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064

若论出身,追究到底,全天下最天赋异禀的剑道天才林池鱼,实际生于北州雪域,虽然她一日都不曾在这里待过。

幼时,杜徵青日日趴在她的床头,给她当睡前故事讲来听。听着听着,她便能倒背如流,兀自当着他的面重复,重复着重复着,便无聊地沉沉睡去,几次三番,才后知后觉,这原来是他偷懒的诡计。

杜徵青说,她的出生,是师父在她的父母怀胎五六个月便开始蹲着的。那还是阳夏的好时节,他们坐在溪流边,脚浸在水里,任游来的小鱼好奇地咬啄,师父教导他更深的占卜术法,灵机一动,今日打算教他算人的起始。

“看好了。”御玄子转着星盘,引导着他一步步跟上他的操作,星盘上的每一个星点精准到位,另一只手也不停,“同时跟上算你所求的八字。”

他做起示范,不知想到谁的八字,还是单纯随性一捏,蓦然沉寂,掐着的指节也跟着停顿。他的眼低垂着,看不见情绪,久到杜徵青以为师父误打误撞到什么天道机密灵魂出窍,忙不迭停下手里一切动作,不停地晃着他,“师父,你怎么了?”

御玄子在此时回神,抬眸看向他,眸内蓄满湿红,仿佛不可置信般看向他,停顿的指节反复掐算,直至手抖得停不下来。

那片湿红洇湿眼角,“青,新的机缘到了,为师要出去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好好呆着巫溪山练习为师教过你的术法。”

杜徵青顷刻便明白,师父这是要为他寻一位小师弟或者小师妹了。原因无他,自他入门,从未见过师父这样的情态,他仿佛一个热火浇筑的铁人一般,风吹不动,雨淋不坏,雪锈不掉,永远沉稳冷清,永远云淡风轻。要不是杜徵青在入门时见过他不同的神情,便真赞同传闻了。

师父收他为徒那日,看见他,也是这样的神情。彼时他还是远州凡间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站在田埂上帮忙家里除着杂草,正偷懒着,一抬头,撞见一位身着锦绣华衣,气质翩然出尘的仙人。

他可以确定,他的眼睛直白地盯着他,竟不自觉地杵在原地不动。

分明是阳光明媚的春天,他的眼睛好像在下雪,一场悲怆而孤独的雪,恰似这里能看到的最高山峰之上,那团永远化不开的雪色和看不透的雾气。

出于家里良好教导过的善心,他靠近他,天真地抚问,“仙人,你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想到他却蹲了下来,在他张口惊呼提醒之前,任华贵清冽的衣摆沾上田埂间的尘泥,抚过他脸上迸溅的污点,“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怔住了,竟忽略不远处父母担忧的眼睛,局促而实诚地道,“我叫杜徵青,是庄子上的夫子给我取的,父亲母亲打算将来让我读书入仕。”

连由来和未来规划也抖落地一干二净,杜父杜母哭晕在身后。

抚摸他面颊的手顿住,半晌,道,“是个好名字,配你很好。”

他微歪着头,眼里有点迷惑不解。明明问着仙人的事,怎么又聊到他身上,又是这样单薄的,有来有回。

紧接着,如迎合他期许般,他又道,“我们于此遇见,便是机缘。我观你是个入道的好苗子,想带你入我中州玄山,并保你爹娘一生衣食无忧,不知你可愿意?”

不知为何,见到他的那一面,他心底升起强烈的意愿,仿佛不论他说些什么,他都愿意跟他走。

或许这源自于他所说的机缘。

爹娘曾拿来当玩笑说过,周岁抓周礼上,放着满地经纶他不要,偏偏抓住一张随意放上去的星图不松手,笑他大概是池国人重回为人,天生喜好这些,却没放在心上。

或许他满身的天赋真的不点在读书入仕上,而是求仙问道呢。

他盯着眼前风光霁月的身影,目光不由自主陷落,回望爹娘的眼神,不是商量,而是恳求。

一生的衣食无忧,已足够爹娘幸福一辈子,他也不必供养膝下,成为他们未来可能背负数十年的负担,如此两全其美。唯一美中不足,就是答应之后大约是不能时常见面。

于是他说,“我拜你为师之后,可不可以时常回来看顾爹娘?”

他郑重点头,甚至抚着他年少的头,温声教导般道,“生养之恩,理应如此。”

爹娘终是热泪含眼,哭笑着送他离开。也是那日,他知道这位即将要做他师父的人,道名为御玄子。

修了仙入了道之后,他就和尚是**凡胎的爹娘不一样了。每年夏令时节,师父都会带着他回到爹娘家中,帮助爹娘插秧做事。

他也不走,在附近远远盖起一间小木屋,不打扰他们做事,就远远看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如氤氲霜雾的眼睛吹开最坚实的土地,冷清而孤独。

年复一年,他还如领走时般青春年少,脸上稚气未脱,爹娘却半截入土,渐渐的,黄土垄中,两个相互依偎的坟头,埋葬着两个人的一生。

他跪在田埂间,重重地磕着头。这样肃穆的氛围下,师父还是没有任何神情变化,仿佛看过太多太多这样的生离死别,早已将此看淡。

那天回去,他问了师父来到这个世上的年纪。不多不少,刚好长了他四百岁。一切霍然合理起来,直到,他再次看见,师父为此皱了眉心。

他离开的那些日子,深夜里,他反反复复地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新师弟妹,值得师父在又看了百年风霜雨雪之后,出现比遇见他时更动容的神色。

只可惜师父走之前没告诉他那人的生辰八字,他什么都算不到,只能在家里干着急。

然而任他翘首企盼那么多天,并没有看到师父领回来又一个幼娃娃。

他拂去满身风尘仆仆带回来的雪,如平素话家常般道,“找到了,你的师妹在北州雪域,目前尚在腹中,大概五六个月大,胎心还不算稳。”

得知是个师妹,甚至还是个正在孕育中的小生命,他一下子便惊喜起来,每天数着还有多少天可以见到她。

回来这些日子,师父也不闲着,天天山下山上两头跑,置办着任何婴幼儿必需的物什,连新生裹身的襁褓,都是师父亲自挑选布料,亲手缝制,生怕怠慢一点,重视到他嫉妒的地步。

但转眼一想,一个生于终年寒风凛冽的新儿,一个极致脆弱的随时会轻易折断的新个体,理应受到如此对待。

师父在准备好一切再启程时,回望在山门前送行的他,倏然顿住,问他愿不愿意一同去,等妹妹的到来。

自爹娘仙去,杜徵青很少再出过山。师父说他道行阅历皆尚浅,还不准他下山参与旁人因果,于是她每日更沉溺于卜算之道,而师父则满世界周游渡人渡魂,忙得脚不着地,除了一些重要的时节,他们并不经常在玄山碰面。

而这次,师父竟然答应带上他,还是去北州雪域离他这么遥远的地方,他当即拍着大腿就同意,坐上师父的剑,一路北上,见到风雪肆虐之下孤寒无依的小木屋。

和他想象的不同,辽阔无垠的雪域里,建筑竟不是相互依偎,共同抵御这难耐的凛冽,而独独抛却这一间,矗在无边雪色中央,是方圆百里明晃晃的靶向。

靠近才知,这一间临时避难所,还是师父携手搭的。他于房屋上留下禁制,隔绝屋外刀割一样的寒风和吞人的冰雪。

远远的,就在这间小木屋的正对面,他又自己动手,盖起一间小木屋,隔着支撑起的竖窗,能将对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又不会添任何叨扰的烦恼。这回,带上了他。也是这时,杜徵青才清楚地窥探到师父的一角。

他顺着师父时常端坐的窗台往外看,望着他,想起在远州,那时他和爹娘在屋内说着顽皮话,嬉笑打闹,师父也是这样的看着他,满室寂然,独泠泠一身轻,欣赏着人间无他的团圆美好。不过还好,如今有他在侧。

他每早会代替师父,将辛苦收集的牛乳用灵息烧热,配上他们日常食用的餐饭,端上前,叩响门扉。

待主人家推开门,他的目光落在女主人挺出的腰身,温声问,“怎么样?什么感觉?不闹人吧?累不累?”

女主人温柔地摇头,一点一滴跟他分享昨日的感受,慈爱的目光流连于腹上,轻轻爱抚着,“你可要快快长大,眼前的哥哥等不及了。”

在女主人同意后,杜徵青任女主人牵着腕,探向她心脏跳动的方位。隔着一层薄薄的肚皮,一下,两下,砰——砰——和他胸腔里的那颗跳动一样快。

杜徵青回去将这件事分享给了师父。他从未触摸过这样的生命体,幼小的,尚未成形的,一捏就碎的,却又如此有力地□□地存在着的。

御玄子像是想到什么,反复斟茶的手一顿,茶水沿杯沿溢出一片也不知道,经他提醒回神,望着杯中粗心渗出的一缕青叶,莞尔一笑,“师父,也是摸过的。”

杜徵青不由稀罕起来,但一想师父的年岁又不觉得奇怪,只不过,这件事该在他的印象里多深,才能令他在提起之时,又一次震颤失神。

不过他很快将这件事抛却脑后。九月初三,一个同样寒风凌冽的夜晚,雪域出奇没有落雪,满天繁星灿灿,勾勒着月色皎洁,照在积雪地,反射出雪光莹莹。那家女主人半夜走动时动了胎气临盆了。

早在一个月前,师父便外出寻找最经验丰富,最稳妥得当的产婆守在附近的镇子上。连男主人都戏称,要不是以前他们从未见过他,真当这孩子是他们所生了,比他这个亲生父亲照顾得还周到细致。

但毕竟是有所求,准备得如此充分才无可指摘。林池鱼哇哇坠地之时,还是用了一片女主人多少个日夜亲自绣的绣面包裹身体,这才包上御玄子准备好的襁褓。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御玄子视线落下来,看见那块垫在身下大红的锦布,到底没有说什么。

天下慈母心,不外如是。到底是怀胎十月所生,说是割除一切俗世命运机缘,可临了之时,终归有些不忍。

御玄子权当没有看见,抱过产婆递过来的小团子,轻轻摇晃,掂量着手里这件物什,大概有几斤几两。

男主人一脸艳羡地看着,到底没有伸手去逗去摸。

他的妻子已经翻越定好的底线,若他再如此,那才真的触怒眼前人,吃不到好果子。

他顺着道,“仙师打算给她起什么名字?”

御玄子摸了摸她的小脸,转而递给杜徵青瞧,揉搓着手上的余温,“便随我俗姓姓林。至于名字,金麟岂是池中物,便唤池鱼罢。”

听到这一声,襁褓中的婴儿豁然睁目,圆润的眼珠滴溜溜的转,她伸手,攥住杜徵青垂下来的一缕青丝,一直迫着他低头,直至新生的口水洇湿脸颊,咯咯地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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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疯批死敌后
连载中常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