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落

“就是这里。”脚步声急匆匆响起。

一名灰衣男子正抱膝坐在一块玄岩上,闻言瞥了几人一眼。

他懒得开口,只是脸上血犹温,神情冰冷骇人。

男子墨发半扎,袍裾宽大,五官却并不阴柔,反倒有几分俊朗,双目平和,尽头处又像两团跃动的鬼火。

其实平时他给人的感觉只是沉默倨傲,不知是不是今日杀得格外多,原先的一丝淡漠都透出一股血腥味。

真是个杀神。

顺着来人的目光,男子看向了脚下的尸横遍野,最后一个说话的正躺在他脚边,说得好像是不得好死。

这是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了,其余的离他远,他也听不清说了什么。

不过现在他们都变成尸体了,灵族整整三百二十七,一个不落地躺在这里。

哦,不对,还少了一个。

“封印他吧,”来人之一说,“他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几人心惊胆战上前,见男子没有动手也不敢说话,但是他们不说话,动静却不小。

刹时间地动山摇,最先有动静的是几块滚石,然后就是整个山体悬浮起来,四五座把男子围在中间。

在遮天蔽日的山石间,隐隐有阵法浮现。

此时夕阳流遍,一时让人分不清地上的血色和残阳,只能看见一片猩红的背景中,映得山石漆黑,此刻浮空奇景。而那人就站在正中间,不形于色。

他就这么淡淡地看着,直到山石落下,最后一眼是封印他的人在问。

“风,你为什么杀了他们。”

可能是知道风不会回答他,这人没给他留下回答的时间。

这场闹剧以风的不反抗结束,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里面和在外面对这位毫无区别,所以才懒得反抗。

有人在山石落下后还紧张地搓了搓手臂,“怎么摊上了这个杀神。”

于是也无人在意风为何动手,只是恨风的法力不能长在自己身上,但凡落的自己,必不会成为风如此处境。

自此风与世间隔开,天地万籁与他无关,而风的踪迹也不在天地之间。

据传闻所言,世有灵族,乃上古神灵风仿娲神造人,取万年冰髓细细雕刻,一肌一容神韵无双,男女老幼惊为天人。

而风族之。

杀得流血漂橹。

众神灵闻之,因其不死,只得封印,令其终世不得出。

如今已三千年矣。

·

林中马车沓沓前行,道上树林缓缓倒退。

不知为何,此地林木异常茂盛,稀疏月光从枝叶间隙渗漏下来,投在地上成了一片片斑驳的碎影,惨白的缀在深灰树影之间。

为首的是两匹黑马,上面载着两名白衣人,后面两匹马载着车,在这片道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足印与辙印。

近千年宗门兴盛,两名白衣人服装形制一致,面庞稚嫩。其中一人道:“我怎么觉得这里黑得不正常。”

“而且还冷得不正常。”

“你还记得之前长老说过吧,这里一片都包含在屠神地里面,再往里走就会有诅咒。我们都走到边边上了,会不会突然冒出个鬼魂来?”

另一个弟子无奈:“姚诩,神灵是不会有鬼魂的。”

被称为姚诩的弟子颇不赞同:“万一是去杀神灵的人死了呢。”

“所以那是好人,会保佑我们的。”

“师叔你怎么看?”

马车里静了一瞬,道:“如果说紧箍咒算是诅咒的一种,那么很显然它已经追上来了。”

两人忍不住笑了,就连说话的人自己也忍不住笑。

其实两人感觉没错,森林不仅黑冷,偌大的地方没有虫鸣,也没有其他生命存在的痕迹,甚至连树叶的沙沙声都很难听到。

几人一笑,紧张的气氛被冲淡不少,森林看起来都静谧几分,多了些朦胧的美感。

像这样的路处处皆是,该见的都见了,倒也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姚诩这样想着,余光一瞥,一个白色反光体吸引了他的注意。马背上速度很快,但是不妨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森白的头骨。

姚诩张嘴就要尖叫,但突然清醒了一瞬,在荒郊野岭遇见尸骸不奇怪,于是把尖叫憋了回去。

然后他就完全清醒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叫过了,可是没有声音。

那具头骨丝毫没有动静,但是几人眼前一花,就如落水一般。岸上一幅图景,水中另一幅图景。

而落水只有一瞬。

没有天旋地转,也没有头晕目眩,只需待眼前景象聚焦,姚诩便愣住了。

洞中藏山,山高百尺,这个洞更是大得挖空了整座山。洞壁上俱是幽幽古阵纹,泛着微微幽光。时隔多年已然沧桑,仍是有一股窒息的威压。

山尖上似乎有一个人,那人因距离太远而相貌不清,但可见三千青丝逶地,足足十几尺,铺在脚边。偏偏那人又身形清正,瞧来不觉恐怖。

这人站在山间一个小小的平台上,石台靠山的那一端有一眼泉水顺势而下,山脚有小潭。

潭边有一块玄岩,此人便踏在岩上,观泉水击石,泠泠作响。

他抬起眼往这边瞥了一下。

两个人和一辆马车,其实如果来得是精怪一类会好一点,他不喜欢人,不过不在乎。于是踱起步子,慢慢往那边走。

山洞的崩塌随着他的步履变换间愈演愈烈,霎时间月色淹没进来。

而他站在那里,拥了月光满怀,三千年舍离月夜星光,今夜一次补齐。

然后他听见有人说:“风,何苦窃他人星月补汝生长夜。”

这句话听起来文邹邹,实际是说风用凡人替自己待阵法做得不地道。

风当然听不懂,但不妨碍他听到了窃字。多年至今的难逢敌手让他根本不考虑为何这人认识自己,抬手就要见血。

神灵之中风杀伤无数,不仅是生性凉薄,更是出手快且无声,全凭心意。风刃成型于无声,瞬乎间斩人于刀下。如今风初出阵,未以天罗地网密布杀机,认为一刀杀一人足矣。

然后他失策了。

马车中那人岿然不动,风刃抵达车门时,撞上一曲白光。风是何等目力,只见一柄银白长枪抡作弯月,收手车帘不破,且以车门大小范围抡长枪,一击破风刃。

车帘被风吹开,两人对上视线。

风微微拧眉,而此时对方也在打量他。

风远看时双目便似两点寒星,近了也似两团跳动的幽火。

他的衣服外面浅灰,但这布料似乎是双面的,另一面是红色丝绒,由于袖子格外宽大,所以红的一面在这里露得最多,长袍猎猎作响,红边不断翻飞。

漂亮的小姑娘穿可能是花蝴蝶,可毕竟风是成年男子,袖口的两抹猩红不似纹样,而是粘在手上的血,洗不掉的血腥。顺着手腕一路流淌至衣服下摆。

然后车帘落下。

下一刻马车破裂,一个手持银白长枪的漆黑身影闪至洞口。

那人微微背身,银白长枪盛满月华。月影随长枪角度变化,一线光华在枪柄流淌:“出来打!”

风的目光聚集在长枪上,双眸炫亮,所有视线都被这样美丽的事物占据。

他毫不犹豫地跟了出去,风注视着那个背影,脚下三千年来第一次踏出洞府,然后双腿一沉。

他跪了。

身体刚刚触碰到古阵法,就变得透明飘渺,而他的速度太快来不及刹,整个人完完全全的穿过了。

风第一次感受到了重量,胸口沉甸甸的,有什么在疯狂的长出,跳动。

风觉得好吵。他死死捂住胸口,跪得结结实实的,偏偏面前还站着一个人,他从未觉得人族的声音有这般吵闹过。

上古神灵没有实体,这个人把他往长枪里一收,风就乖乖的进去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神灵收进器物里,也算是一个伟大的发现了,不然他都不知道怎么把这位大凶带出去。

这人轻快的收了枪,哼着小调,磨磨蹭蹭的去洞里解救两个小弟子了。

风蜷在一小片黑暗中,心想,等我出去第一个杀了你。

那个人也不好好说话,风什么也没听见,然后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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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神也要学做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