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池鱼轻颤了颤睫,没有离开。
故渊能感受到林池鱼周身冷硬的气息陡然温和。他对这个吻忽而有了实感,鬼使神差地,竟也忍住不再言语。
这是一个很轻透的吻。
穿过身躯,抵达灵魂。
那是沈扶摇曾给杜徵青的吻,也是现在林池鱼给故渊的吻。
【原来神女不是不会回眸,只是回眸的人不是我而已。可是他凭什么!就因为他是一个死人吗!】
林池鱼拔下绕发的步摇,满头青丝散落,遮住二人交颈之处,沾血的指尖点在他大敞衣襟的胸膛,一横一折,划出完整的字样——“能跟我走,就咬我。”
理智跌落,重新回笼。
唇边传来细细密密如蚁噬般的啃咬,她收拢他的衣襟,片刻偏离,透过遮掩的发,并不见涌上来的团雾。
雍青还是被气走了。
林池鱼并未直起身,床上的人已经褪却那层皮囊,一身红衣艳艳,是绯常的脸。这意味着,方才那一幕,沈灵懿也看见了。
她日思夜想的脸,以这种方式窥得,不知她心中作何感想。
林池鱼偏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洞口,斜落的青丝遮挡着他们的脸,她谨慎地凑至他的耳廓,“锁灵囊可拿到了?”
一个鼓囊塞至她的腰间,故渊偏头,红唇几乎要挨着她的耳廓,“我在,你就放心好了。”
故渊,的确比以前稳重不少。林池鱼颇为满意地坐起,“跟上。”
“去哪。”
“阵已经画好,那就回去拿最后一样东西。”林池鱼已经明白整个故事的布局,与其继续同她耗下去,倒不如就此终结。
她拔出手中尚握着的扶摇剑,仅一道剑气劈过,眼前迷雾皆散。渡劫境的皮囊,不修道的世界,雍青给的这层皮,在这个世界里,相当好用。
自她出那个洞府,胸襟前淌下的血迹自动消失不见,可痛感却在跋涉途中日益增长。伤口可以被皮囊覆盖,脸色却抵不住苍白。故渊要给她疗伤,林池鱼拦住他的手,“先别惊动她,让她继续拿。”
行到雍国国界,林池鱼决定和故渊兵分两路。令他去雍国皇城寻沈灵懿,将早已布好的阵启动,而她则折返于元国,去见那位帝王。
她一路上,无阻无碍,便知雍青脸这一天都预料到,索性不再装,直奔主题,说明自己的来意。
雍国一家独大,其他被压迫的国度早已蠢蠢欲动,见林池鱼一身气度非凡,又联想到雍青身边的那个人,立即答应下来,但仍有些不放心地问,“仙人与雍青幕僚相比,胜算几何。”
自己跟自己比。林池鱼笑了一下,从未这样自信道,“我胜,她败。”
元国很快召集重兵,她踏着月光,轻易跨越数里宫墙。
进去之前,林池鱼刻意去见了沈灵懿一面。
“这就是,我的脸。”
没了玄色幕遮的遮掩,女子一张清冷孤傲的面皮映照着凉薄的月光,显得眉眼之间的神色更冷,冷到沈灵懿伸出的手禁不住颤抖。
眉峰,眼窝,鼻骨,唇珠,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与她曾所见别无二致,甚至让她也产生了错觉。
“好了。”沈灵懿退后,再退后,直到月光比眼前的人更清晰,她别过脸,“放心,外面有我。”
林池鱼能体谅到她此时复杂的心情,但情况不容她做出过多的反应。她祭出扶摇剑,一剑劈开青霄,乘风而来,落入雕龙殿,见到坐在王座之上等着她的孤女。
战火在外面燃起,她熟练地擦着手中画戟,仿佛这个场景她已等待无数回。
“沈扶摇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安国事后,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眉眼笑着,神色温柔,眼含期冀,停下手中动作,痴痴望着她。
大雪寂寂下在这个寻常的夜,未带披篷的她,被风吹卷一头落雪,长睫也因此沾染分毫,配着一身青绿薄衣,反而更像脱俗孤高的神女雕。
而这座冰冷的雕塑,没理会她温和的叙旧,眼睛里带着刀子,说:“杜徵青在哪?”
雍青瞳仁骤然一缩,手中戟随她激动地颤栗嗡鸣:“你叫他什么?!”
林池鱼不问不顾:“将他还我。”
雍青直起身,面容扭曲:“你都救了那人那么多年,他还是老样子,你明知如何都不能将他救活,何必再如此劳心伤神徒劳无功!他是自愿为你赴死,和你没有干系,你不用再勤勤恳恳还这俗债。我不过是帮你舍断离,提前认清这毫无意义。”这依然是她现在的心里话。
“你怎知是毫无意义。”林池鱼随之劈出一道剑气,证明她的决心。
扶摇剑落下困阵,困着雍青不能上前,她抱臂站着,不甘地泣喊:“沈扶摇,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一路爬至此高台,亡灭三个国度。你想报仇便替你报仇,你想掌控远州便老老实实做傀儡替你掌控,这难道还不够吗!这些难道比他一命抵一命少吗!我难道不是你的俗债,你为何要抛弃我……”
就在这时,月光隐在云后,黑夜笼罩大地,又在同一时刻,白昼破晓,天光大亮。
林池鱼明白,是故渊和沈灵懿将阵破了。那么她,也不用等了。
她提起锁灵囊,挥出那一剑。
月下霜浓,瓦上寒凉。
女子凌空而立,广袖翻飞间似有星屑簌簌坠落。万千星光自她背后迸裂开来,银芒如天河倒悬,千万流萤振翅,顺着她的衣袂纹路蜿蜒,化作一缕缕银丝没入她的灵骨腕脉之内,迫得任何人都不能上前。
璀璨的星芒遮蔽月的光明,如针割目,看得雍青眼睛疼,不自觉延绵出泪花。
在万千星光暗淡之前,逆光之人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大殿,先发制人道,“雍青,你哭什么?”
“我哭什么?”
偏偏是这样平静的,没有针对性的,甚至可称之为关心之言。
雍青僵硬地直视林池鱼,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己下一句该接什么,又该用什么样的情绪。
“我没有哭。”她喃喃道。
锁灵囊神魂入体,心口的伤不治而愈。林池鱼顺手挽了个剑花,又试了试手中剑,不疾不徐道,“雍青,江河日下,你没有哭;众叛亲离,你没有哭;身居高位,你没有哭;如今局势倾斜,拥疆万里,无人敢在背后指点议论你的曾经,你为何要哭?”
剑在手中持作蓄势待发的姿态,“是因为她沈扶摇,你认为最该不离不弃之人,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你。是这样吗,长青公主?”
雍青面容僵硬,愣愣望着她,有些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茯苓,还不愿醒来?你同雍青根本不同。你不用去面对她的恶劣,无需背负她的孽债活着。”林池鱼亮出扶摇剑,熟稔地念出沈扶摇的剑法心诀。“雍青,最眼馋的东西都没了,还不攻击我,在等什么呢。”
剑捣黄龙,她直逼角落直立的画戟而去。雍青愣在原地,似乎是被她的剑意压制不得动弹。
果真,在她刺至画戟要害的前一息,雕龙殿的景色瞬间扭曲,被吸入黑暗之中,空中只有一轮月,照清下首人员所在。
画戟带着雍青,来到林池鱼一里之外的地方站立。
雍青满脸失魂落魄,完全被长戟操纵。池鱼促狭地望着那直挺挺的画戟,“怎么这么乖,说什么听什么。”
红色灵息自雍青身后燃起,“雍青”只觉手臂掌心滚烫,顷刻松手。
画戟并未落至地上,迅速飞至圆月之下。
“同她废话什么。”
故渊不知何时跟随她挤进这个空间,顺势将“雍青”捞到林池鱼身侧站立,提醒道,“外面塌了。”
那便是阵眼破了。林池鱼放下心。
眼看故渊没把沈灵懿带进来,阵眼一破,外面的世界自有沈灵懿来救。
她难得有耐心接故渊的话茬:“我好奇,它这样的性子,以前是如何伤到那么多修者的。”
故渊笑嘻嘻地接话,唱和道,“是你心性厉害。修士最向往天衢大道,进来瞬间便可以成为耀武扬威揉捏凡夫俗子的天之骄子,谁愿意醒过来。”
“相当有理。”林池鱼点评道,头不自觉微动,偏向故渊。
画戟叫嚣,“你,不准套着沈扶摇的皮晃脑袋,不准这样说话,不准跟别人打情骂俏!”
林池鱼仿佛刚注意到它般故作惊讶地前进一步,“你是何人便要管我?我本来就不是沈扶摇,缘何要学她的样子。既想让她重现于世,又要对扮演她之人如此苛责?”
故渊品着它最后一句,看它突然顺眼许多,“你嘴里说出来的话也不全然讨人厌。”
画戟上蹿下跳,胡乱挥舞,“把她的皮脱下来,你不配!”
“你让我脱我便脱,我岂不是同你一样蠢。”林池鱼道,“只要我还是沈扶摇,我便是这笼内最高法则。你也不会允许这世界中人敢越过沈扶摇的地位,我说的对吧,雍青。”
“雍青”突然望向空中高悬的画戟,神色不可置信,一时竟腿软,想匍跪于地。
林池鱼眼疾,迅速拽住“雍青”,将她护在身后,“茯苓,站好。”
茯苓此刻还是雍青的脸,画戟立在空中望见这一幕,短暂地停滞一息。故人旧梦搭建,她就是为了见这些生前渴求不得的场景。
真的见到,她却产生疯狂的嫉妒和憎恶,在想为何下首生着她脸的女子,为何不真是自己。
她一时恨了起来,望向下首目光冰冷,应了林池鱼的话,试图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至自己身上,“是我。”
“你何时知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