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壅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景致,竹编结构,发出一股清脆的气息,自己被包裹在柔软的被子里,暖呼呼地很有安全感。
他这才意识过来自己在仙人的洞府里,没有扎人的草席,没有漏风的窗户,没有睁眼见天的可能。
“自己怎么又睡着了?”他扶额起身,发现自己又被捆住了,这次倒不是被被子,而是被无形的桎梏,他转头,果然见仙人撑起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
云长竖起食指在嘴前比了个“嘘”的手势,“稍安勿躁,我需要你给我解释解释,你如何在我还没有注意到你时你就对我情根深种?”
对方笑眯眯的样子看在王壅眼里就是在看一只雪白毛色的笑面狐狸,“我……”
“慢慢来,时间长着呢!只要你不再睡着。”
“第一次见你,我还小,小到……不记得你是谁……”
王壅,王家二子,生于其母大龄时,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意外。王家父母一生恩爱,只想生一个孩子传承香火,生出大儿,大儿争气,不负所托,三岁能吟五岁能赋,年少入宫伴读,太子亲信,天子近臣。看着大儿一路平步青云,二老打算开开心心享受退休生活,王壅却出生了。
壅,堵塞也。意为让王壅谨小慎微地生活,不要成为他哥仕途的阻碍。
王壅虽少却懂事,他能够读懂父母与他照顾有余亲近不足的气氛,只是待在自己卧房里啃着晦涩的古籍,他想,哥哥能做到的事,他也能做到。
当他五岁成功地把《论语》倒背如流兴致冲冲地打算背给父母听时,他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他听见母亲忧心忡忡地说,“我们是不是对壅儿太冷淡了一些,他天天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也不出去玩……”
“那有什么,稚儿小时候不也这样吗?”
“不,稚儿在房间里看了书后会找我们要奖励,壅儿却不会。”
“那只能说明他没有这个天赋,啃再多书也没用,这也挺好,不会给他大哥造成负担。”
“可是……”
“别可是了……”他父亲轻柔地搂过他母亲的背将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部,“你看,又咳嗽了,都是当年……”
母亲急匆匆地打断父亲,“不怪壅儿!”
“我不怪他,我只怪我自己,知道你身体不好还找你闹,我只是……无法毫无芥蒂……”
房内咳嗽声和温柔的抚摸背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王壅明白,自己不会成为第二个哥哥,成为了也没用,因为父母再也不会像对待哥哥那样对待意外出生的他。
王壅跑出大门,第一次,他离开了昏暗地房间,在人流如织的大街上像个孩童一样奔跑。
“砰——”他撞到了一个人的胯骨处,红色的串珠散落一地。
“哎呦,小朋友,你把我的糖葫芦撞到了,散了一地。”那是满头华发的老妪,细密的皱纹爬满了额头,眼角,脸颊,仿佛整个人是由线条而非平滑的肌肤组成的一样。
王壅倒吸一口凉气。
“被我吓到了?哪家的小朋友?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他下意识地回答,“王……王家的……”
“哎呦,王大人家啊!清疏的王大人怎么养出个如此不识礼数的小孩哦!”
眼泪唰的一下落下,眼睛成了汪洋大海,整张脸成了被海水淹满的湖泊。
“天那!还是个会哭会叫的小孩!”
王壅磕磕绊绊地说,“对……对不起……我回家拿……拿钱给你。”
“算了算了,几串糖葫芦值不了几个子儿。”老妪摆摆手,“我请你吃糖葫芦。”
她拔下一个糖葫芦往王壅的嘴里怼,发声的器官被堵住,他成了吐不出泡泡的金鱼,大睁着眼睛巴巴地看着老妪。
“用嘴嚼啊!王大人不给你饭吃?”
嚼嚼嚼,王壅张张嘴,又有一行泪蜿蜒而下,又要放声大哭。
“你不会赖上我了吧?真是……”老妪像喂鱼一样拔一颗糖葫芦往王壅嘴里扔一颗。
“没有了!再吃牙要坏了!”
“唔,灰呗钱的。”王壅含糊不清地说。
“谁稀罕你的钱!”老妪迅速地往王壅口里塞了一个一个丸子。
小小的王壅整张脸皱成了和老妪一样的线条状,“苦的。”
“吞掉!”老妪严声厉喝。
王壅不敢多嚼,囫囵吞下。他眼巴巴地看着老妪,还想吃点甜的。
“好的都被你吃光了!剩下的都是些苦果!还吃吗?”王壅摆摆头。
老妪笑,像一朵枯萎的花重新舒展开来。
“走了。”老妪扛起糖葫芦靶子慢悠悠地消失在人群中。
——
“那么小的事你也记得?”云长抱臂质问。
“这是我第一次走出家门,也是我第一次吃糖葫芦。”
“所以你记得的应该是事,而不是我。”
“如果我没有见到你第二次的话。”
“第二次……所以,你应该在当时就与司无邪见过了吧。既然见过,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绝非你对林涉水讲的那样一个记不清长相的好人。”
“嗯,我只是不想让其他人打扰司兄。”
“师兄。”云长饶有意思地琢磨这个词,“要是被林涉水听到,刚才绝不会怎么和谐。”
“嗯?”
“没什么,继续讲吧。”
——
“唉。”王壅听到身后传来悠悠的叹息声,他转头这才发现有一人靠在门扉上。
“好大的人啊。”
“我听得到。”
王壅捂住嘴,“对不起。”
“没关系。你是王家是吧?快回家吧,免得等会有人找上门。”
“那我以后能来找你吗?不为别的,只是像等老婆婆来我把钱还给她。”
巨人低头看他,“如果你坚持的话。”
“再见,巨人哥哥。”王壅一溜风地跑回家。
自那以后,巨人哥哥的家成为了王壅的秘密花园,时不时就来跑一趟,因为家里少有人关心他的心情,但巨人哥哥会关心他的心情。他也会关心巨人哥哥的心情,他认为他们是互相抚慰的关系,因为巨人哥哥家里空落落的,偌大的院子里只住着他一个人,好像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像是一株在慢慢等死的植物。
王壅一直叫司无邪巨人哥哥,因为他在慢慢蹿高,却觉得自己怎么也不会高过巨人哥哥,毕竟巨人哥哥八尺有余。
他蹦蹦跶跶地长到了十岁,又长高了几寸,他跑到司无邪家里想找巨人哥哥比身高,却发现门没有关严实,院里除了巨人哥哥还有一个男人,比巨人哥哥还要高,还要壮,还要结实。
“巨人哥哥。”他蹑手蹑脚地跑过去,说话声音也小小的,怕惊扰了超人叔叔。
“这个小不点是谁?你儿子?”超人叔叔问。
司无邪无奈,“不是。小壅,这是我朋友,你叫他……”
“爷爷。”超人把话抢去。
“可你没有到我爷爷的年级,你不要想占我便宜!”
“那还这不一定。算了,你还怎么叫怎么叫吧。”
“超人叔叔!”
超人眼神古怪,“这什么称呼?”
“巨人哥哥是巨人哥哥,你是身高超越巨人哥哥的超人叔叔!”
“我还觉得你挺聪明的呢!现在不觉得了,你个小笨蛋。现在你可以走了,我要和你巨人哥哥聊天。”
王壅跑了,又端着茶水跑回来。
“所以你真的就打算在这里蜗居等……你怎么回来了?”
王壅扬起一个笑,“我来端茶倒水。”
“不需要,出去。”
“需要。再说了,我也是巨人哥哥的朋友,我怎么就听不得你与他的对话了,我要多了解巨人哥哥一点,也能更好地照顾巨人哥哥。对吧?巨人哥哥。”
“嗯,留下吧。”司无邪点头。
“你就这么喜欢照顾小屁孩?”
“云……云兄,其实无论是谁在你眼里都是小朋友吧。”
“不,我就把你当朋友。”
“小辈朋友。”
“咋这么犟了?”他还想说什么,没有出口。
王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怎么继续说话了啊?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你知道还不走开。”
“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司无邪问。
“没,我哥哥回来了,我还不想回去。”王壅闷闷地说。
“啊,所以你把无邪当作了你哥哥的代餐。”超人点点这个,又点点那个,“你把对那个人的感情投射到了小不点上。”
“才没有!”两个人矢口否认。
“那我问你们,你是不是只有巨人哥哥一个朋友,你是不是待在这里这么多年只有小不点接近你。”
“那又怎样!我乐意只和巨人哥哥玩,其他人都不配和我玩!”
“他还小。”
超人又说,“不是其他人不配,只是你把自己的心封闭了起来,不愿出去交朋友。司无邪你也是,你既然决定在这里过一辈你就必须忘记曾经,走近市井生活,去创造一些新的足够把过去覆盖过去的记忆。不然,你只是人在这里,心还留在了山上,没用。”
司无邪无语,王壅却不服,“我才没有,只是不屑于与同龄人玩。”
“是吗?难道不是因为你哥哥对你的影响太大所以你不愿意向外踏出一步怕其他人都与你哥哥有联系却不愿意和你有联系,或者你怕他们都是因为你哥哥的原因才和你交朋友。”
“你又不认识我和我哥哥,你凭什么这么说!”
“这还需要认识,随便一猜不就行了。就凭你提起你哥哥那个语气,还在这里赖着不走,羞不羞。”
“你!”不知为何,王壅鼻头一酸,两行眼泪流下来。
“哭了?那你哭吧。”超人漠然,“得不到那人的芳心,你要不要哭啊?司无邪。”
“嘴巴太毒了,云兄。而且,什么叫做沉溺于过去,非得要分个是非对错,把辜负真心的人错千万个窟窿让他一报还一报才算吗?曾经的事他也不算罪魁祸首。”
王壅听不明白巨人哥哥后面富含情绪的话,却不妨碍他认同前半句话并帮腔,“就是就是,说话太难听了,我不叫你超人叔叔了,你个大坏蛋!”
“我嘴巴毒?我大坏蛋?好啊,你们来打我啊?我站在这不动任你们打。”
司无邪坐在椅子上,握起拳头又松开。倒是王壅,像个小炮仗一样,一个头槌往前锤到了坏蛋的大腿上。摆好头,侧脸,“哇呜——”大张口要在了坏蛋大腿上,隔着衣服使劲磨了磨。
“嘶——”他听到了到呼凉气的声音,他得意洋洋加重力道,继续研磨。“感觉有点奇怪,软软的,我以为超人那么壮实,肉应该是硬硬的呢!妖不胜德,邪不伐正,天之经也。欧耶!”
然后他就被掂着领子拎起来,像个麻布袋子一样。
“哦!”王壅捂住被对方揪红了的脸,跳了下去,“大坏蛋!欺负小孩!羞羞羞!”
“欺负小孩?我没咬你就算不错的了。把我裤子弄的满是口水。”
王壅看着黑脸坏蛋,又看向静默的司无邪,后知后觉地发现刚刚那口凉气应该是巨人哥哥呼出去的,巨人哥哥都怕的人……自己好像惹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大坏蛋。
“也许真的是什么大坏蛋呢!没准就是来自巨人哥哥过去的讨债人,表面上说着权巨人哥哥的话,实则全是威胁!”王壅小鸡护崽似的把司无邪护在背后,梗着脖子对坏蛋吼,“你有什么冲我来!不许欺负巨人哥哥!”
“这个小崽子挺不错的啊!比你养的另一个有义气。”
“云兄,不要再这么说了,你明明知道我对他没那个意思。”司无邪无奈。
“对哪个他没意思?是你对他没意思还是他对你没意思?是因为他对你没意思所以你才对他没意思的吧……”
“云兄,其实你根本不是来关心我的吧,你只是无聊来找乐子,还是……他有什么动作吗?”
“别瞎期待了,人家忙着做英雄呢!”
“那也不错。”
“唉,你这么想也行,反正你乐意。”云兄不想再说什么规劝的话,他转头向王壅,坐下,与对方视线齐平。
“你是个好孩子,脑子转得快又讲义气,怎么会交不到朋友呢!”
“我不想交。”
“不想就不想吧,按你的想法来。但是,不要把你自己活成你哥哥的影子,不要因为你哥哥放弃你自己的天赋,我知道你可以。”
“可……你都不认识我哥哥。”
“我知道你就够了。我既然知道了你,哪还有必要去认识你哥哥。”
“那是你没有见过我哥哥,你要是见到了,你一定会被他吸引的。”
“不,我只会被你吸引。”
王壅看着面前脸色黝黑像版画上的门神一样的大汉,却感受到和对方外貌不符的温暖与细腻,眼前的人影好像被光线扭曲,始终影影绰绰,无法看出人脸。他的心脏砰砰跳动,像是他出生的那一天,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存在那样跳动着。
“砰—砰—砰——”口中闻到一股香气,不加掩饰地钻入他的鼻腔,张牙舞爪地散发魅力。
“他,好像在哪问过这个气味。”他的记忆随着气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吃到的第一颗糖葫芦上,糖的甜和山楂的酸交织,甜蜜又清爽。
“不,不是这个气味。是那个颗苦苦的糖葫芦吗?”苦涩的一抿就化的圆球,却能够在口腔停留一天洗刷不掉。
“也不是,是……是从婆婆身上发出的气味!”他猛然睁眼,发现超人叔叔早已消失不见。
“超人叔叔呢?”王壅焦急地问司无邪。
“他走了。他见你闭着眼睛发愣就走了。”
“可……我还没有和他说再见。”
“会再见的。”
“不会的,就像多年前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婆婆一样,不会回来,就算回来他也不会是这个样子了,对吗?”不知为何,小小的王壅如此确定,毫不相似的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一个很厉害的他垫脚也无法够到的人,像是灵光乍现,又像是本该如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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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过去·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