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044

檐下风铃静止,阶前绿苔从生。

君芜扣了扣门扉,领着众人进去。

林池鱼和故渊依然落在人群最后。

先入眼帘的是一排排的货架,上面整齐堆放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一看就是有人时常打扫,没落下一丝灰尘。

再往前,立着一排绣着星河的屏风,绕过去,便见到青纱帐中久违的脸庞,双眸紧闭,唇色苍白,不知这般沉眠几何。

他的衣裳并没有被穿好,裸露着胸膛那片位置,正正烙着一朵完整的扶摇印。

印在胸膛上,骨肉里。

同四人脖颈处,如出一辙。

林池鱼突然明了,她们走进雾阵前的那道声音,要送的礼物是什么。

是千年后的这一面,是杜徵青的消息。

她想起曾经杜徵青闲来无事,给她算过一卦,说她亲缘淡薄,死而后生。那时她不信,掰着指头一个个算去,说她父母安然轮回,师父安康在上,师兄鲜活在侧,宝剑锋芒毕露,另有三两知己好友时常登门吃茶,怎会如此……如今深陷这宿命轮回之内。

破碎的她,来见……她藏在袖间的手稍稍握成拳状,面上只能忍作愕然。

昔日神神叨叨、活灵活现之人,而今面庞寂静,暗淡无光,找不来一次活气。杜徵青还是一个活着的人,可同死了并无区别。

君芜沉痛转过脸,“如诸位小友所见,这便是我们玄山的师伯祖桓宁君,他如今只能堪堪靠沧缨君求来的长生烛维持住一魂不散。当年他同沈扶摇在北州四象塔之前大战一场便不知所踪,世人都说,桓宁君由沈扶摇所害,我们原本是不信的,直到有人将桓宁君送至玄山,见到他胸膛上这一朵扶摇印。”

她将扶摇印让给众人瞧。

林池鱼凝神,品出些不对。这朵扶摇印和与她在那恶鬼颈间所见不同。杜徵青胸前的扶摇印尚是青绿色,纯澈无暇,同她曾经见过的,她的剑招所留别无二致。但那恶鬼身上的扶摇印浸上半边墨的黑,其间贯过一道断裂的白,好像割裂的双体。

初时林池鱼以为,是那恶鬼作恶,恶魂贯体,骨肉将那印记染黑,如今再觉,那分明是来源于扶摇印本身,属于沈扶摇的灵息。

她同杜徵青过招之时,神思尚清明,虐杀那恶鬼之时,是完完全全堕入魔道不可挽回。林池鱼觉得事情尚有隐情,需等她进一步确认。

沈灵懿从方才到现在脸色都没好过,可她却不知该从何处辩驳。字字句句清晰泣血,证据确凿,都抵向沈扶摇,谁都不能为她开脱。

却见立在人群最后,没有聚过来的林池鱼淡声开口,提出质疑:“据我所知,沈扶摇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哪怕入魔做过的她也都应下,没做过的强安在她身上她也会报复回去,请问沈扶摇可通知过你们,此事系她所为?你们怎么不怀疑那给你们送过来他身体的那人?”

沈灵懿倏然抬头。

林池鱼字字硬朗,掷地有声,神情形态俱如在外门道场那日,坚定不移地护着她所拥护之人,此刻这个人成了沈扶摇。

不自觉的,她便想到了那个平静的、唯有风瑟瑟吹过的夜里,那道独自上山,进入风雪阵中,只为了问一句过往的身影。她眼尾漫上柔软,这回真的信了她说欣赏她们两个人的话。

君芜似也认同她的观点,而面对杜徵青的身体,又痛苦着,艰涩开口:“送来师伯那人,正是雍青。”

原来如此。

君芜接着道:“依照师伯和扶衡座主的关系,我们自然不信传言。可我们寻不到她的踪迹,再得她的消息便是她入天渊。目前世上还同她有渊源的,便是困笼里的这位雍青陛下。入笼修士即为困兽,她为何不下死手,反而只摄取他们的三魂放出,着实让我们想不通。她送还回师伯之时,师伯已剩一魂,我们怀疑师伯的魂,可能在这笼中。”

林池鱼沉吟,“此话在理。”

君芜又道,“雍青需要沈扶摇的信物才能入阵,而几位小友恰巧破除与沈扶摇有关的阵,君某在此以沈扶摇好友徒弟的身份,恳请你们随玄山破此笼,事后不论是否找到桓宁君的神魂,玄山必有重谢,且一定让几位小友满意。”

她求人的这个身份是极为尴尬的,能牵扯出不少血淋淋的旧事。

故渊嘲讽似的扯了扯嘴角。

茯苓沉默地低着头。

而沈灵懿,原本被林池鱼掰起来的印象又直线折落下去,直接别过脸不打算发表意见。

全场当家做主的只有林池鱼。

她看了眼假意斜视实则在侧耳时刻关注林池鱼举止的沈灵懿,抿着唇把笑憋住。其实,她也很纠结,想知道沈扶摇的过去吧。

在场三人实际只有一个人的意见要听。林池鱼眨着眸没说话,似在沉思艰难的抉择中,半晌,忽道:“可以,我们身为御灵门弟子,此事大概需要请示过门主再做决定。”

这话就是明面上的礼貌,主要拉一拉仇恨,起一个安抚沈灵懿心情的作用。这件事事关沈扶摇和杜徵青,江淮序再怎么有病,也会看在旧情的面子上让他们放手一试。

果然,就见君芜立即拍着手道,“这事来之前我就已经同江门主言明过,他已经答应我,做不得悔。”

有借口就好说了。林池鱼把目光放在沈灵懿身上,汇满全部期待,只见她撇了撇嘴闷闷地答:“我没意见。”茯苓也附和道。故渊还是不说话,但态度已经决明一切。

君芜喜极而泣,“多谢各位小友,玄山感激不尽。今日天色已晚,便请诸位于此勉强住一晚,明日我们一早出发。”

她携众人走出屋舍,见许不徐护着的神魂碎片还在,眉眼弯得更厉害,“不徐辛苦了,给诸位小友妥善安排好住处。”

“是。”他眼见君芜携那片神魂而去,应是寻江淮序和林沧泱二人,也不知又打起来没,转而对尚等着的四人道,“巫溪山久无人住,但时常有人洒扫,这里环境安静雅致,诸位小友可随意挑选屋舍入住。”

林池鱼故意转悠一番,挑了一间离天命眼最远,又离杜徵青那间屋子特别近的一间屋子,推开门一看摆设,真是巧了,正是杜徵青特意空置给沈扶摇的屋子。

她没有顿住,走进去,朝身后跟着的许不徐颔首,“晚辈就住这间了。”

许不徐和她一样惊讶,仔细看了看屋内陈设,再看了看她,只当是巧合,礼貌应下,去看顾其他人。

他走后,林池鱼开了窗。故渊出现在窗边,将她的外衫归还与她。

林池鱼探望过去,手臂处的血污已荡然无存,算算时间,用了三刻,和在锁人的雾阵中,所用时长相差无几。

外衫落在林池鱼怀中,故渊的手蹭过林池鱼的臂弯,她顺藤抓住。

故渊愣怔在原地,“…怎么了?”

“别动,让我看看。”好不容易有个单独相处的时间,林池鱼并未松开,另一只手扯开外衫,将他往前一拉,头抵在窗沿。她又向前伸出靠近,掀开他明明很窄穿在他身上却如此宽松的袖口,手指探过去,皮肤光滑莹润,没有任何伤痕,只是不知为何,竟突起一层细小的疹粒。

林池鱼摸着它,“这是后遗症?怎么还越来越大了。”

“不是!你管这么多作甚。”故渊面无表情地甩开她,急促后退半尺,逃也似的奔回许不徐给他留下的屋内,徒留林池鱼一个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她看着自己这只手,“平时也没反应,今日怎么脾气这么大。”百思不得其解,只能郁闷关窗。

深夜,在无人顾看的石柱阵中,天命眼亮起暗淡的光泽,其上流转的微弱灵息渐渐浮空分离,游荡落到林池鱼周身,融入她的灵脉之中。

窗子没关紧,轻风吱吱呀呀又吹开一半,遗漏进来的清光模模糊糊照亮半个屋子。床帐深处,林池鱼背对着窗外月光,久违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手执霜花,轻轻挑起扶摇剑,“沈大小姐,你输了。”

她单手背后,挑起唇角的脸让对面的女子十分气愤,“方才是我轻敌,再来!”

同样着一身墨绿的男子盘腿坐在安全区以外,捋着腰间各种各样的小物件,看着眼前的刀光剑影面露嬉笑,每当扶摇剑处于上风,便高喊:“沈姑娘真厉害!”

局中女子更恼,分心挥过来一道剑气,打他身侧而过,掀开他平顺的衣袍,“闭嘴!”

被闷头吼叫的男子也不恼,仍笑嘻嘻地望着二人,该喝彩处喝彩,该鄙夷时鄙夷,只可惜没能如他的愿,这一回还是林池鱼赢。

他光明正大嗟叹一声,嬉皮笑脸凑过来,“沈姑娘别恼,我替我师妹向你道歉,送你一卦权当赔礼。方才我算了算姑娘的姻缘,却并未算出结果。我们修卦者从来只算不到同自己有关的天机命数,姑娘的姻缘应当是我。”

女子脸色稍冷,看着他更加不顺眼,“闭嘴!”

“你学术不精,占我便宜!”

“沈姑娘不能这样说。”他面露委屈,“自远州池国被灭,世上有卦道天赋者少有,师父说我的天赋是顶级的,目前我修到这个地位,除了师父还未有人能超越我。”

这话难得正经真实一回,林池鱼跟着点头。

“对林池鱼我心服口服。你,离我远点。”她对他指剑威胁,收剑回身,打算就此别过。

男子见她要走,当即去拦,“哎,沈姑娘别走啊,我给别人算一卦值千金,给你算不收钱你怎么还不信。沈姑娘,我说的都是真话,我见你第一眼就很喜欢你,你的姻缘就是……”

话音未落,带着滔滔剑意的长剑直指他的胸前,堪堪只余半寸之距,男子噤了声。

“卦象不骗人,你这人怎么还恼羞成怒。”

她在他的胸襟前落下一朵扶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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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疯批死敌后
连载中常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