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060

年少之时,林池鱼是一个比沈扶摇还张狂的存在,只是比她要善于隐藏。这也是为什么,后世高傲轻狂威名在外的是沈扶摇。

师兄时常打趣她,她这样傲然又爱装的人,活该没朋友,也只有沈扶摇这样听她深底里臭味相投的才会跟她做朋友。

林池鱼深以为然。

偏偏零落到今世,在怀着一条残破无力身躯的情况下,遇到两个人,虽然初遇都不甚体面。

初遇木茯苓,她是海里的溺客,她则是不贪图瀛海镇宝的救者,一双明亮的眼睛落在她的身上,给她心中那些盘算的念头拖延不少时间。

初遇沈灵懿,则起源于她的骄矜,她的好胜心,甚至她对沈扶摇极致的推崇心。而她也见机,利用她这一份心,达成自己为私为己的目的。

但却莫名地,就这样结下羁绊,甚至因为故渊走后,成为新的形影不离的存在。

同她们在御灵门的那些日子,也是林池鱼罕见的可以放下满腔心思,什么也不用去想的日子。

她在清晨等茯苓敲她的门一起上学。

在下课时被故意板着脸的沈灵懿拉着去本草司检查病情,还要听她念叨一句是长老的吩咐,不然才不看着她。

在夜晚时又被两人强行架着在屋顶看星星,看她们两个偷偷比试谁更厉害,并捂着她的嘴令她别声张,咽下那句门中禁止私斗的玩笑话。

她们会在她接下沈灵懿当众拍出的军令状而关门在院子里喋喋不休整个夜晚,最后拖着她三个人顶着黑眼圈去上第二日的课。

也会察觉她因为沈扶摇的原因而对沈灵懿格外注目和关照,恰醋互怼,最后掰着她要一致对待。

更会在没了故渊有同门开始蠢蠢欲动对她献殷勤时一起跳出来横着剑,让人拿着礼物要多远滚多远。

未曾经历过世事,睁眼只有修为和课业烦恼的少年,仅用这些时日,便可足以了解清楚。

她们追求修为,她就是笼罩在所有人头上的那朵阴云。

她们崇尚自由,她就是给她们加上层层枷锁的罪魁祸首。

她们厌恶魔头,她就是那提之闻风丧胆鲜血淋漓的存在。

正是知道,她因诸多借口不得不隐匿掉的身份,在未来会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林池鱼再世为人这一路上从未想过结交什么朋友。却没想到误打误撞,得到两颗凑过来的真心。

而现在,终于还是走到她狠狠扎伤这两颗真心的地步。比林池鱼预料到的情景要早一些,也更寻常平静。

也是,许多大事的发生,也不过都是一个寻常的时间,因为它们的发酵,寻常的日子便变得重大。便比如她飞升那日,也是旁人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在听到沈灵懿说完那句话,林池鱼的表情甚至没有变,一样安静得如天边卷舒的云。

反倒是靠近她的故渊,指尖蜷起,瞬间于四周落下屏障,将整个仙舟都圈入他的世界里,谁也窥探不得,若动起手来,他也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林池鱼没有拦他。

两个人知道和两百人、甚至于两万万人知道,还是有区别的。

沈灵懿在这一瞬愣神,突然敌对的氛围,让她清楚明晰茯苓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于对面的人十分重要,重要到要把所有冒头的火苗都掐断在摇篮里。

她警惕地直视前方,带着茯苓往后退了一步,被她反握住攥紧的拳头,安抚她炸开一半的毛。

“因为她是林池鱼。”

她重复道,“她是林池鱼。”

如此清晰,如此笃然。

在场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沈灵懿的拳头顿在茯苓身侧,缓缓垂下,舒展开来。

听她喘息着,仿佛用尽全身气力继续道,“雍青把我重新推进梦里,脑海里的声音却没断,我是在那时听到的。”

她甚至还贴心地解释了时刻。

这句话一看就是解释给林池鱼听的,此刻也一定直直地盯着她,想看她有什么反应。

可惜林池鱼还是不如她的愿,在她开口前,始终低头玩弄着指骨,没有抬头迎接她们的目光。

她不广结亲缘,也是因为上一世的事情便让她懂得,她这样一个抛不开情分的人,真面临这一天,还是有面对不了的怯懦。

故渊伸头望着,正大光明地拉过林池鱼的一只手学着她摆弄起来,“有这么好玩吗?”

林池鱼:“……”

是她暴露身份又不是他,他这样做不是上赶着暴露,林池鱼紧接着又将手抽了回来。

便听闻沈灵懿一声重重的冷呵,“果然是这样。”

是用的果然,也就是说,她很早,便往这个方向猜过。

林池鱼摸索指骨的手停住,听她不间断地又道,“那句我看见了故渊,是我诓林沧泱的。”

这个时候,她也懒得伪装对玄山的敬与不敬,如此直白地称呼沧缨君的称谓。

“绯常师兄,你和林羁师兄一样,是镇远剑灵故渊假扮的。”

嚯哟。

寂静的空间响起掌声,一声轻,一声重,而随之发生的,是那一层堪称诡谲的面皮消融,露出一张可与林池鱼现在的容颜相匹配的美艳面皮,比御灵门山门前远远看着的皮囊更鲜活生动,近距离,安详的站在她们眼前。

他用颇具欣赏的语调说,“沈大小姐真是慧眼如炬,此风倒与沈扶摇一脉相承。”

林池鱼收手扶额。

身侧气息陡变,不用想便知故渊干了什么,他早就不想披着一层端方优雅的君子伪装,迫不及待将她们的身份昭告天下,然后一人一剑雄赳赳气昂昂打服每一位跃跃欲试上门追击他们的挑战者,就像在天渊那样。

他朝林池鱼靠过来,一直走到可与她肩膀相撞的位置才停下,坐实她的身份。

无奈,林池鱼还是抬起头来。

眼见她抬起头的那一瞬,茯苓望着故渊的眼睛,蓦地吐出一大口血,染红整片衣襟,整个人直接昏了过去。

扶着她的沈灵懿身上一重,险些一趔趄。

林池鱼一记冷眼扫过去。

故渊摆手,满脸无语,言下之意就这么巧,真不是他。

故渊那双红彤彤的眸子能控制人这事早在御灵门山门前就已演示过了,此刻如此巧合,就算解释,以沈大小姐的脾气也是不会信的。

林池鱼张了张嘴,看向她。揭穿身份之后,眉眼都深邃不少,说话也不必隐隐晦晦,直截了当,“沈大小姐何时知道的?”

“我不蠢。”沈灵懿确定茯苓站好,抬眼直视她,“御灵门外门道场你说你刻意利用,以故渊的能力胁迫你却‘失手’没杀你,弟子大会你让林沧泱抢走法武,雍青的笼几百年未解你一来便精准破开,还有你那道突然吸引走林沧泱注意力而让我得救的声音……种种场合,你演技破绽百出,想不被猜到实在太难。”

要不怎说,厌恶你的人才是最了解你的人。

林池鱼微摇了摇头,半开玩笑道,“沈大小姐既知我不会再回御灵门,打算何时将此消息捅给诸道门,也好让我有个心里预备。”

一想到这一路的风霜雨雪和依偎高歌都不作数,还是有些可惜的。

谁知沈灵懿在下一刻道,“我不会说出去。”

她那张锯葫芦一样的嘴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林池鱼以为自己没听清,“什么?”

“我不会说出去。”沈灵懿重复道,虽然面上的表情还是非常冷,“当年之事,我不在现场便不作评价,但雍青的梦里,她选择了你作为沈扶摇而不是我,说明你现在同沈扶摇还有相通之处。看在沈扶摇的面子,和你到现在并未作什么恶的份上,我可以暂时不拆穿你。”

说完,大约是觉得自己这一通真心话输出突然显得她脾气太好了,又补充道,“但木茯苓的那份,我没替你答应,她醒来后说与不说,我就不知道了。”

林池鱼眉眼弯起淡淡的弧度。她深知若她不会,茯苓便也不会跑到道门前拆穿她。

风穿过高高低低的山坳,送来越来越沉厚的药香,淡青色的雾霭氤氲于四人周身,裹挟来愈来愈近的嘈杂声。

沈灵懿握着茯苓的肩,又往张开的爬梯处退了两步,眸间闪烁着冷光,神情依旧严肃,“还不走吗?趁我改变主意之前赶紧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家之风,一贯嘴硬。沈灵懿也继承得很好。

林池鱼淡笑着朝她扬颌,“沈大小姐,谢了。”

眼见故渊重新化上那层面皮,他们二人相携,转瞬飞出去,回望身后的人点越来越小,像摊在大地上的墨,如此渺小,不值一提,却深深烙印,不可磨灭。

故渊扬眉吐气,扭头看过来,“怎么不见你当时对我这般优柔寡断。”没了人,他果断又切号惯常阴阳怪气。

“是在看沈灵懿鬓间那朵凌霄花。”林池鱼回过头,不再看去,难得解释道,“这一坦白,沈扶摇也知道我回来了。”

“知道有什么用。”故渊眺望着下首瀛海波澜壮阔的好风景,“她在天渊,你在清远,若想寻仇,要么她翻过天渊封印来清远寻你,要么你再闯入天渊越过重重妖鬼去找她。她应当是不可能出天渊的,莫非你接下来要重入天渊寻她?”

“我还没这么好战。”林池鱼任海风直直打在脸上,道。她转着空空如也的手腕,不自觉摸向已习惯一年多无物的腰间,“我们去接霜花。”

黄昏的晚风吹拂着山门,无尽余晖正映山门盘卧的龙。潮水渐退,露出润湿的海岸线,也留下一定福泽。等待已久的生灵一步步往前挪移,享受它们普通又充实的一日。

林池鱼和故渊乘着瀛海湿润的海风,掠过穿堂的风,撩开杨柳低垂的枝条,堂而皇之地推开槐序居的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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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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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疯批死敌后
连载中常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