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行止一身绯色的飞鱼服,薄唇挺鼻,自驾车以后,也不知怎么弄的,原本一丝不苟的黑发变得微微发卷,由一条简单的黑金发带束起。
因这斜靠的动作,他额角的碎发若有若无地蹭上了高挺的鼻梁,凤眼带笑。
看来事情是办好了。
谢砡平淡地从他脸上扫过去,对他这有意撩拨的话毫无反应。
凤行止大概早清楚他会如此,不达眼底的笑暗了几分。
“走吧。”
谢砡投过去一个眼神。
沈怯已开口:“……去哪里?”
“城门。”
凤行止微微抬起下颌,眸底沉了沉。
一来一回,不过半个时辰,他们在这府邸中尚未捂热身体,便又回到了原处。
沈怯一路上都没见到自己的母亲,在后方东张西望,谢砡则跟在凤行止的身侧。
“你与太子说了什么。”
凤行止一顿,须臾后勾唇:“什么也没说。”
民间的元岁将至,京城长街上,陈旧的门户上隐隐张贴出几张彩帘,只是临到城门时,那隐约的几分年味也全然消散。
黑压压的草棚重得人移不开眼,谢砡沉黑的瞳孔望过去,面上仍旧无悲无喜,却没再将视线偏转。
晏然扰攘,一墙之隔。
这些皆是受战乱所连累、跋山涉水,来到京城寻求庇护的百姓。
很久之前,他们有着自己的家,能够遮风挡雨,而非只有一卷草席。
“城中爆发疫病,殿下已将携带者隔绝在拒马之内,现下需要一批人前去查看病症,来将他们的每日情况报告给医师。”凤行止道。
谢砡便清楚了他的目的。从大昇之途便能够看出,京都之中人手不足,千位流民染病,必然需要有人能挑大梁。
只是疫病传染,余下的部分人马中,又需要挑选些身体强壮之人。
凤行止是打上了他不死之身的主意。
“嗯。”谢砡淡淡应声,将视线投到万千草棚之中。
他答应得轻巧,反倒是凤行止眯了眯眼,一时之间,身上的沉冷之气似乎更重了些。
沈怯在这时开口:“娘!”
二人的注意被牵扯开,谢砡转首,城门侧墙炊烟袅袅之地,正站着一名温婉妇人。
与谢砡猜想中的不同,那妇人年岁而立上下,面容端庄,长相典雅,正拿着一把大勺,搅动着锅。
她并未有如凤行止描绘中护国公夫人该有的威严,反倒格外亲和。
谢砡的视线停了停,还未深想,那原本温婉的妇人竟一改态度,在沈怯来到她身边之时直直伸手,拎着他的耳朵把人提了起来。
“为娘未教过你,人前要知礼循法吗?怎么如此失了风度?”
……?
沈怯哇哇直喊着她的名字,满眼是泪,说不出一句话。江见月的神色变化太快,谢砡将这情形看在眼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江见月却很快恢复原样,将沈怯打发去煮粥,来到了二人的身边。
“凤大人……谢郎君?”
许是方才之景太过深刻,谢砡不知怎么,眼睫在对方望下来时垂下,竟隐隐有几分迫切之意。凤行止将这动作完美捕捉,阴影里眉尾微挑。
……谢砡,今年几岁来着?
“国公夫人。”
“这一路上劳烦指挥使了。”江见月温和一笑,“如今城外聚集了千万流民,粮食紧张,却到底年关将至……京城再节俭,也该给他们准备些软食。”
谢砡闻言,望向不远处的袅袅炊烟,先前在国公府找不到的主母,竟是在城口煮粥。
“想喝?”江见月敏锐发觉,对他弯起眼睛。
他微顿,摇了摇头。江见月却已经转身,来到手忙脚乱的沈怯身边,盛了三碗清粥。等再反应过来时,谢砡的手上已多了只木碗。
碗中清水九成,米粒几颗,实在是少得可怜。谢砡看着这粥,停顿好久后,方在唇边晕了晕。
温热入里,顺着喉间细细漫下,模糊之间,似乎心口也裂开了一条缝,将这清汤白水灌了进去。
“我听闻指挥使领了疫民之责,现下便是准备前去吗?”耳边再次传来江见月的声音。
凤行止没喝那碗粥,眼神若有若无地瞥向谢砡。
烟火氤氲里,谢砡坐在灶旁石凳边,平日如此清冷疏离一个人,在此刻竟安静地抱着碗,小口小口地饮着水。
“嗯。”心中扯上分说不清的情绪,凤行止回应道。
江见月却摇了摇头:“今日太晚了,太医院正在加紧赶制一批药物,等到明日,指挥使可将其一齐带进拒马中。”
她说着,又喊来忙活的沈怯,指了一个方向,后者便立时会意,牵引着凤行止和谢砡前去。
夜来风雨,枯木残枝,几人在那临时搭建的住棚中凑合了一晚,等再醒时,太医院的药物刚刚赶制完成。
这些治疗外伤的药,借由人力可快速运往城外,只是治疗疫病之药,却还需等几人进入拒马中亲自查看完毕,方能知晓用量。
谢砡从那薄光中睁开眼睛,凤行止已整装待发,压了一大批的草药。
他动了动指尖,撑起身。
屋外似乎模糊有什么声响,待到走近后,窗口处竟浮现了闻人端的身影。
这位年轻的储君驾于一匹高头大马之上,不同于昨日见到的沉稳懂礼,此时此刻,他一身利落劲装,干净肆意,长眉过目,野性洒脱。
谢砡眯起了眼睛,冷淡的声音落下。
“他在做什么。”
凤行止侧首,亦看见了这一情景,将对方周身观察一遍,果未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男人喉间滚动,发出了一声低笑。
这一声下来,那位年轻储君竟一扬马鞭,出了城门。
他的身后人很少,只有几名贴身的暗卫,又不少——
随着这一声烈马嘶鸣,挤满城门的百姓全都跪拜了下来。
谢砡不清楚,为何昨日还冷清的街道仅仅一夜的功夫便人潮汹涌,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闻人端是去了哪里。
那是他们从大昇回来的方向。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很多年前,天朝曾是中原大地上最璀璨的一颗宝珠,那时天子尚未病倒,储君和宰相君臣鱼水,百姓亦是富足康乐。
天朝的京都周身都镀了层金光,送别重臣时,更是旌旗遍插。
闻人端在八岁的那一年,曾见过天子送行兄长的场景。
那时的旌旗纷飞,自檐角绵延至城堞两侧——龙、凤、飞虎、日月……上方的金纹映日,流光浮动,长风一过,便招摇舒展开来。
气势浩荡,万人瞩目。
他只想着,这辈子有一回出行,也能像兄长般风光一次,便是此生无憾。
只是临到今日,等自己真的要出了天朝时,透着沧桑的城楼上方却只有旌旗一幡,风雪一碰,便颤颤巍巍地摇晃起来。
闻人端原以为自己会很失落,驾上马时,却只能感受到迎风的自由。
那一年皇兄为国征战,这一年他为国求援。
身后的百姓哭声起伏,他们都没有敢回头。
城门棚屋,谢砡缓慢推开房门,走到了百姓中央。
闻人端的背影已消失不见,他目送着那处黑点,许久之后,望向身侧一位哭泣的百姓。
那百姓是个妇人,手上还牵着孩子,过年贴上的花黄被抹花了几分,哭到一半,干脆直接坐到了地上。
谢砡直直望着她,须臾后,张了张唇。
“你在伤心吗?”
妇人坐地大哭的动作一僵,抬起头,见到是个左眼有胎记却实在好看的小郎君,原本被冒犯的心思少了些。
“今日太子早早下来,给我们送了衣物,给了干粮,再以后便驾上了马,他告诉我们,自己将去昇国求援,等再过段时间,天朝就能好起来了……”
谢砡愣愣听着。
昨日凤行止将他们单独支开,他便猜到了二者将谈何事,只是未想到,闻人端会这么快便做出选择,似从不在意自己的性命般。
“那你,不该高兴吗。”谢砡眼底沉黑,极缓地闪过一抹空茫。
妇人闻声,用力看了他一眼,似乎不能够理解他问出这句话,“可殿下这一去,便凶多吉少了呀!”
她哭了一声,抬手,带着身边的孩子便走开了。
一滴泪遗落到自己的手背,让手背上的筋络绷紧,心口亦生出股说不清的感受。
此时此刻,周遭太多的百姓宣泄着感情,将向来冷清的空气填补。这是一种他在斗兽场那么多年,从未体会过的复杂感情。
又半晌,他觉得脑中有些吵,耳边在此时传来一点动静,似是马蹄落地声。
空茫的眼瞳转动,只见不远处的皇城方向里,有一男子驾着一匹高马,正飞快开出一条道来。
周遭的百姓被这一出打乱,纷纷四散而逃,男人却丝毫没有勒马之意,反大挥马鞭,将其狠狠逼出极速。
那人……竟是傅凛。
谢砡片刻的晃神消散,望向溃逃杂乱的百姓,当即意识到这匹骏马的危险,脚下迟疑半息,便毅然决然挡在了马前。
面孔前生出疾风,连带着传来浓重的酒气。
傅凛的目光紧紧追随到城外,没有因为他的存在停顿半分。意识到这点的后一刻,谢砡启唇,清冽的声音落下。
“丹玄。”
与此同时,耳下流苏发出淡淡的薄光……却没有如士禽礼上般幻化成强盾。
怎么回事?
“丹玄。”谢砡的指尖一顿,又喊了一声。
然而不待反应,骏马已来到面前,谢砡当即伸手,想以身将之牵制住,千钧一发之际,腰身忽然被一股力道勾住,将他用力扯了开来。
额前传来闷硬的撞击,谢砡被拽得昏了一瞬,那将自己扯退的人已经离开,足下点地,猛地抓住了马匹的缰绳。
“铜中傅氏,你在做什么……?!”
马匹发出一声巨大的嘶鸣,尘雪飞扬,散去四面八方,凤行止一脚踹向傅凛的胸口。
“滚。”破风枪斩雪而来。
傅凛眼底血丝密布,素来的冷硬沉稳消散一空,这一下没有留情,凤行止旋即抽出腰刀,趁对方躲闪之际拽住烈马。
飞雪被这气场狠狠抵挡在外,二人顷刻缠斗起来。
“傅家百年家风予你的教养,大将军全都忘光了吗?”
眼前之人仿若丧失理智,一击狠狠袭向他,凤行止的眼中露出冷光,转而将他反制下来。
他们二人一人压住对方的脊背,一人反抗住对方的肩臂,谁都不愿撒手,傅凛的身体因这极大的力气而开始颤抖,直至最后,一道冷淡的身影出现在了面前。
凤行止倏而抬眼,看见谢砡靠近的身体,眉眼阴鸷几分,后者却已弯下腰。
“他已经走了,你追不上了。”
一句话,傅凛的力气立即大了几成,薄冷的唇沙哑困顿。
“凤……行止……”
前一夜的场景浮现到眼前,那闻人端口中驱寒的酒最终到了他的体内,待到酒醒,一切都物是人非。
“——喊我做什么,我可没有逼迫殿下。”凤行止的唇角勾出一抹笑意,手臂上青筋暴起,额前的碎发沾在生汗的侧脸上,“傅川临,你还不醒,是要等着殿下回来,把你贬到远京之地吗?”
傅凛倏而僵住了身体,一瞬之间,无数场景穿梭,侧过眼,入目是千百双恐惧的眼睛。
在此之前,他们刚刚为闻人端的离开而哭泣。
脖颈的血管跳动,颤抖着指骨,将之收进掌心 。
良久后,手臂上的桎梏减轻,凤行止又压了他半晌,方将人扔了出去。
一吵闹剧就此消散,留得风雪之中一片潦倒枯叶。
匆匆而过,便被新的雪掩盖。
谢砡的目光停留在傅凛的身上。
傅凛站起了身,离开了这片天地。须臾,他将会重新变成京城那位冷硬沉稳的大将军,而非惦念着闻人端生死的傅川临。
君臣道义,私情私心。
周遭的这一切千变万化,都太过真实……谢砡停在原地,无人可察间,瞳孔变化出不可勘测的情绪。
像是一种颠覆,一种混沌,一种……反抗。
……反抗?
身体似乎积攒出了一股能量,撞击着苍白的骨骼,一遍遍要呼之欲出,又一遍遍被强压下去。
在浮现出这两个字的一瞬间,沉寂很久的大脑开始强制复苏。
……不,不对。
曾经的规训化作一串魔咒,一份驯化,让躁动的血液熄灭。
……面前的这一切,难道不全都是假的么?
他要做的,从始至终都是躲起来,然后再逃离。
……对,他只是想逃离。
长街风雪里,瘦削的肩膀隐隐发抖,一只手却在这时压了上去。
脑中默念之语随之僵硬,谢砡沉黑的瞳孔晃动,看见了凤行止发寒的视线。
“你方才,是想要寻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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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救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