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两位年轻人——”
脚下的青石板路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像是从地下缝隙里冒出来的，不紧不慢，却带着古怪的调子。
我猛地回头。周身人群早已散尽，只剩远处的船影在夜色里喘息。我一时间辨不清声音从何而来，只觉得有东西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
“对对对，说的就是你。”那声音带了点嬉笑，“那边的姑娘，穿越风雨也不肯回头的你。”
我一愣。脚下居然还有一节未察觉的石阶——
家森已经走到我身前，护住我。我们一起低头看去——
石阶下，竟躺着一个衣衫单薄的男人。他头上戴着破了一角的草帽，身上披着一件褪了色的青布长衫，瘦得像个纸人，偏偏鼻梁上架着一副重重的墨黑圆镜，月光照下来，镜片反射出一片看不清深浅的幽光。
他斜靠在石阶下的地砖上，像是躺了许久，又或许才刚刚落座。见我们看他，他懒洋洋地一翻身，帽子掉了，镜片斜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被岁月祝福过的眼。
“哎呀。”他撑着地板坐起身，动作灵巧得不像个老朽，“姑娘你不得了啊。”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湿滑的缝隙上。若不是家森伸手扶住，我差点摔倒。他把我轻轻拉稳，像在说别怕。
“远方来的客人呐。”那人把眼镜推回鼻梁，神情忽然变得庄重。
我屏住了呼吸。
“你是谁。”家森低声问。
那人笑了，笑得古怪，却没有敌意。他朝我们摆摆手，说：“别急嘛，既然今生有缘撞见了——”
“那就，行个方便吧？”
我起先以为他是个江湖骗子，或者扮神弄鬼来讨钱。可他的一颦一笑中，竟没有讨好的意味，反倒像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我想拉住家森，不去理会他。
但家森却像早有准备似的，打开了他的手提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袋。他稍作停顿，仿佛有那么一瞬，命运的低语擦过他耳畔。但他终究没有收手，只是静静地，将那只布袋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打开一看，笑得像个刚捡到宝的孩子：“哎哟喂……大善人哪！”
他朝我们作揖，作得极认真。正当我以为这出闹剧可以落幕时，那人忽然从身后黑影里，掏出一个细长的竹筒。
“既然缘分到了——”
他晃了晃，签筒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仿佛风铃在无风的夜里响起。
“来，抽一支吧。”
我怔怔地望着家森，仿佛置身于一本忽然多出一页的梦。命运没翻篇，却在不声不响间，改写了整本书。
出乎意料的是，家森竟走上前去。
他蹲下身，低得近乎跪地，伸手缓缓伸进那竹筒中。
他的动作那么虔诚，像是在为某段未说出口的告别，郑重祈愿。
终于，他抽出一支签。
他垂着眼，任风从江面拂来。发丝轻轻晃动，他掌心的小木签也被风微微撬起，像在催他低头，又像是舍不得他看清。
“家森？”我低声唤。
他抬起头，把那支签递给我。眼里的光和月光一个色，没有恐惧，也没有欢喜。
我接过签，从上到下，从右往左，默念出那几竖几乎褪尽颜色的字。
一身青衫冷，半世雨中沉；
不怨天倚苦，唯愧未能平。
慈悲非为弱，断情非无情；
无岸亦是岸，无明亦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