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用指节压进他的唇

……冷?

四肢百骸凉如寒冰,密密麻麻侵扰着他的躯体,唯有丹玄带着一点薄温,却若杯水车薪。

谢砡指骨紧紧攥着衣物,这一声话落下,喉结滚动一圈,似有一瞬想起斗兽场中无数个日夜。

阴冷的草间中,无光无暖,一口温水也无。

他却也是这么忍过来了。

眼睫微微一颤,涣散的瞳孔投过去。

分明未曾说话,凤行止却似从他那不在意的眼神里听出了什么。

马车停下,到达合嘉馆,男人沉着气息,一把将他捞起,大步垮向外界。

这片刻的时间里,谢砡已经做不出一点挣扎,只抵在他的胸膛前,竭力清醒。

“是天朝的使臣吗?”与陈山客栈不同,合嘉馆中陈设精致,占地庞大,一行人刚刚来到馆口,便有人前来招待。

“带路。”凤行止只给了他一个眼神,言简意赅,后者望向他怀中的血人,赶紧上前而去。

真的到达床榻之上时,谢砡已经连虚影都看不见,只零星听到一点声响。

那大抵是瓷具碰撞的声音,他感到几分吵闹,仰着脖颈,张唇喘息,身体却被趁机带了起来,口中抵上苦涩的汁水。

谢砡微弱地蹙了一下眉。

那汁水里不知加了什么,让他胃中一阵翻江倒海。

苦。

唇齿下意识合上,不放分毫。

凤行止喂药喂药一半,沉沉眯起眼睛,“……谢砡。”

怀中人毫无反应,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凤行止卡着药碗,将其更加用力地向里抵了一些,汁水却从少年的唇缝中溢出。

“……”

这位天朝的指挥使终于沉下了面孔,一阵缄默后,忽然伸出一根指节,顺着谢砡的唇,直直压进他的齿间。

指腹自齿缝而入,撬开他紧咬的牙关,最终抵在了他的两齿之间。

昏睡中的谢砡察觉到不适,攥上他的衣摆,凤行止却已趁势将药物通通灌了进去。

什么东西……

苦药入口,谢砡只觉身上汗毛竖起,狠狠抖了一下,紧咬的牙关更加用力。

唇齿间弥漫上一阵腥味,藏在里端的舌无意识地碰了上去。

一瞬间,药碗摔落,凤行止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谢砡毫无所察,只感身体被放下,厚重的被褥便闷头盖了上去。

……

屋外风雪不停,隐约有更大的趋势,合嘉馆后院,一名男子快速在其中穿梭。

沈怯与馆使交代好事宜,正欲进馆休憩,冷不防看见凤行止疾行的身影。

“大人……!”他当即低下头,后者却直接从旁略过,沈怯的面上露出分不解,抬头望去,最里处正是安置谢砡的屋所。

……发生什么了?

冷风簌簌,雪落八方。

男人一路向东,走到尽头院湖时方停下脚步,薄唇张开,生起一片白气。

指尖残留着濡湿的触感,发烫发麻,将凤行止的脑中填满燥意。

眼前浮现出少年毫无意识的模样,他望着那冰冷的湖水,倏而将手伸进。

疯了吗……

一个男人的舌头,怎么这么软?

和谢砡表面的冷淡不同,碰上对方舌尖的一瞬,似被溺水之人无力地顶了一下。

先前士禽礼上的失控感传回脑中,随着指尖浸入水中,身上的沉压之气愈发严重。心绪似被操控,刺骨的寒水寸寸入里,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那股烦闷燥意才被压了下去。

凤行止收回手,狠狠碾了把指尖,拉开领口,黑曜石里方碎光闪烁。

无论是天鸷展翅,还是方才谢砡的苍白虚弱,他的心绪都似千般杂乱,失去了以往的一向冷静。

这份不对劲让他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脱控感,抑制不住地将视线移到谢砡身上。

不行……

男人冷下视线,侧首,遥遥之处,巍峨的大昇皇宫耀眼瞩目。明日就是觐见天子之时,历时五年,一切终于要有了结果。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狭长的凤眼眯了眯,他最终将这份猜疑压下,曲起的膝盖站起,转回了身。

……

重。

身上似有千斤,压得谢砡喘不过气。

睡梦中,一座悬冰白山将他压在身下,令他如何也起不了身。

谢砡撑开眼睛,妄图去看那悬山,却只能看见一片雾气。

朦胧间,像有锁链碰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夹杂着野兽的喘息。

他拼尽全力要将山移开,指腹却碰到一处热度,是向来挂在自己耳下的丹玄。

“你……”他张了张唇。

丹玄很快消失,逃离到身后,与此同时,世界也开始崩塌。

……

谢砡的胸膛起伏,猛地从梦中惊醒,心口灼烧地厉害,一路牵扯到眼睛。

他曲起指节按上左眼,入目里,比陈山客栈更华丽的场所映入视线。

是合嘉馆……

昏迷前的记忆传到脑中,谢砡蹙起眉,仿佛又想起那阵苦味,身体细微地动了动,一股厚重的压力旋即而来。

只见他的身上纷繁杂乱,不知被盖上了多少件床被,成群结队,发沉发重,睡梦中的那座“白山”,似就是由此堆砌。

谢砡的面上空白了一瞬,恰此时,外方传来声响,沈怯的面孔浮现到眼前。

“谢郎君,您醒了……!”

少年人脸上先是惊喜,立刻掺杂出愧疚,端着一碗药跑上前。

“您昏睡了一夜,这是大人吩咐的,让我等醒来给您。”

沈怯说着,恭恭敬敬地上前,将药递过去。

空气中静默几息,却迟迟不见谢砡接过,他的心中为难,唯恐对方还在生自己的气,又等候片刻,才鼓足勇气。

“前日将郎君锁在屋中是我之过,郎君是拯救天朝的功臣,我理当任您处置,只望您先将这药喝下去,在此之后,是杀是罚,只愿您解忧。”

这句话落下,他的手开始细微发抖,头低得更低,然而面前依旧无人应答。

终于,床侧传来道干涩哑声。

“掀开。”

“啊?”沈怯迷茫。

抬起头,正见谢砡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床褥,掀开。”

沈怯望向男子身上的棉被,忙反应过来,将其搬走。

重物消失,谢砡终于喘上了醒后的第一口气。

沈怯似有些报赧:“合嘉馆的医师来看过,先前给郎君喂的药生热出汗,需要多盖些床被,我便将三间卧房的床褥全搬来了。”

他这样说着,边拿药边启唇:“夜半的时候大人又给您喂了一次药,现下这方是除燥的,郎君服下,身上的副作用就会好些了。”

夜半的时候又喂了一次药……

谢砡撑着床榻坐起,掀起眼皮,须臾后接过。

……这位天朝的指挥使,怎会突然这般好心。

喉间滚动,随着瓷碗见底,心口的灼热果然消散不少,只是左眼依旧灼得厉害。

他忍不住再次按压上去:“凤行止呢。”

沈怯接回碗,闻言声音有些兴奋:“大人去见天子了,等他回来,天朝就有救了。”

他说着不由笑了起来,眼底泪光闪动,偷偷转过去抹了一把,谢砡下了床,迟缓走到窗边,胸口却总有一股闷意。

窗外波云诡谲,雪有些诡异地停了。

等凤行止从皇城回来,他便应当也能离开此地。

禽鸟自天边飞过,带动一片浮云,这大昇似乎随处可见飞禽,鸣叫之声不绝于耳,沈怯在后方小心压抑着情绪。

“你在哭吗。”谢砡忽然开口。

沈怯一僵,面上满是赧红,“没有……”

谢砡却望着窗外,像在走神,无波无澜的面孔不见神色。

只是缄默许久后,他再次张唇,这一次说出的却是另一问话。

“如果没有援兵,天朝会怎么样。”

男子的声音干净平和,沈怯想到这一可能,整个人缓缓定住。

“没有援兵,我们的家园会全都毁灭……天子会被俘虏,百姓会被当做流工,更有甚者,连活都活不下去——那个时候,死的恐怕就不只有一个孩子了。”

随着沈怯的声音越来越低,谢砡的左眼也更灼,隐约有恍惚的架势。

家园、死亡。

沉黑的眼瞳晃了一瞬,他凑近窗口,想去汲取一些空气,胸口闷意反愈加严重。

忽而间,眼前出现了一个人。

随着距离的靠近,连带着身后的沈怯也看见了。他蓦地面色舒朗,将屋门大开,“是大人回来了!”

谢砡撑在窗沿上,抚着沉闷的胸口。

凤行止的面孔逐渐清晰,最终停在了二人的面前。

沈怯心中太过激动,跃动着上前去问凤行止,从巍巍皇宫到天子威仪,以往的胆怯全都短暂消失。

谢砡却发觉了几分不对。

士禽礼胜,男人身上的气息反比昏迷前还要沉重,一双丹凤眼睥睨而下,裹着外方风雪的阴寒。

“沈怯。”忽然,他冷声。

那叽叽喳喳的少年郎一顿,听出谢砡声音中的严肃,蓦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大人,昇国同意派援了吗?”

这句话落下,外方正刮来一阵短风,将室内的温度卷走。

凤行止的视线扫过去,几息后,薄唇吐息,却不是答案。

“备车。”

沈怯一愣,仿佛意识到什么,心口直跳,“大人——”

话音未落,一个眼神打了过去,他当即被骇得一个哆嗦,出了屋门。

阻隔消散,房屋之中,一时便只剩下凤谢二人。

谢砡沉黑的瞳孔望向他,与沈怯一样,他的心中也浮现出一抹猜疑。

胎记包围的左眼被揉得有些红,凤行止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他的瞳孔。

终于,屋中香烛拦腰断裂,打破了凝滞的沉寂,面前的男人勾起了唇角,向着他一步一步而来。

沉哑的嗓音落下。

“谢郎君,凤某恐怕,暂时不能放你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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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风骨
连载中辛气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