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悦是十月中旬回来的,比预计的早了三天。
袁墨依接到她电话的时候正趴在书桌上写物理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喂?”她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没睡醒的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时差残留的沙哑和那种陈悦特有的、像被阳光晒过的轻快:“我落机了。你喺边?我而家过嚟揾你。”(我落地了。你在哪?我过来找你。)
袁墨依从书桌上弹起来,笔从指间滑落滚到地板上。“你返嚟喇?!”(你回来啦?!)
“唔好讲废话。你喺屋企?你嚟定我上嚟?”(不要说废话。你在家?你来还是我上去?)
袁墨依已经站起来往玄关走了。“你上嚟啦。顺便带杯奶茶俾我。”(你上来吧。顺便带杯奶茶给我。)
“我啱啱落机你就叫我买奶茶?”(我刚刚下机你就叫我买奶茶?)
“你返嚟唔买奶茶俾我食,你返嚟做咩?”(你回来不买奶茶给我喝,你回来干嘛?)
陈悦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没有反驳,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袁墨依拉开门,陈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和一条深色牛仔裤,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些,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她看到袁墨依的时候嘴角先翘了一下,然后张开手臂。“过嚟俾我抱下。”(过来给我抱一下。)
袁墨依扑过去抱住她。陈悦的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瘦咗少少,但精神唔错。”(瘦了一点点,但精神不错。)
“你冇瘦咩?你喺瑞士冇嘢食啊?”(你没瘦吗?你在瑞士没东西吃?)
“有嘢食,但冇你煮嘅嘢食。”(有东西吃,但没你煮的东西吃)陈悦松开她,走进玄关换了拖鞋,把其中一杯奶茶递给她,“珍珠奶茶,少糖,去冰,你嘅口味。”(珍珠奶茶,少糖,去冰,你的口味。)
袁墨依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你记性几好。”(你记性挺好的。)
“我记性好唔好你而家先知?”(我记性好不好你现在才知道?)
她们走到客厅坐下来,陈悦盘腿坐在沙发一角,袁墨依坐在另一角,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枕。陈悦喝了一口自己的奶茶,放下杯子:“我今次返嚟大概留十日,谂住见下你同请清,你都得闲啦?”(我这次回来大概待十天,想见见你和清清,你都有空吧?)
“梗系得啦。你返嚟我冇空都要有空。”(当然有空。你回来我没空也得有空。)
“咁听日约许清出嚟食饭,我请。你话事去边度。”(那明天约许清出来吃饭,我请。你定地方。)
“食日料?我知有间几好。”(吃日料?我知道有家挺不错。)
陈悦点了点头,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把空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往沙发靠背上一倒,侧过头看着袁墨依。她的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像一个人准备要听一件事。“讲啦。你同你嗰个邻居,而家点样?”(讲吧。你和你那个邻居,现在怎么样了?)
袁墨依靠在沙发靠垫上,手里握着那杯奶茶,吸管在杯底搅了一下。“我同佢……都算几好。我哋一齐整过两次蛋挞,食过饭,睇过书,佢仲俾咗三本签名书俾我。”(我跟她……都算挺好的。我们一起做过两次蛋挞,吃过饭,看过书,她还给了我三本签名书。)
“签名书?”陈悦挑了挑眉,“佢写嗰啲?”
“嗯。佢亲手写嘅,每一本扉页都有字。有本仲写住‘给犬犬’。”(嗯。她亲手写的,每一本扉页都有字。有本还写着“给犬犬”。)
“犬犬?”陈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颗含在嘴里的硬糖,“佢叫你犬犬?”(她叫你犬犬?)
“系……我话俾佢听我个名系‘墨’,佢话‘墨’系黑加土,不如‘默’——黑加犬。所以就叫咗犬犬。”(是……我跟她说我的名字是“墨”,她说“墨”是黑加土,不如“默”——黑加犬。所以就叫我犬犬了。)
陈悦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佢帮你起花名,仲写俾你——佢钟意你。”(她给你起外号,还写给你——她喜欢你。)
袁墨依的耳朵尖红了一点。“我觉得佢都有啲……但系我哋冇讲出口。”(我觉得她也有点……但是我们没有说出口。)
“咁你钟唔钟意佢?”(那你喜不喜欢她?)
“钟意。”袁墨依说。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我想同佢一齐。我想揽住佢,想同佢坐喺梳化上面睇电视,想每朝早起身都见到佢。”(喜欢。我想跟她在一起。我想抱住她,想跟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想每天早上起来都见到她。)
陈悦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比刚才更软的东西。“咁你咪同佢讲咯。”(那你就跟她说咯。)
“我唔敢啊。我怕讲咗之后佢会惊,会缩返去。佢个人……好慢热,好怕改变。我惊我太急会吓亲佢。”(我不敢。我怕说了之后她会害怕,会缩回去。她那个人……很慢热,很怕改变。我怕我太急会吓到她。)
陈悦没有立刻接话。她把靠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靠枕边缘。“你识佢几耐了?”(你认识她多久了?)
“个几月。”
“个几月你就想揽住人哋?”(一个多月你就想抱住人家?)
“个几月好耐?喇!”(一个多月很久了!)袁墨依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同佢日日都见,除咗我去美国嗰排。佢对我都好好?。佢会整蛋挞俾我食,会冲茶俾我饮,会借书俾我睇,会听我讲物理考得几差都唔笑我……”(我每天都跟她见面,除了我去美国那段时间。她对我都很好的。她会做蛋挞给我吃,会泡茶给我喝,会借书给我看,会听我讲物理考得多差都不笑我……)
“停。”陈悦举起一只手,“你讲到好似已经拍紧拖咁。”(你讲到好像已经在谈恋爱了。)
“未拍拖,但系好想拍。”(没谈恋爱,但是很想谈。)
陈悦靠在沙发背上,长叹了一口气。“我真系冇办法帮你。你同佢嘅嘢,我睇唔到,我净系听你讲。听到嘅都系你话佢对你有几好,但系我冇见过佢望住你嗰阵个样。”她看着袁墨依,“你几时安排我同清清见下佢?”(我真的没办法帮你。你和她的事,我看不到,我只是听你说。听到的都是你说她对你有多好,但是我没见过她看着你时候的样子。你什么时候安排我和清清见见她?)
“我冇佢嘅相,佢网上都冇相。我唯一可以做嘅就系‘偶遇’。”(我没她的照片,她网上也没照片。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偶遇”。)
陈悦看着她,然后笑了。“偶遇?你不如话你特登撞佢。”(偶遇?你不如说你故意撞她。)
袁墨依把脸埋进靠枕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含糊不清的声音。“总有机会嘅。你听日同许清食饭先,食完饭再谂点样偶遇。”(总有机会的。你明天跟许清吃完饭再说怎么偶遇。)
第二天晚上,她们约在凯华那家日料店。袁墨依到的时候,许清已经到了,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抹茶。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她看到袁墨依进来的时候没有起身,只是抬手打了一个招呼。
陈悦跟在后头,穿着那件新买的米白色针织衫。她走到桌前,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许清:“清清,你瘦咗。”(清清,你瘦了。)
“你都瘦咗。”许清说。(你也瘦了)
“我瘦系因为瑞士啲嘢食难食。你瘦系因为咩?”(我瘦是因为瑞士的东西难吃。你瘦是因为什么?)
许清端起抹茶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袁墨依没有客气,对着师傅说:“我们平时不太吃太油腻的,麻烦师傅帮忙调整。”
许清放下了杯子,看着她。“你同你邻居点样了?”(你和你邻居怎么样了?)
袁墨依张了张嘴,没想到第一个问她的居然是许清。陈悦在旁边笑了一声:“我同佢讲咗成个晏昼,佢讲极都系‘我想揽住佢’。(我跟她讲了一整个下午,她讲来讲去都是‘我想抱住她’。)许清听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两秒,然后说:“那你抱了没有?”
“冇啊!”袁墨依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同佢连手都未拖过!”(没有!我跟她连手都没拖过!)
许清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咁你几时拖?”(那你什么时候拖?)
“我唔知啊……我惊一拖咗,佢会缩。”(我不知道……我怕一拖了,她会缩。)
陈悦放下手机开口:“我哋两个都冇亲眼见过佢,净系听你讲。你讲嘅又全部系好嘅,冇缺点,我哋连帮都冇办法帮你分析。”她停了一下,夹起一块海胆,“你最好安排我哋见一见佢,就算系远远望一眼都好。我哋要睇佢点样望你,先知佢对你有冇意思。”(我们两个都没亲眼见过她,只是听你说。你说的又全部是好的,没缺点,我们连帮都没办法帮你分析。你最好安排我们见一见她,就算是远远看一眼也好。我们要看她怎么看你,才知道她对你有没意思。)
许清点了点头,同意陈悦的话。“你讲咁多,不如俾我哋睇一次。”(你讲这么多,不如让我们看一次。)
袁墨依低头咬了一口炙烧三文鱼,嚼了两下,然后放下筷子。“我知……但系真系冇借口。我又冇佢啲相,佢网上又冇样。(我知道……但是真的没借口。我又没她的照片,她网上又没样子。)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许清低头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其实我有一个消息要同你哋讲。”(其实我有一个消息要跟你们说。)袁墨依抬起头。“咩消息?”(什么消息?)
许清把茶杯放在桌上,目光从杯沿抬起来。“我拍拖了。”(我谈恋爱了。)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陈悦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袁墨依的嘴张着还没合上。“你拍拖?!”袁墨依的声音高了几乎一个八度,“你几时拍拖??!我上次见你先几耐?!”(你谈恋爱?!你什么时候谈的?!我上次见你才多久?!)
“中秋节前几日。”许清说,语气依然很平,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佢系香港人,转学生,住你嗰边”(中秋节前几天。她是香港人,转学生,住你那边。)
“佢靓唔靓?”陈悦问。(她漂亮吗?)
“靓。”许清说。她回答这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语气带着一种直接的笃定,“佢个人望落比实际年龄成熟啲,但系我觉得佢好可爱。”(她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一点,但是我觉得她很可爱。)
袁墨依看着许清。“你讲‘可爱’两个字嘅时候,成个人都唔同咗。”(你说“可爱”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许清没有否认。“佢对我几好嘅。佢识好多嘢,同我倾偈唔会闷,同佢一齐我觉得好舒服。佢份人虽然睇落成熟,但私底下好细路女,会因为我唔覆佢讯息而唔开心,又会因为我话钟意佢着嗰件衫而特登日日着同一件。”(她对我挺好的。她懂很多东西,跟我聊天不会闷,跟她在一起我觉得很舒服。她人虽然看起来成熟,但私底下很小女生,会因为我不回她信息而不开心,又会因为我说喜欢她穿那件衣服而特意天天穿同一件。)
陈悦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阿清,我识你咁耐,你从来冇同我讲你钟意边个。你第一个钟意嘅人居然系一个香港转学生——我话你铁树开花真系冇讲错。”(阿清,我认识你这么久,你从来没跟我说你喜欢谁。你第一个喜欢的人居然是一个香港转学生——我说你铁树开花真没讲错。)
许清没有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哋点样开始??”袁墨依追问,“佢同你表白?”(你们怎么开始的?她跟你表白?)
“我同佢表白。”许清说,“佢成日望住我,但系唔敢讲。我忍唔住就直接同佢讲咗。”(我跟她表白。她老是看着我,但是不敢说。我忍不住就直接跟她说了。)
袁墨依和陈悦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整齐划一的“没想到许清是这种人”的惊讶。陈悦看着许清:“你直接同佢讲‘我钟意你’?”(你直接跟她说“我喜欢你”?)
“我同佢讲‘我觉得我好似钟意你,你点谂’。”(我跟她说“我觉得我好像喜欢你,你怎么想”。)
“佢点答?”(她怎么答?)
“佢话‘我都系’。”(她说“我也是”。)
袁墨依往后靠在椅背上。“许清,你劲到爆炸。”(许清,你厉害到爆炸。)许清没有理她,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也夹了一块海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话题没有继续在许清那边停留太久。
结完账,她们三个人从日料店走出来,沿着外面的石板路慢慢走。陈悦走了一会儿,停在那棵大棕榈树旁边。“你哋想唔想行下?我想买啲嘢。”(你们想不想逛一下?我想买点东西。)
“买咩?”袁墨依问。(买什么?)
“俾我女朋友。佢好有钱,我唔知送咩好。你哋帮下眼。”(给我女朋友。她很有钱,我不知道送什么好。你们帮看看。)许清走在她们旁边:“去太古汇?近。”(去太古汇?近。)
三个人沿着冼村路边走边说走到太古汇,从侧门进去。陈悦和许清走在前面,袁墨依跟在后面,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店铺的橱窗——一个挂牌,一个戒指,一个简洁到只有一个字母的标识。
她走过布契拉提门口的时候停了大概一秒钟,然后侧身朝橱窗里看了一眼。
橱窗里的展台上放着一枚吊坠——黄金材质,镂空的花瓣形状,中间镶嵌着一小片波尔多红色的珐琅,在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酒。链子很细,黄金的光泽在暗色的背景下显得柔和而克制。袁墨依的脚步停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个吊坠上。
“你睇咩?”陈悦回头。(你看什么?)
袁墨依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橱窗前面,隔着玻璃看那个吊坠——不是在看它的工艺或价格,像在想象它被一条细链子垂在某个人的锁骨之间。她的手指在袖口处蜷了一下又展开。“你哋等我一阵。”(你们等我一下。)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店员迎上来,袁墨依走到柜台前,指着橱窗里那枚吊坠:“呢个,我想睇下。”(这个,我想看一下。)
店员把它从橱窗里取出来,放在黑色绒布托盘上。袁墨依低头看着它——黄金的镂空纹路像一层被切割过的蕾丝,珐琅的波尔多红色在灯光下透着一种柔和的、不张扬的光。她对店员说:“唔要钻石,净系要呢个,链子要最幼嗰条。”(不要钻石,只要这个,链子要最细那条。)
店员点了点头,把它放进一个小盒子里,包装好。她走出布契拉提的时候,陈悦和许清已经买完东西在门口等她了。陈悦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的纸袋,许清手里也拎着一个差不多的。
“你买咗咩?”陈悦问。(你买了什么?)
“项链。”袁墨依说。
“俾边个?”(给谁的?)
“邻居。”
陈悦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许清也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追问。三个人站在太古汇门口,陈悦低头看了看时间:“而家八点半,你哋想唔想去唱K?我喺瑞士冇得唱,口痕。”(现在八点半,你们想不想去唱K?我在瑞士没得唱,嘴痒。)
袁墨依和许清同时看向她。然后两个人同时开口。
“你成年我哋未啊。”(你成年了我们还没啊。)
“我哋入唔到?。”(我们进不去的。)
“我都系讲下咋。”(我也是说说而已啦。)陈悦笑了一声,“咁算啦。你哋返去早啲瞓,听日再约。”(那算了。你们回去早点睡,明天再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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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军师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