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我们现在这是?”副驾驶里的江绮开口询问道。
“去顺着我们两人的思路查。”苏暮无奈道:“我们手上线索太少了,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看能不能抓住些什么。”
江绮点头,垂眸思索自己手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人。张潮算了,自从弟弟进了医院昏迷到现在,整个人像被张勉上了身。裴漪算了,深浅难测的昔日下属,目前所展现的能力只有冷脸把人冻走。威尔逊最近几天总失联,估计是因为0号计划站队的问题被军部制裁了。至于其他人……对了,17区万事通——欧蒂娜。
帮我联系欧蒂娜,大单子。她将编辑好的消息发给裴漪,关上通讯器。
车辆驶入快速通道,2区、3区、4区……直到第7区——军部人员主要居住区,苏暮猛打方向盘,车身一偏,驶出地下快速通道。
“军部元帅康斯坦丁将贺方拘留,司法局暂时由四位司法长接手。”苏暮介绍道。
“你想去审贺方?”
苏暮点头,“影子幻化成贺方,想必老三……盛天南和贺局间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曾听说过,在残辉基地取消外城兵役前,曾发生过一起意外,那个小队执行任务的区域那些怨灵同时暴动,里面有白塔某个高官最疼爱的学生。”江绮悠悠道:“那段时间,我在科学院工作,刚好收到残辉基地的协助请求,没去,但了解一些。”
“白塔高官?”苏暮有些残暴地道:“怎么又是白塔,早知道我就该一枪崩了那个审判长。”
得益于军部金章,治安局的车出入任何地方都来去自如。顺利驶入小区,苏暮踩下刹车,停在某栋居民楼下,车辆熄火,推开车门,打开通讯器再三确认楼栋,“是这,走吧。”
推开603的门,贺方正面对着门,端坐在椅子上,一切如常。不过贺方那跟焊身上一样的神圣司法局制服终于换掉了,可喜可贺。不过他身形又消瘦了不少,短袖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空荡。
“你们终于来了。”贺方开口,他声音很沙哑,“盛天南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坐牢,”苏暮冷静说出初步的裁决,“目前是这样打算的,按现在的律法……”她还想友情帮贺方算一下盛天南要关多少年。
“24年。”贺方闭上眼,长叹道:“造孽啊!”
“贺局对您的爱徒还真是关怀有加。”一直沉默的江绮突然开口,直击要害:“不打算和我们多说说吗?毕竟盛队走上绝路,单靠恨,是不至于去捅张副局的。”
苏暮默契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录音笔,当着贺方的面摁开,放在桌上。
“盛天南,他啊,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贺方终究还是让步了,“从我和他爸爸的交情说起吧。”
“盛洋和我,曾经都是残辉基地第一突击队第三小队的队员,关系一直很好,他们家是赫赫有名的盛氏集团,把控对其他基地的货物出入口。那个时候我们都才十几二十,猎人还没有出现,那些被洪水唤醒的死人的淡色鬼魂整日在基地外哀嚎,热武器打不掉它们,只有一种特定的材料可以对它们造成伤害。上面会派我们去定时清剿,我和盛洋一直是最优秀的二人小组。”
“有一次,很简单的清剿任务,就一个小型战场遗骸,我们刚进去,就有很低级的怨灵围上来,围住我们,用人的语言求我们救救它,我心软了,没听盛洋的话,跟着那群怨灵走了。”贺方声音开始抖,这个被时间打磨的持重的人,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暴露出恐惧,“他们一直在我耳边絮絮叨叨说他们好痛,说子弹把它们都打死了,说我是好人,我跟着他们在那片狼藉的废墟里走了很久,我还记得那里满地苍白的枯骨,有干枯的尸体抱在一起,干瘪的眼球直勾勾盯着远处。我走了好久,直到我的背部开始痛。”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群怨灵全趴在我的后背,百来双瘦骨嶙峋的手扯住我的脚踝,用他们的枯槁的手一点点扣开我的衣服,开始扣我的背,说让我忍忍,它们住进去就没有人会痛了。我被他们扑倒在地上,背上很疼,火烧一样。”
“再后来……我记不清了,模糊记得是盛洋过来救了我,他……死了。急救队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被掏空了。”
“盛洋是独生子,父母听说他的死讯,在赶来的路上被车撞死,盛氏集团也被瓜分殆尽。他的未婚妻难产,也死了,只有这个孩子侥幸活了下来。”
“这是我欠他的。”
爱他的父母,美满的家,锦绣前程,一辈子的衣食无忧。
苏暮咋舌,只觉得造化弄人。
“我把我会的全部都教给他了,我尽力用手上的资源给他铺路,将他推举到军部少校的位置,可惜,躲不开兵役。”
“后来他去服外城兵役,我没能力将他留住,只能任由他去。他想当英雄,像他爸,所以我怕他也死掉,像他爸爸一样。结果他们那一队就是当年出意外的一队,被困在遗址里,我用我当时手上的全部的权利把他救回来,他回来问我说,为什么不让他和他的队友光荣的死,反而要他借着特权苟活,他去大闹军部,被撤职观察……”
“我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动恻隐之心,为什么不死在里面,为什么要不人不鬼的活到现在。我背上的抓痕在这几十年间都没有愈合,呈现一种淡灰色的逆十字架,像枷锁。我去检查过,他们说这是躯体部分被同化。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到盛洋怎么被一点点掏空……现在盛天南也这样了,我活够了。”贺方表情木木的,往日里八面玲珑、手握大权的神气样子一扫而空,喃喃道:“我对不起盛洋。”
“我也想做一个有作为的局长,可我总会想起那群怨灵的哀求,想起我害人害己的善心,我好像早就失去当好人的权力了……他们的声音一直在我的脑子里打转,只有违禁药品可以给我片刻安宁。”
“苏局长,如果盛天南是被人指示的,帮我揪出来那群腌臜玩意,我会亲手毙了他们。”他红着眼眶,说:“盛天南是我唯一的徒弟。”
“可以。”苏暮点头,“但对背后的势力,我目前一无所知,你能不能提供点线索。”
“我听盛天南念叨过一个地址——十二哨站,去查吧,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关上。”
“谢谢。”
苏暮和江绮一起转身离开。
关上门后,耳边再次响起窸窸窣窣嘈杂的声音,那些遗址中的东西说:“交代完了吧,该来陪我们了……你答应过的,那个人替你的时间到了。”
“我们好饿好饿……”
“你们答应我的不要忘了。”贺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
“当然,局长,让您加入我们,我们非常荣幸。”
贺方去厨房挑出一把刀,换上那套司法局制服,再端坐在那把椅子上。闭上眼,举刀……
哐当一声,金属落地的声音将刚走到楼梯口的两人叫回来,旁观一个饱受折磨的灵魂的解脱——鲜红的血从门缝下蜿蜒流出。
“贺方!”苏暮拍门,回应她的是渺远的笑,还有飘渺的声音说:“你看,死了就再也不会痛了。”“是啊是啊……”
江绮也愕然,她拉住苏暮,“给他留点体面吧。”
苏暮摸出通讯器,拨给负责白常的军部人员,点了一支烟,在楼梯间和对面沟通着,挂了电话,苏暮沉默着,江绮站在她身侧,让她把烟掐了。
“我胸口好闷。”苏暮说。
“你抽死了怎么办?”江绮问。
“还有你。”
不一会,有救护人员过来,推开门,只见他安详垂头,胸前插着把小刀,大股大股的血从伤口涌出,浸透那象征至高司法权的袍子。
他们将贺方的尸体盖上白布,抬了出去。
两人跟在救护人员身后下了楼。
“我没有想到他会这样死掉,自杀。”苏暮有些嘲讽的挑眉:“他一直很高傲,高傲到没有一个人能看出来他的痛苦。”
“生命好坚韧,让他几十年如一日忍受着心底的折磨。也好脆弱,说不想活下去了,下一秒就自杀。”苏暮有些怅惘,说:“生命对这个时代来说,到底算什么?”
“洪水将死灵召回现世,却又将活人放逐在痛苦中。”
江绮静静听苏暮自言自语。
“哎,算了,不说这么多了,影响斗志。”苏暮摆摆手。
“你拍门时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江绮问。
“声音?有吧。”苏暮一摸口袋,录音笔不在,“走,回去一下,我录音笔没拿。”
再回到603,录音笔静静躺在桌子上,已经被人按停。
她尝试点了几下,将录音的进度条往回拨了些。
“交代完了吧,该来陪我们了……你答应过的,那个人替你的时间到了。”
“我们好饿好饿……”
“你们答应我的不要忘了。”
“当然,贺局长,您能加入我们,我们非常荣幸。”
录音戛然而止。
两人同时抬眼,眼底尽是惊愕。
替贺方的去喂那群怨灵的……难道是他口口声声说对不起的盛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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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