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067

跟刚入四象塔那片无边无野,清冷死寂的氛围相比,东方确带着他们落脚的地方甚至比四象塔外的雪域更加鲜活,隐隐有赶上远州最繁华的国度天子脚边的小镇,街头巷尾热热闹闹挤满了人,叫卖讨教声不绝于耳,像极正经人间里的尘俗烟火气。

林池鱼并未急着靠近,停下来观察着,见它们所言所行的确和塔外凡人一般无二,和东方确一路所言对上号。这四象塔内当真有“生灵”存在。

彼时故渊浑身伤已痊愈,也懒得再装伤员压他一头,利索拍身起身,敷衍地说声“谢了”,凑回林池鱼身边。

东方确张了张嘴,眼见林池鱼习以为常没说话,一心随他往前赶,便也没吭声,凝神加快速度。

一路上,林池鱼对他兴致都不大,俨然只是同行一段路途的陌生人,连四象塔相关的问题都不问他,言行举止俱在边界之外。

这样的品性是极好的,落在东方确眼里却没那么舒服。

他们族辈兢兢业业遵守云镜上仙的指令千年,临到发挥作用的时候,驱使的一方,却对他们表露出极强的不信任感,这让他如何心安。

路上,东方确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挑起话题,将四象塔特别需要注意到的事项给她说个明白。

他说着,林池鱼轻声应着,全然不打断,一脸认真严肃,俨然虚心向学的好学生。渐渐地,林池鱼入了境,开始向他提问一两问题,他则很乐意解答,一个一个耐心解释,一时之间,故渊反而成了被弃置于一旁插不上嘴的那个。

东方确很理解他的那份心情,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前,他刚体会过。正因如此,东方确更不想再次成为被落单的那个,眼神掠过,声音不动声色地慢下来,将路程里讲述的时间拉得很长,一直到来到他们入四象塔内时常驻扎的小镇。

走入前,东方确好心提醒四象塔内万象杂乱,生灵不似外界,极为警醒,任何细微不寻常之处都会激起他们的警惕心,对外来者大打出手,故而在称谓一事之上,他暂且不能遵循族内推崇称呼她为先长。

“那唤什么?”故渊比林池鱼先冷嘲出口,目光阴鸷,如紧盯猎物伺机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

要回答的林池鱼看了他一眼,不接了。

东方确不怵他的目光,沉静答,“先长前世陨落,满打满算,只游行世间三百二十一年,而确今已见世道三百五十年有余,年长于先长,腆脸称呼一声池鱼,或是……可以兄妹相称。”话了,耳廓充上血色,红透脸根。

“呵,妹妹。”

原本气就憋了一路,此时故渊真是气笑了,毫不留情冷刺出声,“你也知冒昧啊!”

“这只是为暂时隐匿身份所需,确和族人历练时便如此称谓,并非有心……”他一脸无措地看着林池鱼,手足并用,懊恼地拍着嘴,想要解释。

故渊哪会给他机会,跟站桩一样挡在林池鱼身前,一脸仇视。

“好了。”林池鱼缓缓推开故渊。

与二人极其丰富的面部神情相比,她极其淡然,“左不过一个称谓,随你,什么都行。”

一锤定音。

两个人反而都没那么欢喜。

瞥着林池鱼浑不在意的脸色,欲言又止好几次,终是都没吭声,老老实实随她入小镇。

不过为了避免跟塔内试炼的弟子碰面,再添不必要的麻烦,林池鱼几人没去东方确他们的据点客栈,而是另寻一处比较偏僻的客栈,缺点就是黑楼,贵得要死。

好在东方确和故渊一个是族内少主,一个是海域独子,根本不在意那一分二两。就是在选房间的时候又叫板上。

“三间!”说话的是东方确。

“两间!”说话的是故渊。

“你是何意思?就应该三间!”

“就是孤立你的意思,就两间!”

“……”

到底是谁说要好好隐匿身份,不引起塔内生灵注意的。

林池鱼揉了揉吵闹的耳朵,接过掌柜最先递过来的门牌,对他们道,“定下的那间我先去住了,剩下的你们商讨好再决定。”

走之前,又给故渊留一句话,“商讨完你上来,我有话问你。”

话落,林池鱼的身影已经飘到楼梯口。

也是这一声,故渊又拍了一下案台,冲东方确挑眉,“听你的,三间就三间。”

将手里的灵石往前一推,也不管数目多多少,哧溜转身,屁颠屁颠跟上林池鱼的步子。

在她关掉客房的门扉时,拦住半关的门户,如猫儿一般灵活挤了进去,又丝滑地顺手关上,将东方确的视线完全隔绝在这一扇门之外。

掌柜的模样和远州子民别无二致,数过足够数目的灵石,将剩余的用算盘推了回去,眼见他心不在焉地将一个个收好,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声,“孩子,听过来人一句劝,别喜欢那姑娘了。虽然那姑娘还不怎么喜欢那小子,但那小子比你主动,你争不过。”

“喜欢?”

东方确吓然道,反应过来连连摆手,解释道,“掌柜的,你看错了,我并非喜欢那姑娘,只是敬仰她,不喜那人如此冒犯她。而那姑娘也不可能喜欢那人,只是他们之间经历关系有些复杂,我这一张嘴一时也道不清楚。”

闻言,掌柜深深地摇着头,拨弄着算盘,哗啦轻摇一声,又递过来两个门牌,只说,“方才那位客官走得急,未拿门牌,一会公子上去给他送过去。”

“谢谢掌柜。”这份言外之意东方确心领神会,门牌握在手中,视线不自主投向那扇紧闭的门扉。

说者无心,听者留意。那番话到底在东方确心中掀起巨浪。

而屋内林池鱼和故渊全然不知这一插曲,在他入门,背贴门扉关紧屋门时,不错一瞬地盯着他。

“说实话吧。”

“嗯?”

让他坦什么白。故渊不明所以,上前一步,颇为无辜地低下头,注视着她审视的眸,“说什么?”

林池鱼没吭声,扯过他的右手,兀自张开右手掌心,同他十指相扣。

故渊左腕所带珠串金字真言疯狂闪动,与之一同闪烁的,还有相贴的掌心间,生动流转的金色契纹。

“不解释一下?”

林池鱼瞥向他左腕的血红珠串。是前世,她们途经梵汀州时,林池鱼特意为故渊求来的,用来他施展灵息之时,静他的心。

可是现在,故渊什么都没动,只是十指相扣,便令他灵息爆发紊乱,答案已然显而易见。那同前世触发条件分毫不差的金色契纹,就是他们之间的剑契。

方才一路上,东方确在告诉她四象塔内额外需要注意的规则时,也将他们同四象塔之间天然特殊的连接悉数告知。

四象塔天然接纳灵体,忌讳活人,万象万物俱是灵元所化,只有至精至纯的灵体可以感知触碰,活人只能感知到刺骨的灵寒和灼烧的灵热,裹挟着灵气的灵元丝丝缕缕刺入体内,消耗着支撑躯干的灵息。

除了东方族弟子。他们天然不会被四象塔攻击伤害,可与塔内生灵正常接触,让令其分不清他们的身份,不惊动生灵,进行四象塔指令的清剿任务。

所以,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故渊和她的差别,对上她心里不可思明的异样。

林池鱼静静陈述着事实,“你的真身果然还在瀛海下,脱去皮囊,便只剩灵体。”

“既为灵体,为何我能碰到你?”

她的视线瞩目得不容忽视。

这个情景下,故渊知道若是说了假话,他将面临什么。

他扣紧指尖,眉骨微动,轻轻吐了一口气,随即扬起一抹极其灿烂的笑,迎着她,“终于被发现了呀。”

指尖摩挲着牵握的指背,他的视线落下去,眉宇间不见悔意,“结血印那日,我顺便就结回来了。”

再次逼近了一步,炫耀似地提醒着,“看,独一无二,只属于你我的,再次相连了。”

“故渊,为什么?”

林池鱼后退一步,疑惑地问着他。

与意料之中的生气不同,她只是平静的疑问,带着请教时下意识惯常做的,微微偏着头打算认真倾听的姿势。是真的,真心想问,他为什么,又选择她。

前世的时候,故渊做的最多的事,便是想方设法摆脱她,寻一处全新的天地。于他而言,她是背在身上的枷锁,是困锁住自由的桎梏。

终于以生死覆契,再度从头来过,不必再与她牵扯,为何又背着她,以这样的方式,暗自结下契约,此生继续捆绑。

林池鱼甚是不解,“在我身边,你不是觉得不自由吗。如今你已自由,为何还要再度和我牵扯上,若想看我痛苦大可不必如此牺牲自己。我有言在先……”

此时,她更像一个作为过来人的长者,满脸痛楚,说着一些故渊不想听的话,越听越烦闷,到后面索性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任它们如流水般飞速地逝去。

这些话,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也问过自己无数遍。

明明带给他那么多痛的是她。

他恨极的人也是她。

为什么,还甘愿地,继续同她纠缠。

“你是在心疼我吗?”

故渊上前一步,打断她尚在滔滔不绝的发言,相扣的手牵得更紧,空着的另一只手也蠢蠢欲动,想将她圈起来,只剩一双滤过秋水的眸颇为无辜地盯着她。

林池鱼一时语塞,不适应地后撤一步,又被他迅速反应黏了上来,不给她一分避开的机会。

一步一步逼问,一步一步退却,再退,便是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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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疯批死敌后
连载中常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