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速之客

林霜巡山回来的时候,太阳还剩半个挂在山脊上。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再有一会儿林子就要沉进墨色里去了。她背着挎包,镰刀提在手上,翻毛皮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今天就快结束了,沿着溪沟走了将近二十里,拆了三个钢丝套,在巡山日志上记下了套子的位置和类型。套子是新的,钢丝绷得紧,角度刁,拆的时候她的左手虎口隐隐发酸。去年那道伤愈合之后落了疤,天冷的时候疤会发紧,像是有人用指头摁住她的虎口不放。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继续往前走。

林霜走到离管护站还剩不到二百米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门口那块平地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背靠着墙根的水缸,两条腿伸在雪地里,低着头。在这个距离上看不清脸,但能看到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县城里常见的那种款式,料子比林场发的工装好一些,但在这片林子里太薄了,扛不住零下十几度的山风。脚上穿是一双普通的棉鞋,鞋底已经脱了半边胶,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里。

林霜愣了神,僵在原地。

她已经四个月没有在管护站附近见过人了。上一次是七月份,场部的老周骑着马上来送补给,带了一袋米、两桶豆油、几包蜡烛和一封她从春天等到夏天的信。那封信是县林业局发来的培训通知,老周送来的时候信封都揉皱了。除此之外,她的管护站从夏天到秋天到入冬,没来过第二个人。

现在有一个人坐在她门口,靠着她的水缸,看上去已经冻了好一阵子了。

这片林子归她管,两万三千亩,每一条沟每一道梁她都熟悉。在这片林子里出现的人,要么是迷路的,要么是来偷猎的。这人坐在水缸边上,多半不是来偷猎的。偷猎的人不会坐在管护站门口等着被抓。

她重新迈开步子,翻毛皮靴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水缸旁边的人听到脚步声,迷糊着抬起了手。

头发剪到耳朵下面,不算短也不算长,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几道被灌木划出的细长血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泛着新鲜的红色。嘴唇干得起皮,下唇中央裂了一道小口子,渗过血,已经干了,在嘴角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细线。右腿膝盖破洞边参差不齐,露出里面磨得起了毛的棉絮,棉絮上沾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只有眼神还算清醒。那人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那种警惕像是职业性的,除了些老道的偷猎贼,林霜只在林区派出所的民警脸上见过那种眼神,那眼神只闪了一瞬就消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惫。

“我……”

声音哑得不行,像是快断气了,像是嗓子被冷空气刮过之后发出的声响。连哭腔都被压了下去。

林霜低头看着她,伸手去扶。

从山外到她的管护站,这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但对于一个不熟悉林子的人来说,每一棵树都长得一样,每一条小路都可能通向死胡同。冬天的林子没有路标,没有脚印。

雪会把前人的痕迹很快抹平,留给后来者的是一片白茫茫的、毫无差别的雪地。能走到她这里,全是命运眷顾。

“你一个人来的。”

女人点头。

“你来这里干什么。”

女人支支吾吾的。“路过。”

林霜看了她一眼。路过。她的管护站在林区深处,从最近的村庄走过来要将近三个小时的山路,从场部过来也要十几公里。没有公路通到这里,最近的土路只通到场部,剩下的全是山间小路。“路过”是那些贼最低级的说法。

林霜没有再追问。天色已经不早了,太阳从山脊上滑下去之后,林子里暗得很快,再过一会儿温度还会再降。她弯下腰,把那人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那人还比她高半头,身子轻得不像话,棉袄里面好像空荡荡的。她的手指扣在那人的手腕内侧,能感觉到脉搏,跳得很快,但体温很低,低得冰手。

推开那扇绿漆剥落的木门,她把那人搁在外屋的小凳子上坐着,转身生火。

就算真是偷猎的,也要留她一命,死在屋里太不吉利。

灶膛里的余烬还有一口气。她用烧火棍拨了拨灰,底下露出一小簇暗红色的火星。她塞进一把松针,低头吹了两下。松针着了,火苗蹿起来,带着一股松脂的清冽香气。她又添了几根细柴,细柴是事先劈好的,手指粗细,干燥易燃。细柴着了之后,她往灶膛里架了两块松木柈子。火从灶口映出来,橘色的光在泥墙上晃来晃去。

铁锅坐上去,她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倒进去。水缸里的冰还没有化透,瓢磕在冰面上发出咯嘣的脆响。水瓢是铝的,用了好几年,瓢底磕瘪了一块,每次舀水都会在冰面上留下一道弧形的划痕。

做完这些,她直起腰来,侧头看了一眼坐在凳子上的人。

那人左手正搭在受伤的膝盖上,咬着下唇,一点没出声。林霜暗想人已经没了,连忙低头去看。

脸上那几道血痕在灶膛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明显,有一道从右颧骨划到耳根,几乎触及眼角。

林霜这才发现,女人长得不是一般漂亮,但根据经验,长相越出众手段越狠辣,她爸就栽在这道坎上,丢了命。

屋里没镜子,女人不知道自己脸上的伤是什么样子,只是偶尔用左手的手背蹭一下脸,把干涸的血迹蹭掉一点。

林霜从脸盆架上扯下那条毛巾。毛巾是棉的,用了一年多,已经洗得发硬,边角磨出了毛边。平常她自己洗脸都是蘸凉水,今天她在热水里把毛巾浸了浸,拧到半干,递过去。

“擦脸。”

那人接过去,先捂了一会儿手,然后才擦脸。毛巾在伤口边缘小心地避开,动作很慢,每擦一下都会停一下。女人全程没有吸气,没有皱眉,只是安静地、一下一下地擦。林霜在旁边看着。这种忍疼的方式她熟悉。她自己受伤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不吭声,不皱眉,用沉默把疼痛包裹起来,不让它扩散到外面去。

林霜蹲下来,往灶膛里又添了一块劈柴。灶膛里的火已经烧稳了,松木柈子烧得噼啪响,偶尔迸出一颗火星,溅在灶口的砖面上,瞬间暗下去。外屋的温度慢慢上来,水缸边缘的薄霜开始融化,顺着缸壁往下淌水,在缸底的砖面上聚成一小摊水迹。

“你叫什么。”林霜靠着灶台,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案板上。手套是棉的,手心位置磨薄了,露出里面的衬里。

“苏晚”

“来干嘛的。”

“……路过。”

林霜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股火。

“说真话,我现在就能把你扔出去。”

“我…我……真的…”苏晚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苏晚哆嗦着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证件。黑色皮夹,边角磨得发亮,里面是警徽和照片,白底黑字的公章盖在照片的右下角。刑警队。林霜凑近看了一眼,又退回去,双手抱在胸前。

她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一个刑警,一个女人,跑到这种深山老林里来,有毛病。

四个月。整整四个月没有跟人说过话。每天对着灶台说话,对着松树说话,对着那只来偷翻垃圾的狐狸说话。狐狸至少还会歪着头看她,偶尔从垃圾堆里叼出一块骨头,蹲在不远处的松树下啃,啃完了舔舔爪子就走。她给那只狐狸起了名字,叫“小黄”,因为它耳朵后面有一撮发黄的毛。她跟小黄说过很多话,说今天南坡的风大,说白菜快吃完了该下山了,说去年这时候雪已经没过膝盖了。小黄从来不回答。

现在来了一个人。一个大活人。用她的毛巾捂着手,膝盖上还带着伤。哪怕这人明显是个麻烦,哪怕这人说的“路过”一听就是假话,她心里还是高兴了一下。甚至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只是灶膛里的火光在她眼睛里多跳了下,只是她转身添柴的动作快了些。

“刑警跑到深山老林里来干什么。”林霜靠回灶台边上,语气还是充满质疑。

苏晚把证件收回去,折好,放回棉袄内兜里。她放好证件之后抬起头来看着林霜。

“调动。被分到你们这边林区派出所来了。今天刚到,想熟悉一下周围环境,走着走着就出不去了。”

林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盯着苏晚看了几秒钟。

从县城调到林区派出所。一个刑警调到一个在地图上都不一定找得到的林区派出所。她在脑子里翻了个个儿。要么是犯了什么错被发配,要么是自己申请的。自己申请的话,如果不是有病,就是来寻宝了,她实在记不得这块森林哪里埋了宝藏。

林霜没再继续追问。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她自己在林场待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干部来来去去,被发配的和自愿来的,都有自己的理由。

只是苏晚说了,自己跑进林子里是想熟悉一下环境。林霜心想,熟悉环境是所长该告诉你的。所长老周是个老好人,但不太会管人,也不太会照顾人。新人来了就往旁边一扔,自己看着办。林霜每次去场部开会都能看见老周坐在最后一排打瞌睡,散会的时候第一个走,从来不跟人多说一句话。这样的所长,确实不会告诉一个新来的女警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

“你们所长没告诉你这片林子不能一个人进来?”林霜说。

“我还没去报道,没人告诉我…。”苏晚说。

林霜嗯了一声,已经做好了把这人送回去的准备。

她从缸里又舀了一瓢水加到锅里,锅里的水已经冒热气了,水蒸气在灶台上方结成一层白雾。她又看了一眼苏晚的膝盖。棉裤破洞边缘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但破洞周围的棉絮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看着还是不太利索。

“膝盖怎么弄的。”

“摔的。过来的时候绊了一下。”

“我看看。”

苏晚犹豫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膝盖,随后弯腰把棉裤卷到膝盖以上。动作很慢,棉裤的布料硬,卷到伤口附近的时候布料蹭到破皮的地方,她停了一下,咬了咬牙,一鼓作气把裤腿推了上去。

膝盖骨下方一片青紫,青紫色的范围比一个鸡蛋还大,边缘泛着黄绿色。表皮破了一道口子,不长,但伤口边缘的皮肉往外翻了一点点,渗出的血已经干了,把棉裤的里层粘在伤口上。

棉裤卷起来的时候扯开粘连的地方,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苏晚疼得叫了一声,意识到后又死死咬住嘴,眼泪又被逼了出来。

林霜蹲在她面前,一切尽收眼底。然后站起来走到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铁盒。铁盒里装着她的药:碘酒、纱布、医用胶带、一小瓶云南白药、几个创可贴。

碘酒瓶已经用了大半,瓶口的标签被碘酒染成了深褐色。纱布是旧的,但洗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铁盒最底层。这些东西是每次下山的时候从场部卫生所领的,护林员人手一份。林子太深了,受了伤不可能每次都下山治。缝针要去场部,但止血消毒这种事,每个护林员都会自己处理。

她拿着铁盒回到外屋,蹲在苏晚面前。

“别动。”

林霜把碘酒倒在一块干净布条上。碘酒的颜色很深,在布条上洇开来,气味刺鼻。她轻轻按在伤口边缘。苏晚的腿猛地绷了一下,大腿肌肉在棉裤下面收紧,脚后跟往后蹬了一下地。强撑着不动,但身子一直在抖。

林霜没有停手。她把伤口周围的血迹和泥土擦干净,动作不温柔,她向来不知道怎么温柔。稳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的东西。她上药的时候低着头,马尾辫从肩膀滑下来,发梢几乎垂到地上。头发是早上扎的,巡了一天山,皮筋已经松了,几缕碎发散在耳边,被她用肩膀蹭了一下蹭到耳后。

“你怎么会有碘酒和纱布。”苏晚的声音有点紧。膝盖上的疼痛让她的咬字发硬,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霜看她的眼神像看傻子,她没空回答,继续把纱布展开,从膝盖下方开始缠,一圈一圈往上绕,每圈之间的间距均匀,松紧刚好。缠到最后一圈,她用医用胶带固定住纱布的末端,把胶带的一头折进去留了个掀口。这样明天换药的时候好撕。

“去年从石砬子上滑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缝了七针。”

“一个人去场部缝的?”

林霜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人倒是会抓重点,一句话就听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场部卫生所。大夫缝的。”林霜站起身,把碘酒瓶子拧紧放回铁盒里,铁盒盖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路上血流了一腿,马镫都红了。”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纱布。纱布缠得整整齐齐,不松不紧,胶带贴得也平整。震惊得说不出话。

“明天你再回去。”林霜把铁盒放回柜子里,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自己的棉裤。灰布面料,洗得发白,膝盖的位置磨薄了,隐约能看到里面棉絮的轮廓。但叠得很整齐,放在柜子里压得平平整整,有灶烟和肥皂的味道。她把棉裤放在苏晚腿上。“你那件明天洗了晾干再穿。今晚穿这个。”

苏晚接过棉裤,说了句谢谢。她把棉裤抖开看了看,比自己的大了一号,裤腰宽出一截。她把棉裤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林霜。“你叫什么。”

“林霜。林子的林,下霜的霜。”

“谢谢你,林霜。”

林霜转过身去,在灶台前面蹲下来,往灶膛里添劈柴。“明你早点好起来,帮我干活。”

苏晚舔了舔嘴,说了声“行”。

林霜没有回头,她说的是实话。入冬之后很多活一个人干不过来。劈柴、挑水、巡山、清理防火线、修补屋顶的石棉瓦。

去年冬天她一个人劈了够烧一个半月的柴火,劈到虎口的旧伤复发,裹着纱布继续劈,劈完了烧了两天,半夜疼醒,把伤手插进雪地里止痛。现在多了一个人,多一双手。这双手是警察的手,会使枪,会用铐子,想必握斧头也能握得动。

晚饭是苞米碴子粥。

林霜从柜子里拿出装苞米碴子的布袋,舀了两碗倒进铁锅里。水已经烧开了,苞米碴子倒进去之后用勺子搅了搅,防止粘锅底。她又从瓦罐里舀了小半勺猪油放进去,猪油在滚水里化开,泛出一圈圈油花。她从盐袋里捏了一小撮盐撒进去,然后把锅盖盖上,把灶膛里的火稍微压小了一点,让粥慢慢熬。

苏晚坐在小凳子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她穿着林霜的棉裤,裤腿长了一点,兜不住她。裤脚堆在脚踝上。她的伤腿伸直了搁在地上,脚后跟踩着泥地。外屋不大,灶台占了将近一半的空间,她坐在小凳子上,膝盖离灶台只有不到半臂的距离。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把下巴线条打上一层暖光。

“你晚上就吃这个。”苏晚说。

“你别吃。”林霜白了她一眼,

“不…不是…我…”苏晚慌了起来,她没那层意思。

“苞米碴子最省事,早上煮一锅能吃一天。”没等苏晚解释,林霜便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讲,她比想象中的自己更主动。

林霜拿勺子搅着锅里的粥,粥已经开始变稠了,苞米碴子在滚水里慢慢胀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冬天补给不好运。场部一个月送一次,大雪封山就送不上来。我得自己下山背。”

“背多少。”

“一次四十斤。米面各一袋子,够吃一个多月。”

“菜呢?”

“夏天自己种,秋天收。”

“那你…多久吃一次肉?”

“过年发两斤猪肉。平常不吃肉。”林霜顿了一下。“有时候拆套子能捡到被套死的野兔,拿回来煮了。算替它收尸,不算偷猎。”

苏晚没有说话。她在想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一个人住,一个月下一次山,自己背粮食,自己种菜,甚至捡死兔子打牙祭。她想起自己冰箱里永远塞满的速冻饺子,想起楼下那个每天早上排长队的包子铺。这些东西在林区都不存在。这里只有一个灶台、一口铁锅、一袋苞米碴子和半窖萝卜。

粥熬好了。林霜盛了两碗,一碗递过去,一碗自己端着靠在灶台边喝。两个人没有说话。外屋只有喝粥的声音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粥很烫,喝进嘴里是粘稠的,带着猪油的香和盐的咸,顺着嗓子滑下去,整个胃都暖和了。

过了一会儿,苏晚把碗搁在膝盖上,开始主动找起话题:“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林霜嗯了一声。

“多久了。”

“五年。”

“平时不说话吗”

“有对讲机。”林霜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放在案板上,转身从柜子顶上拿下一个黑色的对讲机。对讲机不大,比巴掌长一点,天线拉出来有半臂长。外壳磨得掉漆,按键上的数字已经模糊了,但机身上没有灰尘,看来经常用。“场部每天下午四点呼一次。报告巡山情况,有没有火情,有没有异常。电池省着用,一块能用半个月。”

苏晚接过对讲机看了看。型号老旧,信号覆盖范围有限,在这片深山里大概只能联系到场部和瞭望塔。距离再远就不行了。

“有急事怎么办。”

“点烟。三个瞭望塔能看到我的位置。他们看见烟,就知道我这里有事。位置不同,信号不一样。”

林霜还想再顺着往下说,又憋了回去,如果不是因为她是警察,自己是不会透露那么多机密的。

“从来没用过。希望用不上。”

“有人来过你这里吗。”

“场部的人送补给的时候来过。冬天大雪封山就不来了。还有偷猎的。”林霜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拿烧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火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今年秋防到现在,我在南坡拆了十几个钢丝套。手法不是本地猎人。本地人用麻绳,麻绳便宜,好绑,一冻就断。用钢丝的,是有组织的。钢丝的尺寸都一样,手法也一样,绑套子的结扣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你一个人去拆?”

“你真的是警察?”

苏晚心脏猛地一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缠着的纱布,又看了看林霜放在门边的那把镰刀。镰刀不算长,刀柄被手握得包了浆,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刀刃上沾着松脂的痕迹,刃口磨得很锋利,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白光,看得苏晚发慌。

未等苏晚开口,林霜便打断了她。

“明天你帮我个忙。”林霜站起来,把灶台上的碗筷收拾了放进铁锅里泡着。碗筷不多,就两只碗两双筷子,一双是她自己的,一双是给苏晚用的客筷。客筷是她母亲留下的,竹筷,筷头磨圆了,筷身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很久没有客人来,这双筷子在筷笼里搁了两年。

“好…我听你的。”

“南坡还有几个套子没拆。我左手去年拆套的时候被钢丝弹了,发力不太利索。你右手应该好用。”

林霜把洗碗水倒进水桶里,水桶底部沉着几片菜叶和饭渣。洗好了碗,她把碗倒扣在案板上晾着,转过身来。苏晚还坐在板凳上。“好用。”

说完这两个字,苏晚扶着门框站起来,把重心挪到好的那条腿上。她的伤腿悬着,脚尖勉强点地,膝盖弯着不敢伸直。林霜看见了,走过去把她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把她半搀半架地弄进里屋。

里屋不大,二十平方不到。苏晚站在屋子中间,趁着林霜在外屋收拾灶台的工夫,环顾四周。这是她作为警察的习惯,先熟悉环境,才能更好行动。

北墙是一铺火炕,炕面铺着苇席,磨得发亮,几处用碎布补过。炕头挨着外屋的灶台那面墙,灶膛的热量从炕洞里走一趟,把整个炕烘得温热。炕尾叠着两床棉被和一床褥子。被子叠得四四方方,被面是大红牡丹图案,已经褪了色。

靠窗的是一张旧办公桌,桌面上裂了一条缝,用木楔子塞住。桌上放着一本翻烂的鸟类图鉴、一个黄铜壳子的罗盘、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工作日志、一盏煤油灯、一个搪瓷缸子。邻墙是木头柜子,柜门合不严,能看到里面摞着换洗衣服和粮食。再邻的墙上钉了几根钉子,挂着些厚衣服。

窗户很小,一块玻璃碎了,用塑料布蒙着,拿钉子钉了一圈。窗台上放着一盏备用煤油灯。空气中的气味层层叠叠。

屋外的树上立了几只鸟,蹦哒了几下就走了,叫声很熟悉,不知道叫啥。

林霜端着煤油灯走进来,把灯放在桌上,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铺在炕尾。“炕头给你睡。炕头暖和。”

“等一下…”

“嗯?”林霜把灯举在手里。

“这个是什么鸟?”

林霜把灯放下,走到窗边仔细听了一会。

“北红尾鸲。 ”

“你这么厉害啊!”

“谢谢”,林霜转过身,眼神示意苏晚上去。

苏晚没懂,左看右看,头上除了屋顶什么都没有。

“苏小姐,请问你什么时候睡觉?”

“我睡哪. .”

“炕头。”

“那你睡哪里?”

“炕尾。”林霜把被子铺好,拍了拍枕头。枕头是荞麦皮的,拍上去沙沙响。“炕够大。两个人睡不挤。”

苏晚没动,眼睛低了下去。

“不敢?女的你也介意?”

“不是不是…”

苏晚在炕沿上坐下来。炕面热乎乎的,温度透过裤子传到腿上,那条受伤的膝盖被热气一烘,隐隐地发胀。她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挪到炕头,把伤腿搬到炕上,那条好腿还垂在炕沿下面。林霜坐到桌子前面,翻开工作日志,拿起圆珠笔开始写今天的巡山记录。

苏晚在炕上安静地看着她写字。林霜写字的时候很专注,低着头,马尾辫从肩膀一侧垂下来,偶尔用左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右手攥笔的姿势不太标准,笔杆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指甲剪得很短,拇指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茧。

她在日志上一笔一划地写,字迹不算好看但很清楚。苏晚有些好奇,但也没去看,这是林霜的工作,跟她无关。她只是看着那只写字的手。

手背上有几处冻疮留下的暗红色印记,虎口那道旧伤疤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明显。

苏晚咽了咽口水。她在想这只手白天握镰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生火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缠纱布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

林霜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日志合上,笔搁在本子旁边。她站起来吹灭煤油灯。

屋子沉进黑暗里。只有外屋灶膛里的火光从门帘的缝隙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线。

西北风从窗外经过,掠过树梢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窗户上那块塑料布被风吹得轻轻拍打着窗框,没什么规律,时急时缓。

苏晚在黑暗里听着那些声音。风吹过松树林发出的声音和城里的风声不一样。城里的风声夹杂着车辆的喇叭、楼道的关门声、邻居家的电视和小孩的哭喊。

这里的风声是完整的,从远山一路滚过来,带着松涛的共鸣,低沉而广阔。还有灶膛里偶尔迸出的火星,清脆的一声,随后消失。

“林霜。”

“嗯?”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怕吗。”

黑暗里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林霜的声音从炕尾传过来。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比白天更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

“动物不害人。偷猎的躲我还来不及。山火来了跑不掉,怕也没用。”林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比起山里,人多的地方才怕。人多,事就多。”

“什么事。”

“……”

林霜轻哼了一声,没回答,第一次见面,问这个未免太冒昧了。

苏晚见情况不对,也闭了嘴。她侧过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面上有灶烟的味道,粗糙的布料蹭着脸。

“你说的那个红什么蛆…”

“北红尾鸲。”

“哦哦…你要是无聊的话,不可以逮一只来养吗?”

“它们都是有家的,强拐来,养不熟的…”林霜深吸了口气

“你喜欢吗?”

“北红尾鸲吗?”

“还好…我没养过鸟。”

言罢,林霜清了清嗓子。

苏晚闭着眼睛听,清清脆脆的一声,圆润婉转,从低音滑到高音,又滑回来。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透亮,

林霜咳了两下,可能是苗子埋多了,身子格外燥热 。

两人都不再出声,各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苏晚拿着调令走出队长办公室的那个下午。支队长在背后说的:“小苏,你先去待一阵子,那边缺人手。”

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廊里其他科室的人从门缝里看她,目光各异。只剩几只北红尾鸲站在树杈上叫唤。

她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该解释什么呢

“苏晚…”林霜的声音从炕尾传过来,带了些许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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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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