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不一定幸福,大房子不一定温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高士官和吴怡芳整日吵架,后来渐渐也不吵了,只是互相把对方当空气,高绪每次回家都觉得空气令人窒息。
可即便再窒息,那时的他也不希望父母离婚,甚至激烈地反对。
母亲妥协了,父亲也不再提,三人就这么相敬如冰地生活到现在。
“你们这样有什么意思?”高绪质问道。
父母二人都点了点头,母亲一脸无所谓,父亲怒气未消地板着脸。
“想离婚吗?”高绪有些绝望地看着二人,仿佛这个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努力,努力不让这个家庭分崩离析。
从他们的表情上他看出原来他们从来没有停止过离婚的念头,甚至母亲还带着一些小期待地望向自己。
原来早就从内里烂掉了。
高绪喉头哽涩:“那离吧。”
他再没看两人,转身上楼,与其对着他们不如再睡一场回笼觉。
吴怡芳看着儿子的背影,叹道:“儿子伤心了 ,我可怜的宝宝。”
“慈母多败儿,这些事他早该知道。”
“你想他知道什么?”吴怡芳的丹凤眼能刀人。
高士官毫不在意,整个人砸进沙发里:“这小子整天就站在自己的立场来为难父母,这么大的人了,一点不考虑父母的难处。”
吴怡芳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冷笑道:“哪个小孩会期待父母离婚的?你自己在外头不知检点花天酒地,还怪儿子?我儿子那是善良,我要是他,早连你这个爹都不认。”
“你神经病犯了就去看医生!别在这儿发疯!”
“我神经病?你还梅毒狼疮艾滋病呢!”
“你放心,我就算得病也传染不到你身上。倒是你,成天白皮猪黑鸭王的还好意思说我,你小心得病。国外那地方,脏得很。”
吴怡芳随手抓了一个杯子扔不过,高士官躲得快,杯子砸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高士官指指楼上,得意地讥笑道:“你真的考虑过你儿子的感受吗?”
吴怡芳顿时语塞,瞪着他怒道:“给钱!”
高士官骂了一句,阴狠地看着她:“我是造了什么孽,还得养你这个吸血的前妻。”
“离婚本来就该分家产的。”
“我们家还有什么家产。”
原本吵闹的夫妻,在这个问题上同时陷入了阴郁,忘记了放狠话,只是各怀心思沉默地坐着。
高绪再次下楼时,两人都已经不在家了,地上的碎玻璃也清理干净,他预估了一下,整个周末又将是自己一个人。干脆不再想父母的事,专心投入工作中,不知不觉天又黄昏。
他想起还没吃饭,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便翻出一包方便面煮了。可这碗面越吃越心酸,甚至都吃到反胃。
他觉得没意思,干脆去外面走走,一走就走到了凯龙。那是一家同性恋清吧,是前同事带他来的,除了清净外,就是消费高。
高绪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泡个吧而已,不需要挑取向,只要能隔绝了一大部分乌泱泱闹哄哄的人就行。
酒保Giki见是老熟人,也没赶他,看他趴在吧台上像条无家可归的狗,不由有些同情:“怎么了?被甩了?”
“累的。”
“现在不节制,以后玩不动。”
“……你怎么会有这种错觉。”
Giki指着他乌青的眼底,意思不言而喻。
高绪颇为无语,扁了扁嘴角:“怪我,都怪我。”
Giki耸耸肩,并未追问细节,只是道:“还是老规矩?”
高绪摇头:“给我来碗面,多放牛肉多加香菜。”
Giki无语:“大厨还没上班。现在只有我在,你啊,只有酒喝。”
“我一天没吃饭了。”高绪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空腹喝酒容易猝死。”
“……胡说八道。”
“他没胡说。”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温和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我也加一份,一样,多肉多香菜。”
高绪吃惊地回头看,陆云霄穿着一件米色的polo领的羊毛套衫,一条剪裁合身的黑色休闲裤将他的腿拉得修长有力。他不像高绪一股颓丧的气息,今天的他神采奕奕,带着和煦的微笑,让每个人都如沐春风。
Giki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Lane,你怎么有空来?”
“我调职到这儿了。”
“太棒了!”Giki不加掩饰地兴奋,双手无序地挥舞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欣喜,“这就是说以后能经常见到你喽?”
陆云霄含笑看着他,柔声道:“能先让我俩填饱肚子吗?”
“当然。”Giki的爽快让高绪瞪大双眼。
Giki去后厨给两人煮面,高绪难以置信这是他认识的陆云霄,也难以置信他竟然这么受欢迎,以前不都是摆着一张死鱼脸,看谁都厌烦的样子嘛。
“怎么了?”陆云霄还是觉得该回应一下他的目光,也跟他一样,偏头看过来,目光专注而认真,“不会是把老同学忘了吧?”
“你还是陆云霄吗?”
“当然是。”他抓起高绪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你要不要捏捏看?”
高绪惊愣当场,像是被谁点穴了似得,半天才在陆云霄的微笑中回过神来,抽回了手。抽回手的瞬间,顺手重重地捏了一下自己,把陆云霄都惹笑了,轻快好听的声音如同电流般隔空穿过他的四肢百骸。
“你不用掐自己,我还是我。”
还没喝酒,已经醉了,高绪直摇头:“你以前不这样的。”
“我以前怎样?”
“额……你以前不吃香菜。”直接说人家死鱼脸不大好,见面三分情嘛。
陆云霄心里的某个按钮“叮”地一声,但他仍不动声色地道:“我现在觉得挺好吃的。还有吗?”
怎么还非得说一说?
“……比较高冷。”高绪想了想,本来想说他装逼的。
陆云霄长叹一声,感慨起来:“小时候喜欢装,现在被社会毒打了,自然也就没那颗中二心了。做人啊,还是真实点好,想要什么就勇敢去追。只可惜小时候一心读书,死脑筋,错过了很多。”
“也不是,你现在事业有成……”高绪说到一半顿住了,事业有成的下一句就是婚姻美满,也不知道陆云霄有没有结婚……
不对啊,结婚了还能出现在gay吧?
等等,这也不能证明他没有伴侣吧……
高绪在脑子里疯狂风暴,陆云霄已经淡淡地回了一句:“顺其自然。”
……
“嘿,别这副七老八十的样子。”回过神来的高绪捶了他一下。
“那,像你学习。”陆云霄脸上始终挂着笑,嘴角的弧度无可挑剔。
两人闲聊时,Giki已经把面煮好了,香气扑鼻,还贴心地准备了醋和辣椒。
多想无益,不能辜负美食。他将手伸向辣椒时,陆云霄也伸了过来,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高绪忙缩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Giki在一旁调侃:“你俩还挺默契。原来早就认识啊。”
陆云霄也没遮掩:“我们是老同学了。”
“怪不得。”Giki开始感慨起还是学生好啊,哪像入了社会,到处都是刀子,再也找不到当初的纯真……他对着陆云霄话匣子就打开了,简直有些话唠,直到同事把人喊走。
酒吧里开始放一些轻音乐,陆云霄边吃边小声地向他抱怨:“Giki总算去忙了。”
高绪懒懒地道:“他是见着你才话多的,哪像见着我们,不给一个白眼已经不错了。”
“你这可夸张了,一会儿我告诉他。”
“顺便告诉他,下次看在你的面子上,也得管我饱,又不是不给钱。”
陆云霄皱眉:“你怎么饿成这样?一天没吃饭?”
高绪已经一头砸进去了,只来得及点点头。
“这样可不好,胃容易出问题。要是以后没饭吃,可以来找我,我管你饱。”
高绪含着面条看他,含糊道:“这么厉害?”
“又不是什么难事。”陆云霄也拿起筷子挑面吃,“老同学就该多走动。”
高绪喝下最后一口汤,满足地长吁一口气:“你怎么会来这儿?”
“可能我跟你一样,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吃饭。”
“陆云霄,你不会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性质的吧?”高绪扯了几张纸巾擦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刚谁还说,做人要真实些。”
陆云霄温和地道:“我知道,这里是gay吧。”
高绪的眼神似乎在说,你不是有很多迷妹吗,你不是对女同学温文尔雅吗,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好这一口?
“说到底这里也是娱乐场所,只要正常消费,应该不会被赶出去吧。至于它是gay吧或者不是,我不在乎,我只知道它蛮合我胃口的。”说完,陆云霄敲了敲吃光的牛肉面,“Giki煮的面也很好吃。”
“……”
“这也算一个理由吧。”
“好吧。”高绪摊摊手,他都有点嫉妒Giki了。
两人找了个卡座,随便聊着。现在还不到营业的高峰期,他们在舒缓的音乐下乐得清净。
“周末不和女朋友出去玩玩?”陆云霄转动着酒杯,脸隐没在昏暗的灯光下。
“我没女朋友。”高绪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奇异的想法,没怎么在脑中盘旋就问出口了,“你该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在这样一个地方,陆云霄环顾了一下四周,淡淡地道:“是吗,你有吗?”
“……”
高绪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那个隐秘了多年的角落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那不合时宜的话差点要脱口而出,但最终咬了咬唇咽了回去。
“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高绪。”陆云霄猛然握住他的手臂,仰头看着他,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放手,轻轻地道,“好好休息。”
“嗯。”高绪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快步离开了酒吧。
冲到室外,那砰砰的心跳才渐渐平息下去,清凉的空气灌入鼻息喉咙,他发昏的头脑总算冷静下来,用力拍了拍脸,自己刚才大概是疯了。
十二点之前陆云霄问他到家了吗?高绪说到了。屏幕上一直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高绪怔愣地看了许久,直到那几个字消失,不上不下的心也落了地。
他打电话给吴怡芳,吴怡芳说家里住不了住酒店了,让他不要担心。
小时候的高绪是个十足的妈宝,粘着母亲是他每天最幸福的事,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跟最亲密的母亲也变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跟你爸爸关系破裂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相信,你现在应该也能理解。”吴怡芳在电话里平静地安慰儿子。
“你恨他吗?”高绪望着窗外的夜色,落地玻璃窗上映出他独孤的脸,而在他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以前有,现在没了。他不值得我浪费心情去恨。”吴怡芳正摆弄着自己新做的指甲,“其实我们俩都有新的生活,你就不要操心我们了。”
“好吧。明天一起吃饭?”
“好啊。”吴怡芳高兴地道,“我想吃广府菜。”
“没问题,我去订。”
直到高绪跟母亲约完饭,陆云霄都没有再联系他。
生活还是有条不紊地忙碌,一样地做报告、调研、调整、开会,再循环,力延那儿直接对接的另有其人,工作上交集频繁,每天电话邮件不断,可私事上再无任何交流,陆云霄就像消失了一样。
高绪在这儿大半个月来已经几次路过凯龙了,他想进去看看,或许陆云霄就在里面。
他不知道的是,陆云霄此刻正在凯龙对面的咖啡馆静静地看着他,他在这里蹲守了大半个月,高绪已经路过了五次,只是一次都没进去过。
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陆云霄接起来:“说。”
“私生活很干净,没有男女朋友,也不招/妓。”
“凯龙?”
“经常去,只是喝酒。”
“没有炮/友?”
“没有。”
“还有其他酒吧吗?”
“没有,他喜欢这儿。”
陆云霄敲着桌子,半晌才狐疑道:“这么清纯?”
电话那头轻笑一声:“那是相当纯。哦,还很干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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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