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的美好愿望落空,王壅第二天清晨前往云长的屋子,冷饭残羹摆在窗上一动不动,摆在最上层的猪肉放了一夜,最上层凝固了一层薄薄的膜。几只小鸟叽叽喳喳地围在饭盒边,头叨叨的地啄着肉沫。
王壅没有走近,他静静地待在树荫下,看着小鸟享受天赐的大餐,“如果礼物没有送到心上人手中,那么送给其他生灵也好。”
小鸟呼朋引伴,一群飞走了另一群又来,在饭盒边开起了大会。
他想了想,还是上前,小鸟受惊地扑棱翅膀飞走了,藏在他刚刚待过的树上用豆豆眼观察着敌人的行动。
王壅把饭盒一层层打开,一层层摆在地上,将冻的有些发硬的米饭加热,“小鸟应该会喜欢。”
做完,他就离开了。
此后的日子里,仙人依然没有回到那间小屋,王壅却没有放弃,依然每天在灶房做两菜一汤,做完后放在窗台上。
只不过从做中午晚上的两餐渐渐减少到一餐。饭菜的分量也渐渐减少,变成一人半食,一人是王壅自己的分量,半人是给叽叽喳喳的小鸟。饭盒的归属从窗台上移到了窗边的土地上,每天添的大米饭也变多,供给小鸟集会。
枕边、桌上、衣柜上贴的纸条渐渐泛黄,时间的皱褶体现在纸条上,两人短暂的相处和这张纸条一样,颜色变淡褪色,最后在风的洗刷下化为灰烬。
仙人走了,好像从没有来过;房子还在,却已经空了。
欺负王壅的人歇了心思,知道这人攀上了高枝,不好惹,明里暗里的视线还在,窥探黏腻看好戏的眼神,如出一辙,来自小人。
王壅不在意,曾经的拳打脚踢他不在意,如今的冷眼旁观更不会在意,他只是有些遗憾,他再也闻不到仙人身上散发的青檀香。
王壅走出谷底修士的聚集地,看着高耸的山,郁郁葱葱的森林摇荡身体,欢呼雀跃。他常常会想仙人居住的地方会是什么样的?一定不会是谷底那般简陋,会堆满各种金银财宝吗?还是各种灵丹妙药?也不会那么奢华。一定是清幽又不失雅致,舒适却不乏观赏性。
王壅愣愣地看着喧嚣的山林,突然,他感到一抹陌生的气息出现在自己身旁。
“你在看什么?”
“看我的道。
“你的道?”
“我的道。”
“你一个筑基期就有自己追求的道了?”
“嗯。”王壅不想理会这个自来熟的陌生人,他用眼睛摩挲山林,就像用手摩挲他的情人。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引你入道的现在还在那吗?”
王壅四散的目光立刻凝聚在了一处,他转头警惕地看着来人。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见见他。”
“口是心非,背向异辞。”
林涉水脑子转了一会,理解了对方的不信任,“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没关系,我们利益交换吧……我带你上去,你告诉我那个人长什么样,现在在哪,好吗?”
“你是上面的人?”王壅心里并不认为对方是法兰宗的人,目若春水,面如春花,却被凌厉的气势压住,于是,水成了淹人水,花成了嗜人花。即使他只见过伪装的仙人,他却直觉对方的冷硬不符合法兰宗的圆润气质。
“在下林涉水,来自剑宗。”
“剑宗的人也可以直接上山?”
“法兰谷底与山的屏障只以修为做依据,不以门派为划分。”
王壅闷闷的,“自己还是太弱了,连上山的修为都没有,连偶遇仙人的机会都寥寥。可自己不已经和仙人有了一个吻了吗?为什么自己还会遗憾呢?”
他开口拒绝,“我不与你做这个交易,我不能保证你的用心。”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拦不住执意要上山的我。”
“但你的目标是我而不是山上人。”
林涉水暗自叹气,“我还以为你是个文绉绉的呆子呢。”
王壅不为所动,重新将目光移回山林。
林涉水不催,他也跟着仰望这片山林,“你的道在里面……是保护自然的道吗?”
王壅闭口不言。
“你是因为人入道的吧。”林涉水挡在王壅面前,冷眼与对方对视,“法兰宗的人?”
他抓住对方的肩膀,神识散出,刮腻子一样一刀刀地从上往下,观察对方的灵力。
“放开!”
“很奇怪啊……杂灵根入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蓝红黄综绿五彩的颜色包裹丹田,灰色的雾气游走在丹田边缘,保护着五彩小球。
林涉水惊异地睁大眼睛,他的手一下从对方的肩膀上弹开,往后跳退几步。
“晚辈惊扰了云上仙君,实在抱歉。”林涉水笑着道歉。
王壅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呆呆愣愣地看着挡在他前面的人的背影。一席宽大的没有修饰的白衣笼罩着细长的人,衣袂飘飘,青檀浓烈艳丽的香气传入他的身体。
“你来做什么?”云长斜睨林涉水。
“我来问我师兄的下落。”
“你师兄?你还有个师兄?”
林涉水哑然,他不知对方是真没有听说过师兄的大名还是故意如此,却执拗地不想改口,“我有师兄,我想知道师兄的下落,您的这位探花应该见过我师兄。”
“我的?”云长在口中玩味这两个字。
“难道不是吗?”
两人彼此对视,互不相让,“你师兄还是你师兄的时候不见你这么热络,现在不被你们承认反而又开始寻找。两百年过去了,你怎么确定他还活着?”
“我知道。”
云长不爽,却也不想和对方过多纠缠,毕竟剑宗出名的护短,打了大的又来小的,师师徒徒无穷尽也。
“告诉他。那人在哪?”云长转头,一挑下巴。
王壅目不转睛地盯着仙人,长发白肤,狐狸眼雙燕眉,眼角上翘的地方点痣,额心处一点银色的划痕,像竖起的小舟盛满了月的光辉,像高耸的奇峰微缩在了额心。
“嗯?”
“君言如是,敢不唯命是听?”
“嗯……”云长觉得几天不见小探花更呆了。
“确实有一个好心人指引我找到法兰宗,我离开时他在京城十里坊,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离开。”
验证了在昆仑镜所见之后,林涉水点头欲走,却忍不住问道,“他看起来怎么样?”
“怎么样?”王壅在心中稍一思索,“普通人的模样。”
事实上,巨人哥哥的长相没有他在修界遇到的其他人那么耀眼,却记得对方的眼睛,深沉的固执的像河堤被水洗刷了一遍又一遍却不肯柔化棱角的顽石,眼尾的细纹没有柔和对方的坚硬,反增添了几分高高在上。
“一个很好很好的好人。”他补充道。原不想告诉陌生人恩人踪迹的他告诉林涉水。
从过去与恩人短暂的相处中,他知道对方有个复杂神秘的过去。虽然进入法兰宗后他就像个白眼狼样不再联系对方,却不想因自己的某句话为对方带去灾难。
但是……谁让仙人开口了呢?他只能在心里为巨人哥哥祈祷以及埋下以后和仙人一起去见对方的希望。
“嗯。”林涉水离开。
“在明晰你自己的心情之后,最好不要贸然去找司无邪,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愧疚与同情。”云长忍不住警告。
“云仙师放心吧,与其担心我,你不如好好处理一下你与小探花的感情。”
“他能与王壅有什么感情。”云长不屑地想,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呆愣的王壅。
“仙……仙长……”从回忆中退出,看见仙人紧盯他的眼神,王壅磕磕绊绊地喊。
“你认得我。”十分肯定的语气。
“是。”王壅近乎虔诚地看着云长。
“你因为我来法兰宗。”
“吾生有涯,而道无涯,故来求之。”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难道不是你追求的人?”话一脱口,云长就有点后悔,想打自己的嘴,觉得自己真是跟小探花待久了,也学会了文绉绉的说辞。不仅如此,这话还带点酸儿,活像自己在不爽不是对方的追求一样,和掉进醋坛子没什么区别。
“自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云长不爽,怎么都活了千年成老人了,还和毛头小子样毛毛躁躁。本来决定放弃关注王壅,但在听到他与林涉水在山下纠缠时就接过了赶人的活匆匆忙忙地下山。
他这样想,用灵力震碎了山上看热闹的掌门和长老的眼睛。
“你的回答呢?谁是你道?”
云长恶狠狠地想,要是他嘴里脱口而出的不是自己的名字,他一定要把对方的丹田里刚长好的灵力核捏碎以赔自己的吻,全然忘记是自己抱着逗弄的心思以屠夫的面貌吻下去,按照当时的情形,还真说不好是谁占了谁的便宜。
“您。”
“为什么?看我好看?你要知道,整个修仙界我的追求者可不少,要占我便宜的人也很多,你怎么能保证你不是其中的一员。”云长故意讽刺,大多数修仙者追求他五分因为他的炉鼎体质,三分因为他的相貌,一分因为他的修为,半分因为他的地位与名声,最后只留下半分的不夹杂名利的真心。追求他时,有三成人摇尾乞怜地做他的跟屁虫,把野心藏在了伏低做小中;有三成人自大地仗着自己的修为霸王硬上弓,把自己当做已得的囊中之物,像摆弄死物一样摆弄他;有三成人本事不大心思却大,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摆出我看上你是你的荣幸的恶心嘴脸;最后一成的真心占了上风的人要么受不了自己的冷漠,要么天赋太低,寿命太短,在自己还没有打开心扉时就死去。
在云长看来,王壅绝非看重了他的体质与修为,怀揣着一片真心莽莽撞撞地闯到法兰宗,却不肯更进一步,莽莽撞撞地闯到他身前,或者说,他没有实力也没有办法闯到他面前。王壅属于最后那一类人,有真心却只有一颗真心,只不过他赶上了好时候,赶上了自己生命的末尾,赶上了自己心房松动的时候。
“你呢?你到底能给出怎样的回答?”
“几度销凝,满湖烟月,一汀鸥鹭。仙人,我慕恋您却不想打扰您,见到您就已经足够幸运,我没有其他祈求。”
“说的比唱的好听!把我吸引过来后又不愿承认自己的心,说什么只想静静地看着我守候我,其实是自己没本事和我相守!”云长挥挥衣袖,山林震颤,飞鸟振翅而出。
王壅愕然,眼睛大睁,全神贯注地注视云长,不以仰望仙人的姿态,以注视同辈人的姿态。
“你……我……”王壅心神全乱,如果仙人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又怎会提出相守,雀跃的同时却感到阵阵失落,好心人是对的,自己天赋太低,于修道一途走不远,耽误自己就算了,但怎么会耽误到仙人呢?
云长看着对方的失神便能将对方的心思猜个七七八八,无非是妄自菲薄后悔接近罢了。
他转身向山林走去,心中厌倦,“还是回去闭关好了,出来后这点感情也就灭得差不多了,王壅就会变成一颗小石子,在他的记忆之河中沉入水底,激不起一点水花。”
他走着,感到一丝微妙的阻力,扫视一番,红色的丝线缠上了他的手腕,脖颈,脚踝,一切裸露肌肤的地方,为他增添了几分艳色;蓝色的丝线小心翼翼地在他耳后绕了几圈,落在他的耳垂上,为他点缀了两枚水滴耳环;金色的丝线顺着他的肌肤灵活地钻进了他的外衣,贴在内衬上,为他染上了一朵朵鎏金色的花;褐色的丝线黏在他的靴子上,让他粘上了尘埃;绿色的丝线黏在内衬的领口蠢蠢欲动,想要探入更隐秘的一层,与肌肤仅仅相贴;灰色的雾气升起,将他们两人笼罩得严严实实,隔绝了他人的视线。
云长意外,这是第一次,筑基期的人敢动手把自己拦住“强制爱”的。他用灵力震碎束缚,但不到一瞬的时间,灵力丝线又死死地缠绕上来,像装饰所有物一样装点他。
云长愤怒,心中升腾出杀人的**,眼角的两颗红痣随着上挑的眼角飞扬。他转头看向对方,对方依然一副水墨画的淡然,只是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墨水打翻在他的瞳仁里。
他一看,对方已经进了两个小阶,从筑基前期来到筑基后期,并且气势还在慢慢升腾,大有结丹的意思。
云长凝眉。
“仙人,你是我的道。”
云长恍然大悟,“我是他的道。”这原本只应该是一句表达爱意的情话,大话,不可信的谎话,偏偏王壅格外认真,偏偏云长起了逗弄之心与对方接吻,运用体质把灵力渡给对方让对方成功筑基,本来修为悬殊的两人从此有了联结的红线,每当王壅逼出云长更近的一步反应,每当王壅对云长的理解多一分,每当王壅向云长更靠近一步,王壅的修为更近一步。
这并非炉鼎的单向补给,这是王壅的道对他降下的甘霖。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是两人现在关系的真实写照。
云长眼神复杂,“你该是合欢宗的苗子,万年一遇的痴情种。”
“合欢宗……不应以合欢为修炼方式吗?”
“那只是合欢宗最大流的一种功法罢了。与其说是合欢宗,不如说是情宗,合欢是露水之欢,是一夜情;合欢之后撒手而去寻觅下一任,是薄情;与他人皆为道侣日日夜夜颠鸾倒凤,是恋情;明无法得到依然追求,是痴情。这些都是人与人的小情,此外还有人与苍生的大情……现在合欢宗薄情为主你不知道理所当然。”云长停顿,他不知道怎么就从对峙变成修仙界知识科普了,看着对方汗涔涔却依然把自己缠个不放,“真是……怕了你了。”
他打了个响指,“跟我上山。”
便不理身上缠绕的灵力线,反将它们当做牵制小狗的绳索,向前走去。
在离自己的房子还有几里远的时候,云长感受着天空中的灵力波动,“松开。”
灵力线便委委屈屈地松开了,只有绿色的丝线不老实,蠢蠢欲动地反复试探,想要与自己肌肤相贴。
“呵!”云长将钻到自己胸前的绿丝线拈在手中,捏碎,王壅一阵颤动。
“别给他爽到了。”他在心里不爽地想,“现在好了,王壅没有恋丑癖也没有挨打癖,只是对自己的纵容和对别人的无视罢了。”
“你在这待着把劫渡了,然后到我的洞府来,懂?”
王壅颤颤巍巍地点头。
“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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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人去与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