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四章

44.

祈予安发现,住院以后,时间忽然变得很不值钱。

以前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够分,录音、练舞、编曲、跑行程,睡觉得靠见缝插针。现在每天睁开眼睛,她却要认真考虑一个从前根本不值得考虑的问题:今天该怎么打发时间?

电视节目换来换去,总能碰见看过的重播;夫胜宽留下的游戏机已经陪她度过了好几个漫长的下午。手机原本还能勉强维持她与外界的联系,偏偏医生不让长时间使用,经纪人盯得比她小时候的班主任还紧。

金智雨甚至特意拜托护士,帮忙留意她有没有偷偷工作。

祈予安对此颇有意见。

她只是偶尔打开备忘录,又不是准备在病房里成立制作公司。

可惜没人接受这个解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终于有机会补觉了。过去几个月欠下的睡眠仿佛一并找上门来,病房稍微安静些,她便能睡过去,再醒来时,连窗外的光线都换了方向。

这天上午,护士推着轮椅进门,询问过她的情况后,提出带她坐起来活动一下。

祈予安立刻精神了:「可以出院了?」

「还不行哦,今天先练习从床上转移到轮椅。」

护士的笑容十分亲切,回答却毫无商量的余地。

她只好收起期待,在医护人员的帮助下慢慢挪动身体。受伤的右腿需要妥善支撑,暂时不能承重,连过去不曾留意的一个转身,如今都得小心计算。

等坐稳时,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祈予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忽然想起从前练舞时,她能在同一个动作上反复磨一整个下午。那时候嫌身体跟不上脑子,如今才知道,能够自由走到练习室中央,本身也是件值得珍惜的事。

护士替她调整好腿部支撑,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摇摇头,抬眼时已经重新挂上笑意。

轮椅缓缓停在窗前。首尔的冬意越来越浓,街边的树木几乎掉光了叶子,远处楼群蒙着一层灰白的薄雾。她难得没有想着下一件事,只靠在椅背上,看车辆一辆辆驶过医院门口。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金珉奎问她今天怎么样,她便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过去,告诉他自己终于成功从床上移动到了窗边。

对方很捧场,先发来一串恭喜,接着又传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李硕珉举着一张纸,笑得比拿到奖状还灿烂。纸上画着一个坐轮椅的小人,头顶戴着皇冠。

祈予安放大图片,仔细欣赏了五秒。

小人的头发像海胆,眼睛一大一小,两只轮子各有各的想法。至于那顶皇冠,她看了半天,还是觉得像一盘倒扣的意大利面。

她郑重地给金珉奎回消息。

「你帮我问问硕珉,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过多久,李硕珉的语音便追了过来。

「呀,祈予安!我可是画了二十分钟!」

背景里,金珉奎笑得连话都说不清楚。祈予安也没忍住,按着语音键告诉他们,自己会好好保存,等李硕珉以后开个人画展,再拿出来拍卖。

李硕珉显然很满意这个安排,立刻提出收益要分他一半。

她还没来得及评价这位画家过于成熟的商业头脑,徐明浩便在群里提醒他们,别闹得太久,让她好好休息。

祈予安深感欣慰,正准备夸一句还是明浩最好,就看见他又补了一条。

「不过,那张画确实挺像你的。」

她盯着屏幕片刻,默默把照片保存下来,随后按灭手机。

这几个人的审美,大概已经没救了。

*

午后,经纪人带着公司法务部门的工作人员来到医院。

祈予安正准备再看一眼那张画,见他们进门,便把手机放回床头。经纪人的目光跟着落过去,她抢在他开口前解释:「欣赏艺术,没工作。」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头戴皇冠的小人,决定放弃追问。

法务人员坐下后,向她说明了目前能够确认的调查进展。张允熙的证言已经正式提交,警方也取得了场地部分区域的监控录像。楼梯间仍有盲区,但周围走廊的画面可以帮助核实事发前后有哪些人出入。

祈予安听完,问起张允熙提到的朴室长。

「警方还在核实相关情况。不过,我们从现有资料里确认了一件事。」工作人员翻开文件,「他确实曾在NST任职,但颁奖典礼举办前一个月左右,就已经离职了。」

她原本搭在被子上的手微微一顿。

前员工与曾经认识的艺人见面,当然不是什么稀奇事。可张允熙提到过他的拍摄行为,也提到她摔下楼梯后,对方没有上前帮忙。这些细节放在一起,就很难只当作一场普通的碰面。

「那部手机有消息吗?」

「目前没有我们可以确认的信息,要等警方进一步调查。」

祈予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如果那晚真的留下了影像,或许就能补上监控拍不到的部分。但她能提供的事情已经告诉了警方,剩下的也只能交给专业的人处理。

毕竟她现在连从床上下来都需要帮助,实在不具备亲自追查的条件。

经纪人见她沉默,以为她在担心,便告诉她公司已经联系律师,之后若需要配合调查,会提前安排。

「我知道。不过,还有件事想问。」

祈予安抬起头,目光落在工作人员摊开的资料上。

「那些关于NST的爆料,都是我受伤以后才开始查的吗?」

对方翻页的动作停住了。

她斟酌着说下去:「Kelly接受采访后,网上很快就出现了那么多资料,涉及不同部门、不同年份,还有离职很久的人。记者应该没办法在几个小时里,把这些事情全查清楚吧?」

她并不怀疑那些人站出来的理由,只是觉得,准备证据与公开证据之间,可能隔着一段他们尚不知道的时间。

工作人员与经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递给她一份整理好的时间线。

「公司昨天也注意到了。部分媒体在颁奖典礼之前,就已经向NST求证过其中几项指控,只是当时还没有公开报道。」

祈予安低头看过去。

最早一次求证,发生在她受伤的三天前。

也就是说,至少有一部分资料早已在收集。她受伤的消息,可能只是让原本尚未公开的调查提前进入了公众视野。

她顺着那几行日期看了一遍,轻声问:「那我这次受伤,跟这些事情有没有关系?」

「现在还不能判断。」工作人员回答得很谨慎,「时间上的关联,暂时不足以说明两件事之间有直接联系。」

祈予安将文件还给他。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需要弄清楚楼梯间里发生了什么,如今却发现,围绕这件事出现的许多声音,可能在她毫不知情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经纪人看着她,语气郑重了些:「无论背后还有什么事情,推你下楼的人,都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嗯,这个我不会忘。」

她说得平静。

那些尚未弄清的利益纠葛,或许能解释有人为什么出现在那里,却不能抹掉她受的伤。她想知道真相,也想尽快回到自己的生活里;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

傍晚,李韶真和李多荣来探病。

两人刚结束练习,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头发随意扎着。李多荣把水果放上桌,李韶真则先绕着床边的轮椅看了一圈,笑着恭喜她终于扩大了活动范围。

祈予安接受了祝贺,顺势问起今天的练习。

「老师又调整了几个动作,衔接比之前顺多了。」李多荣拉过椅子坐下,刚说完,就看见她期待地伸出了手。

李韶真立刻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收。

「视频不行。」

「我还没说想看呢。」

「你昨天看完,给我们发了快二十条消息。」

祈予安试图挽回自己的信誉:「大部分都是夸奖。」

「后面五条是修改建议。」李韶真替她补全,顺手将剥好的橘子塞进她手里,「今天先吃这个。」

她只好暂时把对舞蹈的关心寄托在橘子上。

不过,两人还带来了另一件东西。

李韶真从包里取出文件夹,放到她面前:「公司在讨论后续专辑,想先听听大家的想法。只是初步企划,正式制作还没开始。」

祈予安翻开第一页,看见熟悉的Dystopia,目光不由停了停。

从《Scream》到《BOCA》,她们一直在讲述一个逐渐展开的故事:受到伤害的人发出尖叫,再试着阻止那些不断刺向别人的恶意。

走到这里,故事总要有个去处。

她往后翻了几页,视线落在一个概念关键词上。

Utopia。

乌托邦。

李韶真看她许久没翻页,便问她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最后只是找到一个没有恶意的世界,会不会结束得太容易了?」

祈予安抬眼看向两人。

《BOCA》发行时,有人问过她,如果所有恶意的语言都消失,是不是便不会再有人受到伤害。她当时没能给出肯定的答案,如今也一样。

语言只是其中一种方式。沉默、忽视,甚至旁观,也可能留下伤口。

李多荣想了想:「你觉得,她们最后找不到那个地方?」

「有这个可能。」祈予安用指尖轻轻点着纸面,「一路上都以为,只要找到乌托邦就好了。可真的走到最后,才发现它并不是自己想象的样子。」

「那之后呢?」

这个问题让她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暗下来,玻璃上映出病房里三个人模糊的影子。她看着那些重叠的轮廓,才接着说道:

「失望是会有的。但已经走过那么远,总不能因为终点不够理想,就觉得前面全白走了。」

李韶真靠回椅背,若有所思地笑了。

「这个方向,好像挺适合我们的。」

祈予安也笑起来,拿起文件继续往下看。她们围绕几个关键词聊了一阵,将暂时有共识的地方记在纸边,留着之后与制作团队讨论。

一个想法最终能不能变成作品,还要经过许多人的手。音乐、舞蹈、视觉与影像,需要慢慢找到彼此契合的位置。

祈予安喜欢的,恰好就是这个过程。

她在纸上写下最后几个字时,李多荣伸手按住了文件夹。

「剩下的下次再聊。」

祈予安看了一眼时钟,这才发现两人已经坐了很久。

「好吧。」她把笔交出去,语气颇为惋惜,「你们来探病,还得负责下班通知。」

「主要是有人听不见。」

李韶真收好笔,替她拉了拉滑下来的被子。祈予安没再争辩,只将那几页资料留在床头,目送两人拎着空了一半的水果袋离开。

*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后,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几行零散的想法。

乌托邦。眼睛。真实与虚假。

写到最后一个词时,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楼梯间里的那一瞬间,她只记得失去平衡的感觉,甚至没看清是谁从身后伸出了手。后来,网上出现了无数关于那晚的说法,每个人都像站在现场,可真正能够拼出经过的画面,至今仍不完整。

镜头有拍不到的地方,人的记忆也有缺口。

她想了一会儿,在下面添上一句:

当所有人都相信自己看见了真相,是否还有人愿意重新睁开眼睛?

这句话未必能直接用进作品里,却替她抓住了一点模糊的方向。

她保存备忘录,没有再往下写,转而点开了与李知勋的聊天窗口。

「知勋,你现在忙吗?」

大约十分钟后,对方回复说刚结束录音。

祈予安靠着枕头,慢慢打字:「如果一首歌的主题是寻找乌托邦,你觉得结局应该是什么?」

这次等来的不是消息,而是一通电话。

她接起来时,听见那边还有轻微的键盘声。

「你不是说要休息吗?」

李知勋的第一句话,让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刚关掉的备忘录。

「我已经躺下了。」

「所以,只要没开电脑就算休息?」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祈予安被拆穿,也不急着认输,煞有介事地解释:「现在属于聊天,顺便交流一下突然出现的灵感。」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键盘声随之停了。

「行,那你说。」

她向他讲了下午的讨论,又说起自己尚未想通的地方。如果故事里的主角找了那么久,最后才发现理想世界不存在,这样的结局会不会太悲观?

李知勋没有急着回答。祈予安听见那边传来东西被放下的轻响,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要看你们想把重点放在哪里。如果前面写了很多寻找的过程,最后只用有没有找到来决定结果,可能有点可惜。」

她将手机贴近了些,安静地听着。

「她们走到最后,应该已经跟出发时不一样了吧?那这些变化,也可以是结局的一部分。」

祈予安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下午她只是隐约抓住了这个方向,经他这么一说,原本散着的想法终于有了连接的位置。

「对,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她笑着拿起床边的笔,又在碰到纸张之前停住,重新放了回去,「先记住,明天再整理。」

李知勋听出了她的兴奋,也听见那一点细小的动静。

「刚才是不是又想记东西?」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太熟悉了。」

他的回答很自然。祈予安低头看着被自己放回去的笔,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们聊音乐时,总能很快找到彼此的意思。有时意见相反,反而能聊得更久;他不会急着替她下结论,她也不必费力把每个尚未成形的念头解释得十分完整。

从前她总能借着这种默契,与他多待一会儿。

如今隔着电话,习惯仍然没变。

讨论告一段落,李知勋问她晚上准备做什么。她看向电视遥控器,语气有些无奈:「继续研究医院的频道。再住几天,我可能就能背节目表了。」

「游戏机呢?」

「玩得差不多了。」

「书也看完了?」

「看不进去。」她停了一下,老实补充,「听音乐又容易想到编曲。」

那边安静片刻,李知勋终于笑出声。

「难怪你们经纪人看得这么紧。」

祈予安不服:「你也没好到哪里去。上次在工作室待到凌晨三点,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所以我知道,你说半个小时不能信。」

她被堵得没话说,只好换个条件。

「那今晚都早点休息。你也别熬夜。」

这句话出口后,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被角。其实不是第一次提醒他,可每次都要装得像随口一提,才不至于让自己显得过于在意。

李知勋没有让她等太久。

「知道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今天早点走。」

听见椅子移动的声音,祈予安才稍稍松开手,笑着应了一声。

快挂电话时,他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Watch Your Step》改名字了。」

她立刻来了兴趣:「改成什么?」

「还没定,先把原来的删了。」

祈予安看着自己的腿,对这个进展表示了充分肯定。

「很好,至少我以后不用一看见歌名,就想起医院的楼梯。」

李知勋笑了一阵,才轻声与她道晚安。

「晚安,予安。」

通话结束后,她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屏幕很快暗了,映出她脸上尚未收起的笑意。病房依旧是那间病房,电视里的节目也没有突然变得有趣,可刚才困住她的无聊,似乎轻了许多。

她知道原因。

只是这个原因不适合告诉他,也不适合让任何人察觉。

祈予安将手机扣在床头,拿起遥控器。频道换了几次,停在一档综艺节目上,她却过了好一会儿,才真正听清主持人在说什么。

另一边,李知勋重新看向电脑。

工程文件还停在修改到一半的位置。他握住鼠标,原本想把剩下的一点做完,脑海里却又响起那句「你也别熬夜」。

最后,他保存文件,关掉了软件。

收拾桌面时,手机又亮了一下。

祈予安发来一张电视画面的照片,附着一句:「已经开始认真休息。」

李知勋看了眼时间,笑着回她:「嗯,我也准备走了。」

*

几天后,调查终于有了新的进展。

警方根据目击者证言及相关监控资料,进一步调查裴艺情,并确认了那名曾任NST艺人管理部室长的男子身份。案件尚未结束,具体证据没有对外披露,网上的讨论却已经再次热闹起来。

有人追问她是不是遭到故意推搡,有人感谢Kelly愿意站出来,也有人劝大家等待结果。夹在这些声音里,仍有不少粉丝关心她的恢复情况,担忧她是否会错过之后的舞台。

祈予安是在午饭时,从经纪人的手机上看见新闻的。

她读完报道,将手机还给他,继续夹起餐盘里的西兰花。

「后面还要等多久?」

「目前说不准,公司会继续跟进。你暂时不用对外回应。」

她点了点头。

经纪人坐在旁边,等了片刻,见她没有继续问,倒有些不习惯。

「今天这么沉得住气?」

祈予安嚼完嘴里的东西,才抬头回答:「问也不会快一点。而且我下午还有自己的安排。」

经纪人顿时警觉:「什么安排?」

「去窗边坐一会儿。」

他松了口气。

「顺便想想——」

「予安。」

她看着他逐渐严肃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想想晚上吃什么。您现在是不是对我有点过度防范了?」

经纪人没接这个话,只把水杯往她手边推了推。可惜这点难得的轻松没有维持太久,工作手机随即收到了一条法务部门发来的消息。

他读完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祈予安察觉到变化,放下筷子:「又有消息?」

他将那几行字重新看了一遍,才告诉她,场地方刚核实了朴室长当晚的临时通行证记录。

那张通行证,是以NST工作人员的名义申请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

一个离职员工出现在现场,可以有许多解释;但他为什么仍以原公司的工作人员身份进入限制区域,就需要进一步核实了。

「是谁替他申请的?」

「还在查。目前只确认了记录,不能确定是手续没有更新,还是有人另外安排。」

祈予安想起张允熙提到那个男人时的神情,也想起那份早于她受伤的媒体求证时间线。

这些事情还没能连在一起,却已经很难再当作互不相干的细节。

她看着经纪人,忽然叹了口气。

「我现在特别怀念普通的行程表。」

「怎么?」

「至少上面会写清楚,几点到哪里,接下来要做什么。」她低头看了眼餐盘,「现在每天像在等悬疑剧更新,还不保证准时播。」

经纪人被她逗得笑了一下,收起手机:「等有确定的消息,我会告诉你。先吃饭,菜都凉了。」

祈予安重新拿起筷子。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床尾的被面上。成员群里恰好弹出几条消息:金裕妍发了练习室自拍,李允真正抱怨今天的练习太累,金敏雅随即回复,让她再练十遍。

后面跟着一连串抗议和笑脸。

祈予安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沉重慢慢松开了。

练习室里的生活仍在继续。有人累得不想动,有人还在挑动作,有人趁休息拍照——那些她曾经习以为常的琐碎,此刻隔着屏幕,反而让她格外想念。

她很想回去,却也知道不能着急。

下午转移到轮椅时,她仍旧按着医护人员教过的步骤,一点点挪动身体,等右腿安稳地放上支撑,才示意护士推她去窗边。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什么时候能出院。

手机留在床头,屏幕上还停着成员们发来的照片。旁边那几页企划资料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纸页最上方,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Dystopia : Road to Utopia》。

祈予安伸手拢好膝上的薄毯,抬眼望向窗外。

至少今天,她又能多坐一会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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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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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venteen之钻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