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池鱼和故渊坐在街角一处茶摊,抬头就能望见眼前巍巍高楼,楼上满是红袖招,抖落下的脂粉味,隔老远便能远远闻见,足以吸引方圆几里路过的客官。
其间有男有女,但脸上笑容极其一致,像是受过多年相同的有素的排练。
大老远,其中便有眼尖的男女看见结伴同行而来的林池鱼和故渊,大胆者率先朝二人使劲挥起袖帕,拼命做出揽客姿态。
林池鱼遥遥望过去,礼貌地举起茶盏敬过去,微微挑眉,转而看着故渊,刻意压低声音,“这座楼,有古怪。”
这一路走来,遇到已数不清的妖怪,林池莫名锻炼出一种发自本能的直觉,在四象塔警报响起之前,果断拔剑,尚未被四象塔封印的灵力,轻而易举穿透妖灵的胸膛,突破严防的屏障,让他们抛在身后。
现下在茫茫风雪中发现一座同东方确带他们去的小镇一样有着活人气息的小镇,林池鱼并没有松懈,在严谨地观察过环境,确信没有危险,这才往前走,好巧不巧,在他们寻找客栈的路上,遇见了这座缀满繁花的楼宇。
楼宇本身不奇怪,位于城镇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周围商铺鳞次栉比,与其交相辉映。做生意,有时也是互相成就。
可当林池鱼抬头看去,明明映入眼帘的各色风姿的美景,眼前的景观却扭曲起来,就像她在之前多个妖灵身上所见的,发着可怖气味的阴影。
当林池鱼首次察觉这样的能力时,她第一反应是神奇,到后来,随着她拔剑的速度越来越快,剑招游走越来越畅快,她开始感到疑惑。就好像,她在慢慢变得如故渊一般,被四象塔承认,逐渐与这个世界融合。
可她明明是个真正意义的活人。
所以,云镜在其中,到底给她留了什么机缘呢。
“四象塔没响警报,我们避开它。”
林池鱼将茶放下,拽起故渊就走。
红粉香帕俱被抛诸脑后,他们却并未停止动作,反而挥得更起劲,幽香一阵阵传入二人的鼻喉。
趁着这个机会,故渊又朝林池鱼凑近些许,低声问,“走这么远了,这香味怎么还阴魂不散。”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二人目光对上,身后有人在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们,还有,这香有问题。不过可惜,他们不是四象塔内的生灵,这香对他们并不起作用。
“打算怎么办?”故渊低声地问,悄然抬手在脖子上比个横刀。
林池鱼示意他放下,同他靠近,沿着这条街巷缓慢地往前走。
他们好不容易逃到一个还算鱼龙混杂的地方,短时间内东方族是找不到他们的,在没有彻底安顿下来之前,不宜招摇过市。虽说这祸事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但既然四象塔没通报,说明在四象塔内平衡制约之内,无伤大雅,不需出手解决。若他们贸然出手,反而落个通缉的罪名,直接暴露他们的方位坐标。
林池鱼扯着故渊,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到经过巷口,她朝故渊眨了眨眼,十分默契地心数着,三,二,一,“跑!”
他们分两头行动,如鱼得水哧溜窜进两旁的巷子里。
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人傻了眼,“追哪个?”但几乎是下意识反应,他们俱追随林池鱼那边而去。
一来故渊那边消失得太快了,就像风穿过林间,还未等林头的落叶回神,林尾的落叶便已颤颤巍巍飘出好远。二来,花楼之内显而易见女子要比男子更受欢迎。不用权衡,他们率先抓捕还能看得见衣角的林池鱼。
大概也是天赐良机,林池鱼站在堵死的墙体前,微微笑了一下,故意站定有一会,打算攀岩而上,身后直直敲过来一闷棍,她应声而倒。
“还跟你小爷我斗。”
持棍的元凶嚣张地踢了林池鱼一脚,确定她的反应,见仍是一副双眼紧闭的昏迷状,这才放心地蹲下来,端详林池鱼的脸庞。
饶是见过不少女子,他还是被林池鱼的容颜所震撼到,忍不住啧叹一声,“不说脸,这身气质已是稀罕物里的稀罕物。”
“只可惜那个男的……”
他咂舌,远远望着,那份容颜也是百里挑一的惊艳,可惜从手底下溜走了。不过……他拍了拍林池鱼的脸,勾起邪恶一笑,有诱饵在,又能逃得了几时。
“背回去。”他吩咐身后的两人行动。自己则兀自跟在后面,嗅了嗅手上残留的温香,啧叹道,“真香。”
缓缓走远。
故渊站在身后不足百米的楼宇之上,将一切尽数览入眼中。他咬着牙攥紧拳头,忍住暴起的青筋,心里不停默念不能影响林池鱼的计划,最后一拳砸在困住林池鱼的堵墙上。
事成之后,有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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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池鱼并未昏睡去,自动忽略他们讨论的污言秽语,轻悄悄抖落袖中霜花。
霜花轻薄,飘在地上很快就化去,旁人是看不见的。可同她连接了契约之人却不同,他可以看到她的灵息留下的遗迹,顺着显而易见的灵息摸到她的方位。
林池鱼的计划很简单。
在四象塔浑浑噩噩寻找方向的这么多天,她也算摸出点四象塔的规律。被四象塔视察揪出的恶灵会被通报定位,皆是它察觉到此灵已破坏掉塔内平衡,成为需要外界干预的存在。但若是尚未被发现,隐隐流通于四象塔平衡的规则之下,四象塔则不会发出警报。
如果她像往常一样直接挑明先下手为强,四象塔会立即通报她的方位,告诉东方族来寻。但若她是被麻烦主动找上门,被塔内生灵当作“自己人”对待,那么纠纷就转化为四象塔内部的矛盾。如果内部处理得当,自不需要告诉外人借力制衡。
故而她将计就计,顺从花楼熟练的拐子,成为他们迫害的受害者之一,然后……
林池鱼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听着争吵声渐渐远去,正打算睁开眼睛,忽觉身旁有人不停推着她,力度不大,但足以令装昏迷的林池鱼悠悠转醒。
林池鱼睁眼,率先看到一双清澈水润的眼睛。四目相对,她先微微愣然了一瞬。这双眼睛,和她们长得不一样,是青碧色的,犹如清潭倒映干净的水草映照出来的颜色,眨眼时,那纤长浓密的睫便成了传说中的水草,倒映在那双眼眸,落下纤细柔美的倒影。
再接着,她见到一双尚未成型的鹿角,小小的,顶在头上,又增添几分娇俏可爱。
这应该是一只尚未成年的鹿妖。
林池鱼仔细盯着她思索,反而将她盯愣神,有些害羞地往后躲,抱着自己的腿,声音极小地问,“姐姐你也是被骗进来的吗?”
“……”这不废话吗。很显然易见的答案。
知道小妹妹是没话找话,林池鱼轻嗯一声,环视四周,发现四周被封得密不透风,连门板都是严丝合缝的木头,只给中间开了个四四方方的小口,如今虽用同样材质的木头堵上,但可以推测出是用来送饭的发窗口。
空间并不算大。林池鱼抬头,看到顶头的铺满的横木,材质完全不同,对比周围的木头,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定制的。
林池鱼很轻易想到她们所在之地正是这座花楼之下的暗室,心里有了估略,这才抬眼看向从方才就一直盯着她眼睛没转过的小鹿妖,朝她颔首,“你来这几日了?”
“我也不知道。”她小声地说,“他们不按点送饭,我只知道我已经吃过三碗饭了。”
说到这,她又小声抱怨一声,“可根本吃不饱,我每次吃完还是很饿很饿。”
果真是个没成年的小鹿妖。
林池鱼的眼神不禁温柔半分,“你还知道些什么?”
“啊?”小鹿妖明显没反应过来,一脸懵然地看着林池鱼,“姐姐,你要逃出去吗?可是你都被抓进来了,怎么逃?”
“你没试过?”林池鱼反问道。
这次小鹿妖倒不懵了,对着手指道,“试过,但还没出这个门就被发现了,然后就不给我饭吃……”
说到这,林池鱼从怀里变幻出四象塔外故渊留在她手里的炊饼,“吃吧。”
小鹿妖盯着炊饼,一时没反应过来,“姐姐你……”
下一刻,炊饼已被林池鱼塞到她手里,“放心吃,没毒。就当你给我讲讲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的报酬。”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小鹿妖拿着炊饼,眨着天真单纯的眸子看向林池鱼,“姐姐,你是故意进来救我们的吗?”
她的眼神实在炙热,好像凛冽寒冬雪后升起的朝阳,暖光穿透雪面,渐融一整个冬。
没由来的,林池鱼下意识摁住藏剑的腕骨。
她已经忘记到底有多久又多久,这样青涩稚嫩的,带着满腔信任和热情的眼神,再度落在她身上。好似,她又回到那个百分百被信赖的林池鱼。
于是,她竟没有破坏空气间流动的氛围,向她撒了个善意的谎言,“是。”姐姐是来救你们的。
“告诉我你知道的情况。”林池鱼步入正题。
被单独关在一个房间内,小鹿妖所知甚少,炊饼还没啃两口,她便将她已知的所有信息交代个干净。
这个地方明显是暗操多年的惯犯,对她们的逃跑套路已然熟稔,故而将所有抓来的人分批量关在小房子内,不给她们商量逃出去的机会。
这边关的是女子,一间最多不超过三人,男子额外关在另一个地方,听说更严格,一人一间。
这个地方还有个癖好,就是爱抓原本好好的神仙眷侣,然后分开关押,各自折磨。
这些都是小鹿妖吃饭的间隙听到外面的尖叫声断断续续知道的。
被抓到这里的人,会喝下或者吸入某种药,反复几日便被拉到别的地方。他们也不着急,一个一个来,目前还没轮到小鹿妖,她也就暂时这样苟活着,默默数着日子,祷告哥哥一定要先找到她。
“了解了。”林池鱼道,“你算过下一次送饭时何时?”
“算过的。”小鹿妖道,“我睡觉被饿醒三次,就会有人来送饭。”
说到这,她又捣着手指,“姐姐突然出现,我被惊醒了,第三次没数上。”
“也就是说,快了。”林池鱼道。她无声地摸着腕骨霜花印记。
她被抓后,他们不可能会放过故渊,不然就是把匪窝直接暴露在外,现在估计调动全部人马在外全城搜捕故渊。
林池鱼摸了摸木门,轻盈的灵气屏障立马显影,警告着房内人休要乱动。不过灵息显影,自然而然的,其力量等级也会被触碰人所感知。
最低等的,毫无威胁力的屏障,于林池鱼眼前不过尔尔。
这就要回到最初,林池鱼和故渊为了不引人注目,特意装得像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包括逃跑时也未动用任何术法,这令他们真的信了她就是软弱可欺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放心到跟一个无任何发迹的小鹿妖关在一处。
不需出剑,轻而易举,林池鱼就能带小鹿妖逃出去。可是,选什么时候合适呢,是送饭的间隙一锅端,还是……
突兀的,林池鱼心口一颤,她捂着心口,身子弯下去,去抵御心口阵阵收缩的痛感。她一时明了:就是这个时候了。
霜华剑在一瞬从腕骨灵脉中拔出,看不清的剑光闪过,眼前将她们困在这狭小四方天地的门轰然倒塌。
小鹿妖噙着未啃完的炊饼愣在原地,眼前伸过来一只手,而手的主人甚至没转过身来,“跟着我,出去再吃。”
小鹿妖想也不想,拉上她的手。
破门的声音不小,门外镇守的零星几人很快闻讯而来,只不过音事先并无防备,这里并未留下怀丹境之上修为的人手,一个林池鱼加上霜花剑,轻轻松松。
“离我远点,躲好。”林池鱼吩咐完身侧的小鹿妖,见她听话找个角落小心躲好,霜花剑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剑光略过眼前,毕至涌来之人的喉咙。
剑锋架在脖颈上,顷刻划过一道血光,迸出的霜花凝结血肉,犹如箭矢转瞬飞出,刺中其余人的身躯、脸颊,眉目。
“这招叫流霜第八式,封喉。也是流霜第五式,锋花。”
如果在外,流霜名号一出,世人皆知是林池鱼的霜花剑法,不战也会畏三分,识趣投降不在话下。只是这里都是些固住思想的死灵,未曾触碰到流霜剑法的大名,无知而无畏,以为那刺入体内的冰花伤不了他们几分,轻笑地往前涌。
“流霜第七式,凝华。”
林池鱼悠悠催动溜入他们体内的剑息。霎时,那些往前冲去的步子皆顿在原地,像是被什么无端阻滞在当口。有的人开始捂着腿,有的人开始捂着胸口,有的人开始捂着脸……他们或蜷缩或滚在地上,痛不欲生。
唯林池鱼静静屹立,掠着剑锋,照着剑光的眸子无波无澜,安定地看着这一切,“刚刚不是很嚣张,现在怎么不拦我了?”
小鹿妖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切。从那群凶神恶煞的人冲过来到倒下,不过她捂着嘴偷偷喘了几口气的功夫,而如今唯一高高站立之人,他们连她的衣角都未曾沾到。
正当她不可置信之时,那唯一立着的人转过头来,剑锋背在她身后,一双清透的眸子轻轻弯起微小的弧度,尽管很小,她还是辨认出来了。她朝她招手,声音得像山崖上静静流淌而下的清溪,柔和而又绵长,“小鹿妖,安全了,过来。”
小鹿妖欢喜地跑过去,“姐姐你好厉害。”
林池鱼揉了揉她完全露出的头顶,“跟姐姐去救别人。”
三下五除二,林池鱼破开暗牢里所有的门禁,没等跟第一个解释,她便赶到下一个去,清醒的人都看得出来林池鱼是在救她们,感激不尽,在后面也帮林池鱼减轻负担,将不能行动的姐妹相扶出去,渐渐地跟随林池鱼的脚步汇到关口。
关口的防御最严,层层加固,林池鱼破了五道,再往前,轻轻挑眉,然后不动了。
地上的人还在痛苦地来回打滚,一群眼睛紧张地注目着林池鱼,一直紧挨着她的小鹿妖盯着这么些无法忽视的炙热目光,拉了拉林池鱼的袖子,“姐姐,你打不开了吗?”
林池鱼非常轻松地点头。
但这一下,立刻令紧张的氛围更加绞起来,原本有些迟疑发抖的姑娘抖得更厉害,有人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甚至有人小声抱怨还不如不出来,这样到时候又被抓回去会多吃不少苦头。
有看她们说话不爽的人撞了她们一下,看向林池鱼,见她就这样静静站着等,也不再行动,一点也不着急,忍不住周围乱七八糟的声音站出来问,“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林池鱼回头,看到是位目光坚毅的姑娘,轻轻颔首,“有。”
“什么办法?”许多人的眼睛重新亮起来。
“等人来救。”林池鱼说。
一时又暗下不少。她们都知道要等人来救,现在的情况不就是她们等来的吗。只是她们再等不起又一个那么久。
唯有最知情况的小鹿妖,扯了扯林池鱼的袖子,温声问,“姐姐,你是还有外援吗?”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狭小的空间里,足以令人听清。
只听林池鱼回答,“当然。”她摸着胸口,“快到了。”
周围窸窸窣窣又响起各种声音,林池鱼看着地上人滚动的幅度越来越小,知道霜花的剑息要在他们体内融解消失了,看她们这些健在的人现在也是闲的无事,怕又问什么难以应付的问题,林池鱼索性给她们找点活干,指着他们道,“地上的人马上就有力气,你们不是受他们迫害良久,如今随你们处置。放心,你们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出任何事,由我担着。”
早有几个人认出有些是给她们灌药,有些是责罚欺负她们的人,一直咬牙切齿地盯着他们,恨不得用眼神把人杀穿千百回,此刻林池鱼一发话,大着胆子上前架起来,见果然没有还手之力,一巴掌甩在他们脸上,拖着就往后面的刑具台去,顺带带走一波挤在正门前的人。
小鹿妖好奇地往后转,还没转过去,林池鱼的掌心已经落在她眼前,臂膀顺畅地将人掰过来,“小孩子不许看暴/力/血/腥画面。”
小鹿妖只能老老实实待在林池鱼身边。闲得无聊,她又揪着林池鱼的袖子抬头问,“姐姐,来救我们的人是姐姐还是哥哥?”
“哥哥。”林池鱼答。
“那他怎么还不来?”小鹿妖问。
“许是被什么有趣的东西绊住脚了。”林池鱼道。
“哦。”小鹿妖轻点头,忽然有些不解,疑问道,“姐姐,你们不熟吗?”
“为什么这么问?”林池鱼道。
“你都被困在这里了,他怎么还有心情逛别的。”小鹿妖撇着嘴,很明显不认可这个哥哥的品性。
“那自然是……”
林池鱼话还没聊完,只闻砰的一声,封锁暗牢的石门从外向内炸开,带来的冲击力震得阶道两边的灯火如狂风卷过般跳跃不止,飞溅的灰尘却在石门倒下的那一瞬凝滞于空中,并未朝内里人扑面袭来。
红色火光灼燃着门外的天色,与天空争夺那抹明光艳色。
“静,落。”
只有言简意赅的几字,停滞的灰尘却仿佛听到什么赦令,做了一个违背自身祖宗的决定,由着他的声音缓缓下坠。
这是一道听着上挑,带着些慵懒散漫,实际却和暗牢里站在最前头的女子一样冷静的声音。
赤色火光随着他步步靠近而逐渐暗淡,身后的天光变得耀眼,他背着天光拾阶而下,一步步走得缓慢稳重,直到整张白皙红润的脸庞被暗牢里所有人都见得,偷偷升起几声不算高的吸气声,他停在距离最前方女子两个台阶的距离,俯身低头,直到眼睛同她平起,“别来无恙。我来晚了吗?”
林池鱼搂着小鹿妖,下巴朝来人身后颔首,示意她瞧,“小鹿妖你看,这就是,有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