他妈的难啊。”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王和显然不想继续这话题,站起身。

“随你怎么说。”

他居高临下,“但你别想甩开我。”

但晨有点无语。“你怎么这么幼稚。”

“我会一直盯着你的,你别想着逃跑。”

王和停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你是闹脾气的小屁孩吗?”

但晨抽了一下鼻子,朝后随意摆摆手。

“随便你,赶紧走吧。让我一个人在这儿清静会儿。”

脚步声和气息很快消散在晚风里。

但晨垂下眼睑,烟雾缭绕中,鞋尖变得模糊不清。

他长长叹了口气,将邀请函胡乱折了几折塞进裤兜,摸出手机,快速拨通一个号码。

“你收到请柬了吗?”他率先发问。

“请柬?什么请柬?”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疑惑。

“哦,那没事儿了。”

但晨咬着滤嘴,挠了挠后脑勺。

“我要搬家,你帮我找一所适合的公寓,还是那些居住要求啊。”

“这么突然,你才刚搬没多久吧。”

对方显然很意外。

“别管了,你就当帮我一个忙。这件事情挺着急的。”

但晨捏着烟头,在半空抖落一截长长的灰烬,摁灭在冰冷的铁梯上。

“下周先不去探风了。作为补偿,我下周带你去干一票大的。下周五晚上六点,你来不来。”

“这和你刚刚提的请柬有关系吗?”

对方敏锐地问。

“够机灵啊。”

丝丝电流里托着一声轻微的、带着点无奈的叹息。

“需要我做什么。”逐溪耳说。

但晨悬空的腿晃荡着,垂着头,拿着手机,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客厅昏暗,隐约可见沙发扶手旁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但晨抬手,“啪”一声脆响,灯亮了。

强光刺眼,沙发边的小小身影下意识抬手捂住眼睛。

“怎么还没睡?”

门在但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待在这里做什么,是有什么事情吗?”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没睡吗?”

问题来得突兀。

但晨愣了一下。视线穿过小崽子的指缝,撞进那双带着怯意和探究的眼睛里。

他耸耸肩,自顾自扶着门框换鞋。

“所以呢。”

他再站起身时,就重复了一遍小崽子的问题,“你为什么没睡。”

“我,我睡不着。”

小崽子放下手,视线在沙发垫上游移。

“容无暇说、他说,他每天睡觉前都会听故事。”

“那是什么。”但晨困惑得真情实感。

一脸真实的不解。

“睡前故事?哄睡用的吧……容无暇说,他们睡不着的时候,安老师就这么做。还会唱摇篮曲……还有亲额头的晚安吻……”

小崽子声音越说越小,脑袋几乎埋进胸口,手指用力绞着衣角。

“我……我也睡不着。”

小崽子吞吞吐吐的说。

“还有这种事吗?不对,好像是在资料里见到过,但我没研究过怎么操作。”

但晨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几步走到小崽子面前蹲下。

“我讲故事的能力不好。要不,我给你找个会讲故事的智能夜灯吧。你拍拍它那蘑菇头,它就开始讲。”

小崽子却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裤腿。

但晨太熟悉那种藏在犹豫下的神情了。

“抱歉啊,我真有事儿。”

但晨抬手,轻轻揉了揉小崽子蓬松柔软的发顶,语气放软。

“我不能陪你睡觉。你先回房间,一会儿我把小灯给你送去。”

小崽子抿着嘴,迟疑了很久,终于慢慢松开手,看着但晨站起身,走向书房方向。

“你又要去书房吗?”

小崽子冲着但晨的背影,突然大声问。

“嗯,明天记得叫我。”

但晨头也没回地摆摆手,“明天还是我送你去幼托所。”

书房门轻轻合拢。

但晨背靠着门板,低下头,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顶灯亮起,厚重的窗帘拂过毛茸茸的光晕。

他怔忡片刻,猛地回神,手伸进裤兜,摸出那封带着体温的邀请函。

指腹摩挲着信笺上的字迹。

“这应该是老头子的字迹。”

这是他亲生父亲的亲笔,唯独这件事他绝不会认错。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厚厚的地毯上,手臂无力地搭在膝盖上,额头深深埋进臂弯。

被出卖,被算计,被利用。到底还要他怎样?是做家族宏图霸业的垫脚石,还是点燃新一轮纷争的祭品?

他把自己蜷缩在门边的角落,背脊弓起,手臂环抱住屈起的膝盖,脸深深埋进去。

嘴上说他无足轻重,转眼又把他当成筹码推上赌桌。

那他到底算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肩膀无力地耸动了一下,他把自己缩得更紧,更深地蜷进角落的阴影里。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但晨任由思绪坠向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只是他自己。

“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

“我可以进来吗?”

门内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门开了条缝。

“请进!”

小崽子的声音透着雀跃。

但晨的目光越过小崽子的发顶扫了一眼房间内部,又落回那张仰起的小脸上。

“没关系,我不进去了。”

但晨蹲下身,把一只圆头圆脑的蘑菇造型小夜灯递过去。

“给你。你把它放在床头。小蘑菇灯后面有个插头,插上就能用,充着电也能讲故事。”

但晨轻轻拍了拍蘑菇盖。暖黄的灯光瞬间亮起,一个温柔如唱歌的童声响起。

“真高兴认识你呀,我的新朋友!让我们一起开始奇妙的故事之旅吧!”

“你想听什么故事就跟它说,或者随便聊聊天也行。它有独立存储和智能系统,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应该是没问题。”

但晨解释着,目光落在小心翼翼捧着夜灯的小崽子身上,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伸手,再次轻轻拍了拍小崽子的头顶。

“你好像有话要讲。”但晨轻声说。

一只小手伸过来,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颊。

“你看起来很累。”

小崽子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担忧。

“没关系。”

但晨眨了眨眼,努力让语气轻快起来,“这是当大人的‘副作用’。别担心。”

“成为大人总会这么辛苦吗?”

“也有好的方面。比方说,我作为大人才能遇到你和带鱼。”

但晨顿了一下,想尽办法让解释变得浪漫。

“不过累也是真的。有开心的事,就有不开心的。就像硬币有两面。正因为知道开心难得,才更要珍惜啊。”

小崽子茫然地摇摇头。“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

但晨扶着膝盖站起身,声音很轻,“我希望你永远不懂。”

“好啦。”

他声音放得更轻,语气温和的哄着,“去睡觉吧。小孩子该睡觉啦。”

小崽子抱着蘑菇灯,腾出一只手努力向上伸。但晨立刻会意,扶着膝盖,微微俯下身凑近。

小崽子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落在他脸颊上。

“晚安,爸爸。”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声音小小的。

但晨的眼睛飞快地眨了几下,最终,唇角抑制不住地,泄露出一丝真实而浅淡的笑意。

“晚安。”

他轻轻地,拍了拍小崽子的背。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效和激烈的按键噼啪声充斥整个房间。

逐溪耳背对着门口,双手紧握操控手柄,拇指在按键上刮出残影,全神贯注盯着占据整面墙的巨大屏幕。

荒漠风沙的光影在他周身急速掠过。

“你来了?”

他头也不回,声音盖过噪音。

“把东西放桌上,有事儿也得等我打完这把。”

“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戏谑。

“除了你还能有谁?有钥匙的就咱俩!难道闹鬼了还带拧门锁的?”

逐溪耳随着屏幕上的飞车猛地一个甩尾,身体也跟着大幅度倾斜,手柄被摁得咯吱响,屏幕里荒漠的风沙光影在他脸上疯狂闪烁。

“安静!安静点儿!这儿马上就完事儿,别干扰我!”

身后果然没了动静。

接着,一点额外的重量和温度向他轻轻靠拢,枕在了他右大腿外侧。

逐溪耳飞快地瞥了一眼。

但晨半靠着他,歪着脑袋,过长的额发乱七八糟地盖住前额。

但晨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

“别管我,就靠会儿。”

但晨的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逐溪耳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手上的动作没停,按键的力道却悄然收敛了几分,噪音小了些。

卡丁车冲过终点线,结算画面弹出个刺眼的“第二名”。

逐溪耳百分百确定是但晨那一下干扰了他,让他分神丢掉了冠军。

但晨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他的右肩,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晃悠,另一只手捂着耳朵,一脸不堪其扰。

虽然不想被无端指责,但晨更懒得争辩。

他垂着眼,侧身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和油快耗尽的打火机。

“别在我这儿抽。”

逐溪耳耸了耸被他靠着的肩膀,没什么好气。

“老子正火大呢。”

“哦,真抱歉呐。”

但晨从善如流地收了烟,转而伸长手臂,从茶几上捞过一罐开了盖的啤酒。

“我喝这个总行吧。”

“这个我喝过了。”逐溪耳皱眉。

但晨摇了摇罐子,半听液体在里面晃荡。

“所以呢?我不嫌弃你。”

但晨含糊地笑了一声,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反正我今天没开车。”

“你跑我这儿买醉干什么。”

逐溪耳扔开手柄,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但晨捏着易拉罐,没回答,铝罐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跟你前两天电话里说的事有关?”

逐溪耳追问。

“我跟你说的事多了去了,你指哪件。”

“少装傻,”逐溪耳盯着他,“就因为下周五的那场晚宴吗?”

“不止。”

但晨倚着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还有我那安全屋暴露了,得赶紧找新的。”

“你不能自己看房?”

“没那精力。我又不是铁打的。”

“所以还是跟那晚宴有关,对吧?”

但晨侧过头看他一眼,慢吞吞地撑着沙发坐直了身体。

“对。”他承认得干脆,紧接着说,“不过你不用操心进场什么的。你有别的任务。”

“那晚宴到底怎么回事?不想去就别去,你想走,谁还能拦你。”

“这次不一样。”

但晨的目光落在自己破洞牛仔裤露出的膝盖上,声音沉了下去。

“而且,我也想看看,那个人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所以到底是谁?”逐溪耳追问。

但晨沉默了一瞬,空气里只剩下游戏结算界面的背景音乐。

“我爸。”

但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亲爸。”

“噗——咳!咳咳咳!”

逐溪耳猛地被自己口水呛住,差点背过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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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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