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谢御宇觉得最近师弟很黏着他，不是光明正大地黏，而是暗戳戳的心照不宣的黏。
每天一大早师弟就敲响他的门，他们一起到炼丹房炼丹。
每天黄昏，师弟也不回他进不去的神秘山峰，而是宿在他的房间。南双枝以师尊之名霸占了床，扬着头骄傲地对谢御宇说，“你垫个蒲团在地上修炼。”谢御宇自是笑应。
偶尔他想到外门打探修真界现在的情况，弥补一下他离去这些年的历史知识，被师弟揪着袖子扯回炼丹房，“你干嘛呢？”语气凶巴巴。
“去外门认认人？”
“人他们干嘛？你认我就行了。”
“我有点好奇外面的世界。”
“你好奇？你不就是从外面的世界来的吗？进了我剑宗就安心做我剑宗的人，不许朝三暮四三心二意四处打秋风。”
“哪有。”谢御宇搞不懂师弟的脑回路，每次他以为墙纸戳破时师弟又强硬地用话把师徒的身份糊上。就像现在，师弟明明知道他“死”了千年，哪里了解外面的世界呢？
“师尊，要不你给我讲讲。”谢御宇扯着对方的袖子荡了荡，颇有些羞涩，觉得自己这是变相的撒娇。
“从来只有师弟扯着我袖子撒娇，哪有我对师弟撒娇的道理。我也从来没有对师傅和师姐撒过娇啊。”谢御宇在心里叨叨。
谢御宇无法从师弟的表情中分辨师弟的心情，只听他师尊严词拒绝了他，“修真，当一心一意地向道而行，你修的道中自有世界，哪里还需要去看世界？”
谢御宇依然在心里叨叨，“丹里也没有我的道啊，要说去道里找世界也应该去剑里找世界吧。”
奈何南双枝对自己的解释很满意，无视了谢御宇欲言又止的表情。
“来来来，我教你怎么控火。”南双枝兴致冲冲地环住谢御宇，手把着对方的手，臂膀与对方的臂膀相贴，像两条相贴的平行线。
对方的呼吸轻轻打在谢御宇耳边，激起一片红，谢御宇心里酥酥麻麻的，觉得师弟有些奇怪，他自己一个人拿着扇子控了这么久的火，哪里还需要手把手的教，也许真有什么他没有注意的点？
抱着虚心求学的心态，谢御宇放松了自己紧绷的身体，然后发现没有特殊技巧，和他扇风的方式一样一样的。
他有些恼火地斜瞪了南双枝一眼，却看到对方脸上灿烂的笑。
像放气球一样心中的窝火一股脑地消失了，重逢以来，他第一次看到师弟真心的笑，像小时候仰头求糖葫芦的笑，像少年时期求他扮狮子的笑，像后来扭捏地求他再给他烧个新炉子笑。于是他的嘴角也压不住，“师尊不愧是师尊，控火也控得别具一格独具特色。”
“嗯。”南双枝莫名其妙地被师兄夸，心里的尾巴一翘一翘的，“你的脸怎么红了，是热的吗？我给你扇扇？”风送出，吹起了谢御宇前额的几根毛。
“南……师尊，不要打趣我。”他挪开冲他摇动的扇子。
南双枝把扇子塞到对方手中，“按照我教你的方法，继续保持。”施施然坐在躺椅上晒太阳睡觉了。
被对方一搅合，谢御宇真觉得心里有丝丝火气在冒，不是愤怒的想用剑砍的火气，是难耐的被猫挠了的火气，他无法分辨这火气由什么引起，只能草率地将原因归结于自己修炼不到家，都没办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谢御宇觉得自己的火气伴随师弟的一些动作越冒越大，教他扇风时手的触碰，晚上同床而眠八爪鱼的包裹，看他练剑时动手动脚的纠正。在对方的上下其手下，心中的小火苗愈烧愈旺，从心里烧到脸上，烧得他面红耳赤，他以为这是师弟重新依赖他的证明。
他想要师弟不要抱他抱得那么紧，师弟就拿出师尊的身份要他不想睡床就下去睡地。
他想要师弟不要动手纠正他练剑的姿势，因为就算时间在走但有杀伤力的剑招却不会变，师弟依然仗着师尊的身份作威作福，“你懂还是我懂？我是你师尊。”
他想要师弟不要和他一起爬山，一根绳子环绕他和师弟的腰，勒出劲瘦的腰线，他却觉得这绳子像是绑在他脖子上一样，让他的呼吸都沾染上对师弟不小心掉下去的担忧，师弟还拿师尊说事，“作为你师尊，你都能爬，我当然也要爬，这叫以身作则。”
谢御宇拿师弟没办法，也想不通为什么师弟突然就放下芥蒂和他再次亲近起来，再次亲近却不是师兄弟之间的亲近，依然占着师徒的名分。
他无奈地坐在崖边对着天边的悬日叹气。
“他在钓你啊，温水煮青蛙。”
谢御宇回头，来人面若春水，面的是春季还未完全化冻的冰水；弱柳扶风，扶的是剑啸出的罡风。心中警铃大作，“师弟的徒弟？自己现在的师兄？”
林涉水和对方并排坐下，双脚悬空，“你有什么苦恼吗？”
谢御宇自然不答。
“因为我是你师……师尊的徒弟嘛。”
谢御宇莫名其妙地撇他一眼。
还不因为你不是我真师弟，要是我喊你师弟的事传到师尊耳里，呵，他绝对没有好丹药吃！
林涉水换了策略，做出一副刻薄的样子，从上之下扫视对方，“你就是师尊新收的徒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真不知道师尊看上你什么了。”
谢御宇心中毫无波澜，一开始他担忧过师弟有了新的羁绊，但随着师弟的逐渐亲近和师姐的开解，他的心情复又平静，剑修修的本就是霸道的道，就算师弟有了新人又怎样，他还争不过后辈吗？
他继续看云。
“你干嘛不理我？自卑？”
谢御宇看崖壁上一株随风摇曳却牢牢扎根的草。
“自卑是正常的，毕竟我可是刀山火海下来过的，你只是个刚入道的凡人。”
谢御宇看远处的河流。
林涉水发现自己并不擅长用妒忌的语气对人，也许是因为他全部的妒忌动留给了司无邪，除此之外，再没有人能挑动他全部的心情。更何况他对师尊真没什么占有欲，最多是心照不宣的盟友关系加上一点点的师徒之宜。他发现他的思绪也跟着漫游，漫游到了某个人身上。
“啧。”他得赶快解决师尊的感情问题，不然被师姑困在剑宗不允许他下山，“你只是个刚入道的凡人，但师尊可是天下第一宗的掌门，你怎么配呢？”
谢御宇终于有了反应，他看向林涉水，“掌门？”师姐不是掌门吗？
林涉水也没想到南双枝真什么都瞒着师叔，“是啊，掌门！”
“可师尊是丹修，我们是剑宗。”
“怎么，瞧不起丹修啊？剑修独尊主义？”林涉水鼻子翘上天。
“不是。”谢御宇不知道怎么讲，他知道自己离开后必有一人接任掌门，但他一直以为会是师姐，虽然师姐以武服人，师姐清修求道，师姐将近飞升。然后他想，不是师姐又怎样，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师弟是被保护的人，怎么会变成保护宗门的人呢？他突然明白了师姐的未尽之言。
“不是剑修独尊主义是什么？师尊可厉害了！在师姑的支持下开山门大收门徒，培养弟子。”
“所以还是在师姑的保护下？”
“不，哝，你看看吧。”林涉水翻开一本书，书页潺潺，定格在“扒一扒剑宗那个蛇蝎心肠的美男掌门”上。
“所以？”
轻点标题，旧日的影像流出。
青衣银线勾勒的服饰，南双枝被重重叠叠的人群包围，身边是执双剑守卫的师毓。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弥散上天，模糊了他的脸，像剑宗的云雾由他一人织成，是他一人展示的歌舞台，“诸位是想让我剑宗出力除魔？凭什么呢？”
“拯救苍生是修士的责任！”
“错！”南双枝的目光射向对方，师毓挥出剑光，七彩的剑气谱出丧命的歌曲，却在对方战栗地流尿时轻飘飘地擦对方脖子而过，不留痕迹，像是一个轻巧的玩笑。只有被开玩笑的人才知道，是威胁。
“修士打架遭殃的凡人城镇还少吗？你们何时关心过凡人的死活？一茬一茬的，反正百年不到凡人又会重新建立起城镇，又会重新建立起尊卑。不要给我说拯救苍生的屁话，谁算苍生，蝼蚁一样的凡人也算苍生？只因为魔气泄露凡人遭殃这笔账要被天道算到当初分界大战捡了漏的修士上，你们才会急匆匆地找我剑宗撑腰，说的好听点叫英雄，不好听的就是冲在前面的炮灰。你们呢？你们在后方干什么？”
“可是，剑宗传火者不就干这个的吗？这不是你们祖宗立下的规矩吗？”
“传火者啊？传火者是保护剑宗设立的，不是为了保护你们。”云雾飘散，遮住了他的眼，却从他平直的嘴角看出他的冷漠。
“可……”
“这样吧，”南双枝打断对方，“我们出山保护你们，可以，剑修总要有剑吧，有剑的剑修又一向很爱剑，自己的灵力全保养剑去了，所以你们要出灵石保养我的人吧。剑修虽强也不能一直冲锋陷阵吧，需要防身法器吧？”
云雾散开，他眉眼灼灼，扬起笑容。
“可是……”
“没有可是，我们出力，你们出钱，公平交易，我们不欠你们什么。”
画面到这里结束，定格在对方眼下的红痣处，仿佛在燃烧。
谢御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现在才了解为什么他询问有关师弟的事时他人的表情为什么那么讳莫如深。
“还有呢。”
书页一翻，不再出现旧日影像，只是一句句记录的往事，不同的年月日，相同的纪实，因在战争中被派出的剑修阵亡，被那个剑修庇护的修士或宗门也堙灭在了战场上。
“是意外吗？”
“你说呢？我们师尊可是丹修啊，不止炼救人的丹。”
林涉水兴奋地笑，下一页，修真界大事纪，1021年，仙魔大战结束，修界元气大伤，为维持秩序，各宗闭门，由剑宗传火人走动凡间探查余魔，其余人不得出。
“但师尊还是收了我？” “懂了吗？”林涉水合上书，“规矩对于制定规矩的人来说，只是一具空文。害怕吗？”
他好奇地凝视对方，很想知道自己这个为救苍生牺牲了自己的师叔会做何反应。可惜的是，修士不会在陌生人面前透露情绪。
他在思考还有什么可以牵动这位师叔的情绪，“你倒也不必为宗门担忧，毕竟我们武力第一，也只是等价交换发了点战争财而已，在收你之前我们很安分地在守山，不会引得其他宗门联合起来攻打我们的，毕竟，我们师尊和合欢宗，法兰宗的话事人都很有交情。”
“盟友的交情。”
林涉水于是又翻开修界美男榜给谢御宇看，云长涂蘼并列第一，南双枝第二。
“所以呢？这能说明什么？还有，师……师尊不是美男榜第一？”
“我以为你不会在乎外貌呢。”林涉水神秘地笑，“你马上就会知道了。”林涉水望向天边，金光闪烁，暗香浮动，银铃作响。
“这么热闹？”他想，自己得赶快走人。
长鞭向他所在袭来，他作势要挡，被谢御宇的剑拦住，一震，反弹回去，林涉水趁势离去。
谢御宇皱眉，是他不认识的人，可一见他们的打扮，他就明了对方的身份，合欢宗的人。
柳无声想要说些什么，被涂蘼捂住嘴，“别管别人家事。”
谢御宇看着两人走向自己被禁止进入的主峰，心中的水茫然掀起骇浪，“这就是师弟今天为什么没有黏着我的原因吗？有客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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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