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哥哥的旧友

周六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地穿过画室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斑。

纪恋溪盘腿坐在地毯上,数位屏支在面前,画笔悬在空中已经十五分钟了。屏幕上,墨绿色衬衫的线条勾勒出来了,倒吊人的姿态也初步成形——但她就是画不好那双眼睛。

该怎么画沈含姝的眼睛呢?

深,那是肯定的。像沉在潭底的黑曜石,平静时能映出整个世界,专注时又能把整个世界都屏蔽在外。但又不只是深。那里面有别的,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偶尔闪过的讥诮,转瞬即逝的温柔,还有那种……仿佛随时会抽身离去的疏离感。

她叹了口气,把笔扔在一边。

手机震动。沈含姝发来消息:“进度?”

纪恋溪拍了张屏幕照片发过去。

三秒后,回复来了:“眼睛画得像受惊的鹿。我看起来那么楚楚可怜?”

“你眼睛到底该怎么画?”纪恋溪打字。

“建议你去看看达·芬奇的《蒙娜丽莎》——不是学微笑,是学那种‘我知道你所有秘密但我不说’的眼神。”

纪恋溪笑了。她重新拿起笔,正要尝试,楼下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声。

哥哥纪致宁回家了。

纪恋溪探头出画室:“哥?今天不是有讲座吗?”

“取消了。”纪致宁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有些闷,“学生抗议说周末不该折磨教授——我怀疑他们只是想去联谊。”

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上。片刻后,纪致宁出现在画室门口。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带着些许倦意。作为平允大学最年轻的心理学教授,他今年才三十二岁,但气质已经沉稳得像窖藏多年的酒——如果忽略他此刻手里拎着的、印着卡通猫咪的塑料袋的话。

“给你带了抹茶慕斯。”他把袋子放在门边小桌上,“街角那家新开的,排队的人多到像在领诺贝尔奖。”

“你排了多久?”

“四十五分钟,期间读完了三篇论文摘要。”纪致宁推了推眼镜,“效率不错。”

这就是她哥哥。永远在处理多个任务,永远理性,永远用学术思维解构生活。纪恋溪有时怀疑,他是不是连吃蛋糕时都在分析糖分对多巴胺分泌的影响。

“又在画什么?”纪致宁走近,看向屏幕,“肖像?这个人……”

“一个朋友。”纪恋溪迅速缩小画布。

“穿墨绿色衬衫的朋友,”纪致宁挑眉,“倒吊着的朋友。你的交友圈越来越抽象了。”

“是艺术创作!”

“艺术创作需要把人物倒过来画?”

“这叫视角创新!”

纪致宁笑了。他笑起来很温和,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阳光下的湖面涟漪。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让更多的光涌进来。

“你最近好像经常出门。”他背对着她说,语气随意,“上周五,这周五……都是晚上。”

纪恋溪心里一紧:“昭颜拉我去酒吧。”

“哪家?”

“……孤屿。”

空气安静了一瞬。纪致宁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逆光中,纪恋溪看不清他的表情。

“孤屿啊。”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那家老板……是不是姓沈?”

“你怎么知道?”

“听说过。”纪致宁走向门口,弯腰拿起那个蛋糕袋,“抹茶慕斯要趁凉吃。我回书房了,晚上不用叫我吃饭,我要批改期中作业。”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纪恋溪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手机又震了。沈含姝:“还有,倒吊人的脚踝处应该有绳子的勒痕,但不该是痛苦的痕迹——要画成那种‘我自愿留在这里’的感觉。”

纪恋溪打字:“你怎么知道自愿和被绑的区别?”

沈含姝:“心理学101:肢体语言。自愿被束缚的人肌肉是放松的,呼吸是平稳的。被迫的人则相反。”

“你现在在做什么?”

“图书馆,查文献,思考人类为什么明知拖延有害却依然拖延——这课题够我读到博士。”

“有结论了吗?”

“初步结论:因为‘现在爽’比‘未来好’更有吸引力。就像你现在应该画画,却在和我聊天。”

纪恋溪笑着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这次她试着调整眼神的角度,让瞳孔的光点偏上一些,营造出那种“俯视却又包容”的微妙感。

画到一半,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纪致宁在打电话。他的书房就在画室正下方,老房子的隔音并不好,平时如果两人都安静,能听见翻书页的窸窣声。

但此刻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不,不是大,是紧绷。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

纪恋溪放下笔,屏住呼吸。

“……遇初。”

她听见哥哥说这个名字。声音很低,涩得不像他。

停顿。长时间的停顿。只有窗外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七年了。”

又停顿。

“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纪恋溪的手指攥紧了画笔。她从未听过哥哥用这种语气说话——像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跪倒在沙漠里,连质问都透着精疲力尽的哀求。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纪致宁的声音突然提高:“那酒吧呢?‘孤屿’是什么意思?沈遇初,你别告诉我你忘了——”

戛然而止。

然后是更长的沉默。长得让纪恋溪以为电话已经挂了。

直到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破碎的笑。

“好。”纪致宁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教授讲课般的、理性的平静,“学术会议是吧?行,我去。但这次你躲不掉了,沈教授。”

电话挂断。

书房里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踱了两圈,停在窗边。纪恋溪想象着哥哥站在那里的样子——背挺得笔直,手插在口袋里,眼镜片后的眼睛望着窗外,眼神却是空的。

她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走到楼梯口,向下望去。

书房门虚掩着,漏出一线光。她看见纪致宁的背影,果然站在窗前。午后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上。

“偷听可不是好习惯。”纪致宁忽然开口,但没有回头。

纪恋溪僵住。

“下来吧。”他说,“反正你也听了一大半。”

她慢慢走下楼梯,推开书房门。书房里弥漫着旧书、咖啡和淡淡雪松香薰的味道。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心理学专著、文献和笔记本。窗边的书桌上摊着批改到一半的学生论文,红笔搁在一旁。

纪致宁转过身。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纪恋溪看见他握在窗沿上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沈遇初……”她小心翼翼地问,“是孤屿的老板?”

“嗯。”

“也是……沈含姝的哥哥?”

纪致宁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你认识沈含姝?”

“上周在酒吧见过。她在台上讲脱口秀,用心理学算塔罗牌。”

纪致宁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怀念,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她还是老样子。”他轻声说,“永远在科学和玄学之间走钢丝,永远能用幽默感把一切尴尬包装成段子。”

“你们早就认识?”

“认识?”纪致宁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何止认识。”

他走回书桌后坐下,示意纪恋溪也坐。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给房间里的每本书都镶上金边。

“七年前,”纪致宁缓缓开口,“我和沈遇初都是清和大学的研究生。我读心理学,他读中文。我们住同一栋宿舍楼,他住三楼,我住四楼。”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像是穿过时间看见了过去的什么。

“那时候沈含姝还在读本科,经常来学校找她哥哥。总是背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心理学课本、塔罗牌,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一次我甚至看见她包里塞了个骷髅模型,说是为了研究‘死亡焦虑’。”

纪恋溪想象着那个画面:年轻的沈含姝,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背着沉重的包走在大学校园里,眼神也许比现在更明亮些,但那股疏离感大概已经在了。

“沈遇初呢?”她问。

“沈遇初……”纪致宁停顿了一下,“他是那种,你第一眼看见就知道他很特别的人。不是长相——虽然长得确实好看——是气质。安静,沉稳,话很少,但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像经过深思熟虑。他喜欢古诗词,有时候在宿舍楼道里碰见,他会随口念一句应景的诗。”

“比如?”

“比如秋天,落叶满地的季节,他会说:‘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纪致宁的声音柔和下来,“又比如下雨天,他在图书馆门口遇见没带伞的我,递过伞时说:‘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

他笑了笑:“我当时想,这人是活在唐诗宋词里吗?”

“后来呢?”

“后来……”纪致宁的目光重新聚焦,“后来我们成了朋友。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在食堂吐槽饭菜,一起在操场跑步。再后来——”

他停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金属笔帽。

“再后来,我发现我对他不只是朋友的感觉。”他说得很轻,却很清晰,“那是个春天的晚上,我们在实验室赶论文。凌晨三点,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我看着他,突然就很想……碰碰他的睫毛。”

书房里安静极了。灰尘在光束中缓缓飞舞。

“我意识到的那一刻,第一反应是逃跑。”纪致宁自嘲地笑了笑,“心理学研究生,能分析所有人的情感,却分析不了自己的。多讽刺。”

“你逃了吗?”

“逃了。躲了他一个星期。直到他在宿舍楼下堵住我,问我到底怎么了。”纪致宁闭上眼睛,“我至今记得他的表情——困惑的,担心的,还有一丝受伤。他以为他做错了什么。”

“然后你……”

“然后我表白了。”纪致宁睁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在一个下着雨的周五晚上,就在他宿舍里。我说,沈遇初,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如果你觉得恶心,我现在就走,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纪恋溪屏住呼吸。

“他什么反应?”

“他愣住了。”纪致宁说,“愣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停了。然后他说——”他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他说:‘纪致宁,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些。阴影爬上书桌,盖住了那叠论文。

“我们在一起了三年。”纪致宁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静,“研究生最后一年,还有我读博的第一年。那三年……很好。真的很好。他会在我实验失败时,用李白的诗安慰我:‘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我会在他写论文写到崩溃时,给他做MBTI测试,证明他不是写不出来,只是INTP人格在完美主义作祟。”

他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沈含姝那时候经常来蹭饭。她会用塔罗牌给我们算感情运势,每次都抽到‘恋人’牌,然后得意地说:‘看,科学无法解释的玄学力量。’沈遇初就会敲她的头:‘好好读你的心理学,别整天装神弄鬼。’”

“后来呢?”纪恋溪轻声问,“为什么……”

“为什么分开?”纪致宁的笑容淡去,“因为我毕业了,拿到了平允大学的教职。而沈遇初……他家里出了事。”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纪恋溪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他们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是车祸。”纪致宁的声音变得很轻,“沈遇初一个人把妹妹带大。但七年前,沈含姝……病了。”

纪恋溪的心猛地一沉。

“精神分裂症。”纪致宁说出这几个字时,手指微微发抖,“确诊那天,沈遇初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我去找他,他说:‘致宁,我得带她去更好的地方治疗。我得……停下一切。’”

“停下一切包括……”

“包括我们的关系。”纪致宁看向窗外,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模糊,“他说他不能分心,不能让我陪着他一起沉下去。他说,纪致宁,你还有大好前途,别被我拖累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不同意。我说我可以等,可以帮忙,可以一起面对。但他很固执。沈家的人都很固执——你见过沈含姝,应该明白。”纪致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最后他走了,带着沈含姝去了外地治疗。没告诉我具体在哪里,只留了封信,说如果三年后他回来了,如果我还愿意,我们再谈。”

“然后呢?”

“然后三年过去了,他没回来。又三年过去了,他回来了,在平允开了家酒吧,叫‘孤屿’。”纪致宁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他不见我。我去酒吧,他让服务员说他不在。我打电话,他不接。我写信,他不回。就像刚才……他说他在准备学术会议,没时间。”

他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眉心。

“七年了,纪恋溪。我当了教授,发了论文,有了自己的房子和车,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但每次经过那家酒吧,看见‘孤屿’那两个字,我就觉得……时间好像从来没走过。”

书房完全暗下来了。纪恋溪没有开灯,就让暮色淹没他们。

“哥……”她不知道说什么。

“没事。”纪致宁重新戴上眼镜,那个理性的、温和的哥哥又回来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刚才是我失态了——可能是期中作业批多了,情绪不稳定。建议你别学心理学,容易共情过度。”

他站起身,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瞬间填满书房的一角。

“你那个朋友,”他背对着她说,“沈含姝。她……现在好吗?”

纪恋溪想起舞台上那个穿墨绿色衬衫的身影,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那些犀利又温柔的段子。

“她看起来很好。”她说,“在台上闪闪发光。”

“那就好。”纪致宁的声音很轻,“那就好。”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纪恋溪掏出来,是沈含姝的消息。

“画完了吗?我掐指一算,你现在应该在发呆。”

紧接着又是一条:“或者,在听什么不该听的故事?”

纪恋溪心跳漏了一拍。她打字:“你怎么知道?”

沈含姝:“摩羯座的直觉。外加,我哥刚给我发了条消息,语气很像被人捅了一刀又自己缝上了。”

纪恋溪抬起头,看见哥哥正低头批改论文,红笔在纸上划出流畅的线条。他的侧脸在台灯光下显得平静而专注,仿佛刚才那个声音破碎的人不是他。

她打字:“你哥和我哥……”

沈含姝:“嗯。我知道。七年了,两个人还跟高中生似的,一个追一个逃,一个假装不在意,一个假装不需要。建议他俩去看心理医生——哦对了,你哥就是心理医生。那没救了。”

纪恋溪忍不住笑了。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突兀。

纪致宁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纪恋溪收起手机,“朋友讲了个笑话。”

“什么笑话?”

“关于两个固执的人,互相折磨了七年,还觉得自己很深情。”

纪致宁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她,眼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

“你朋友,”他慢慢说,“说话风格很像某人。”

“可能聪明人都这样?”纪恋溪站起身,“我上去画画了。蛋糕谢谢。”

走到门口时,纪致宁叫住她。

“恋溪。”

“嗯?”

“如果……”他斟酌着词语,“如果你真的和沈含姝成了朋友,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纪致宁看着窗外的夜色,许久,轻轻摇头:“算了。没什么。”

回到画室,纪恋溪重新打开数位屏。那双眼睛还在屏幕上等着她。

她拿起笔,这次没有犹豫。

她画了深色的瞳孔,但在深处点了高光——不是反射灯光的那种亮,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柔和的微光。她画了眼角的细纹,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笑的记忆。她画了微微上扬的眼尾,不是傲慢,是那种“我知道一切但选择不说”的宽容。

画到一半,手机又震。

沈含姝发来一张照片:图书馆的落地窗,窗外是清和大学的钟楼,暮色四合,钟楼亮起暖黄色的灯。

配文:“我哥当年和你哥,常在这钟楼下吵架。一个说‘你这样不理性’,一个说‘你这样太冷漠’。然后一起等到钟响七点,去食堂吃最难吃的糖醋排骨。”

纪恋溪放大照片,在钟楼的阴影里,仿佛真的能看见两个年轻的身影。

她打字:“你还记得?”

沈含姝:“我记性很好。尤其是那些‘不应该被记住’的事。”

“比如?”

“比如你哥表白那天,其实我在门外。我本来是去送笔记的,结果听见了。我蹲在楼梯间,心想:完了,这两个人要开始折腾了。果不其然。”

纪恋溪笑了。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年轻的沈含姝,蹲在昏暗的楼梯间,听着门内的告白,一边翻白眼一边又忍不住微笑。

“你当时怎么想?”她问。

沈含姝:“我想,两个书呆子谈恋爱,大概就是互相引用文献当情话吧。后来事实证明,确实如此——有一次我听见你哥用斯金纳的操作条件反射原理,解释为什么他应该多亲我哥一下。我差点把门砸了。”

纪恋溪笑出声。笑声在安静的画室里回荡。

她继续画画。给墨绿色衬衫加上了丝绸的光泽,给倒吊人的绳索加上了细腻的纹理。最后,在画的角落,她加了一行小字:

“自愿被困住的,不是绳索,是目光。”

拍照,发送。

沈含姝的回复很快:“眼睛画得不错。终于不是受惊的鹿了。”

“像你吗?”

“像我希望成为的样子。”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在现实中,经常是受惊的鹿。”沈含姝发来一个表情——一只鹿瞪大眼睛,“但感谢你把我画得这么……镇定。”

纪恋溪看着屏幕上的字,忽然想起哥哥说的“她病了”。

她打字:“沈含姝。”

“嗯?”

“你……”

她删掉。重新打:“你哥和我哥,还有可能吗?”

那边停顿了很久。久到纪恋溪以为她不会回了。

最后发来的是一段语音。

纪恋溪点开。沈含姝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轻,更柔,像夜风拂过风铃:

“纪恋溪,心理学上有种现象叫‘创伤性重复’——人会被潜意识驱使,反复回到类似的痛苦情境中,试图改写结局。我哥和你哥就在干这个。七年了,一个在重复‘我必须独自承担’,一个在重复‘我会等你’。至于有没有可能……”

她顿了顿。

“塔罗牌里有一张牌叫‘星星’。在废墟中,在黑夜中,一个人跪在水边舀水。远处有星星。意思是:在最绝望的时候,依然要记得仰望。依然要相信,水能滋养生命,光能指引方向。”

语音结束。

纪恋溪坐在暮色渐浓的画室里,反复听着那段话。

楼下传来哥哥收拾书本的声音,脚步声,厨房里烧水的声音。平凡日常的声音,掩盖着七年的沉默与等待。

她看向窗外。夜幕完全降临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在那些灯火中,有一盏属于“孤屿”。

有一盏属于沈遇初。

有一盏属于沈含姝。

还有一盏,属于她那个在厨房烧水、假装一切正常的哥哥。

她忽然很想完成这幅画。很想把它画到完美,然后送给沈含姝。很想用这种方式,连接起这两个被时光分开的家庭,这两个被沉默困住的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含姝:“顺便,肖像画的报酬我收到了。现在轮到我履行承诺了——你的稿子,今晚必须完成百分之五十。现在,立刻,关掉聊天窗口,打开画布。我会在整点检查。”

纪恋溪笑了。她打字:“是,沈老师。”

然后真的关掉微信,打开漫画稿。

画笔落在数位屏上,线条流畅地延伸开来。

这一次,她没有拖延。

因为有人在等她。

因为有人在七年的沉默后,依然相信星光。

因为在这个秋天的夜晚,在城市的两个角落,有两对兄妹,四个灵魂,正在以各自的方式,试图靠近彼此。

而她手中的画笔,也是那靠近的一部分。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张画,一个段子,一句没能说出口的话。

但至少,开始了。

至少,倒吊人牌已经翻开了。

至少,那个穿墨绿色衬衫、眼睛像深潭的人,已经走进了她的生活。

而生活,还在继续。

带着所有的涩,所有的温,所有的等待与希望。

继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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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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