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圆满

平安夜下午四点,新家的空气里已经开始弥漫肉桂、烤鸡和热红酒的香气。

厨房里,沈含姝正盯着烤箱计时器,额头上沾了点面粉。她今天穿了纪恋溪送的圣诞礼物——一件深红色的羊毛毛衣,胸口用白色的线绣着“Deadline战神”四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专治拖延症,效果因人而异”。

“你确定要穿这个?”纪恋溪从客厅探进头,手里抱着一箱装饰彩灯。

“当然。”沈含姝头也不回,“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件手工毛衣,必须今天穿。而且——”她转身,展示胸口那行字,“‘Deadline战神’这个称号,是我凭实力赢得的。毕竟在过去一年里,我成功拦截了某人四十七次拖延交稿的企图。”

“是四十六次。”纪恋溪纠正,“上周那次我自己交的。”

“那是因为我提前三小时开始倒数。”沈含姝挑眉,“预防性干预也算拦截。”

橘猫“稿子”从两人脚边溜过,尾巴上不知怎么缠了一条金色的拉花,像条滑稽的尾巴装饰。它跳上料理台,试图偷吃已经切好的奶酪拼盘,被沈含姝眼疾手快地抱下来。

“不行。”她对猫严肃地说,“这是客人的。你的猫零食在柜子里——但只有你表现好的时候才给。”

猫不满地“喵”了一声,跳到窗台上,背对着她们生闷气。

窗外,清和大学的钟楼在暮色中静静矗立。校园已经放假,只有零星的灯光。远处的街道开始亮起圣诞装饰,彩灯在渐暗的天色中闪烁。

“你哥他们几点到?”纪恋溪问,开始往圣诞树上挂装饰品。

“六点。”沈含姝看了看手表,“我哥去接纪教授了——虽然纪教授明明可以自己来,但我哥坚持要‘顺路’。”她顿了顿,“‘顺路’绕了半个城市的那种顺路。”

“你哥现在很会照顾人。”

“他是学习型选手。”沈含姝从烤箱里拿出第一盘饼干,形状是塔罗牌的符号,“花了七年学习如何推开别人,现在需要花时间学习如何拉近。不过——”她拿起一块“星星”形状的饼干咬了一口,“进度不错。至少他现在会主动问‘晚上想吃什么’,而不是等别人问。”

五点半,门铃响了。李昭颜第一个到,抱着一大束冬青和槲寄生,身后跟着她的程序员男友——现在已经是未婚夫了,求婚发生在三个月前,在一个bug修好的深夜。

“平安夜快乐!”李昭颜把花塞给纪恋溪,然后盯着沈含姝的毛衣看了三秒,爆笑出声,“‘Deadline战神’!太贴切了!沈老师你不知道,上周恋溪又在拖稿,我说‘你再不画我要告诉沈老师了’,她瞬间就动笔了!”

“这是条件反射。”沈含姝一本正经,“经过一年的行为塑造,她已经建立了‘拖延-沈含姝预警-焦虑-开始工作’的神经通路。”

“你就是她的良心。”程序员男友小声总结,然后被李昭颜肘击了一下。

六点整,沈遇初和纪致宁到了。两人都穿了深色的羊绒衫,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沈遇初拎着酒和食材,纪致宁抱着一个巨大的礼物盒。

“圣诞快乐。”纪致宁微笑,把礼物盒放在墙角,“是拼图,一千片,冰岛的风景——纪念某个地方。”

沈遇初的耳朵红了,但没否认。

“哥,你这件毛衣……”沈含姝盯着沈遇初的胸口,“上面是不是绣了字?”

沈遇初僵硬地转过身,但纪致宁笑着把他拉回来:“让他看看,又不丢人。”

深灰色的毛衣左胸口,用浅灰色的线绣着很小的两个字:“我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纪教授的作品。”沈遇初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闷,“他说……需要标记一下。”

“防止别人觊觎?”沈含姝忍笑。

“防止我自己忘记。”沈遇初看了纪致宁一眼,“有些东西,需要时刻提醒自己——拥有了,就别再放手。”

这句话让客厅安静了一瞬。然后纪致宁笑了,那笑容里有七年前那个年轻研究生的影子。

“好了,”沈含姝拍拍手,“人都齐了,开饭前,先来点助兴节目。”

她从沙发后面拿出一把吉他——纪恋溪从没见过她会弹吉他。

“你什么时候学的?”她惊讶地问。

“最近三个月。”沈含姝调试琴弦,“许医生说,培养新的兴趣爱好有助于维持情绪稳定。而且——”她顿了顿,“我想写首歌。为我们。”

客厅的灯调暗了,只留圣诞树上的彩灯和几支蜡烛。大家围坐在沙发和地毯上,“稿子”趴在圣诞树下,尾巴随着彩灯的闪烁节奏轻轻摆动。

沈含姝抱着吉他,清了清嗓子。

“这首歌叫《涩温》。”她说,“不是苦甜,不是冷暖,就是涩温——我们这一年。”

前奏很简单,几个和弦,温柔得像冬夜里的壁炉火。

她的声音响起时,纪恋溪屏住了呼吸。

李昭颜轻轻“哇”了一声。纪恋溪想起那个周五晚上,第一次在酒吧看见沈含姝,第一次抽到倒吊人牌。那时她不知道,那张牌真的会让她的世界颠倒。

沈含姝抬起眼睛,看向纪恋溪。烛光在她脸上跳跃,让她的表情温柔得不真实。纪恋溪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天台上发抖的沈含姝,想起自己说的那句“如果她是你的一部分,那我也爱她”。

她的手指扫过琴弦,旋律变得明亮。

沈遇初低下头,但纪致宁握住了他的手。两人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烛光中泛着微光。

沈含姝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释然,幸福,还有一点点不可思议。

副歌部分,她的声音高了一些,清澈得像冬夜的星光:

他们说爱是治愈,我说爱是共存

在你不完美的世界里,画我笨拙的圆

你说现实的声音更动听

那以后只听我的,不听脑子的杂音

如果这是梦——

她停下,手指按住琴弦,余音在空气中颤动。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沈含姝看着纪恋溪,眼睛在烛光中亮得像盛满了整个星空。

然后她唱出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足以刻进时间:

如果这是梦,请让我永远别醒。

最后一个和弦消散在空气里。

死寂。

然后爆发出掌声。李昭颜在哭,程序员男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纪致宁摘下眼镜擦了擦。沈遇初别过脸,但纪恋溪看见他的喉结在滚动。

沈含姝放下吉他,走向纪恋溪。她单膝跪地——不是求婚的姿势,只是平视的高度。

“这首歌,”她轻声说,“是我的年度报告。关于‘和纪恋溪在一起的第一年’的总结。”

纪恋溪的眼泪掉下来。她伸手抱住沈含姝,把脸埋在她肩头,闻着她身上肉桂、羊毛和熟悉雪松香的味道。

“我爱你。”她哽咽着说,“永远都爱。”

“我知道。”沈含姝回抱住她,“而且我也爱。爱到愿意相信——即使这是梦,也值得永远做下去。”

晚餐在温暖的气氛中开始。长桌上摆满了食物:烤鸡,土豆泥,蜂蜜火腿,各种沙拉,还有沈含姝烤的那些塔罗牌形状的饼干。大家挤在一起,盘子碰着盘子,笑声混着谈话声。

“稿子”终于得到了它的猫零食,此刻正趴在沈含姝腿上打呼噜,爪子偶尔抽搐一下,像是在梦里追逐什么。

“所以,”李昭颜举起酒杯,“明年有什么计划?”

大家看向两对情侣。沈遇初和纪致宁对视一眼。

“继续经营酒吧,”沈遇初说,“也许……开分店。”

“在冰岛?”沈含姝挑眉。

“可能。”沈遇初的耳朵又红了,“纪念。”

“那我的签售会可以去冰岛办吗?”纪恋溪问。

“可以。”沈遇初点头,“家人免费。”

大家都笑了。

“我们,”沈含姝握住纪恋溪的手,“继续画画,继续写心理学专栏,继续……慢慢来。”

“慢慢来?”李昭颜不解,“你们不是都住一起了?”

“慢慢来,”沈含姝重复,“慢慢等我病情更稳定,慢慢等我们更准备好,慢慢计划那个‘正式的求婚’。”她看向纪恋溪,“不急。我们有时间。”

纪恋溪点头,手指上的易拉罐拉环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而且,”沈含姝补充,“‘稿子’需要适应新家的猫爬架——这是个长期工程,不能操之过急。”

猫适时地“喵”了一声,表示赞同。

晚饭后,大家挤在客厅玩桌游。笑声不断,偶尔有争论,但都是温暖的。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烟花声。

十一点,李昭颜和男友先离开。沈遇初和纪致宁多待了一会儿,帮忙收拾厨房。

“不用了,”沈含姝拦住他们,“你们回去吧。今天平安夜,应该有二人世界。”

“你们也是。”纪致宁温和地说,“平安夜快乐。”

“快乐。”沈含姝抱了抱他,然后看向沈遇初,“哥,圣诞快乐。”

“嗯。”沈遇初点头,然后罕见地主动抱了她一下,“你很好。”

三个字,但对沈遇初来说,已经是长篇告白。

送走他们后,公寓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圣诞树彩灯还在闪烁,还有“稿子”在沙发上清理爪子的声音。

沈含姝和纪恋溪靠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色深沉,能看见远处商业区的霓虹,还有零星升起的烟花。

“今天开心吗?”沈含姝问。

“开心。”纪恋溪靠在她肩上,“特别开心。”

“我也是。”沈含姝轻声说,“而且……今天一整天,脑子都很安静。没有杂音,没有‘小温’,只有真实的、温暖的、属于这个夜晚的声音。”

她顿了顿:“有时候我会想,也许‘小温’不是消失了,只是……睡着了。在我终于学会爱自己、也相信被爱之后,她觉得可以休息了。”

纪恋溪握紧她的手。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十一点五十五分。

“快到零点了。”沈含姝说,“新年快来了。”

“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二个跨年。”纪恋溪说,“去年在酒吧,今年在家里。”

“以后每年都在家里。”沈含姝承诺,“在这个看得见天台的家里。”

十一点五十九分。

她们转身面对彼此。圣诞树的彩灯在身后闪烁,窗外的城市在等待新年。

“沈含姝。”纪恋溪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

“不客气。”沈含姝微笑,“也谢谢你,让我相信真实比幻觉更美。”

远处传来倒数声。不是从这里,是从城市的某个角落,透过夜风隐约传来。

“十!九!八!……”

沈含姝捧住纪恋溪的脸。

“七!六!五!……”

她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今夜的星光。

“四!三!二!……”

“新年快乐。”她说。

“一!”

钟声敲响。不是远处的钟声,是清和大学钟楼的钟声,穿过冬夜的风,清晰地传到她们窗前。

沈含姝吻了她。

这个吻里有肉桂的甜,有热红酒的暖,有一整年的回忆,有一生的承诺。温柔而坚定,真实而永恒。

分开时,纪恋溪看见窗外的天空开始飘雪。

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束中缓缓旋转,像被施了魔法。它们落在玻璃上,瞬间融化,留下细小的水痕。

“下雪了。”她轻声说。

“嗯。”沈含姝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平安夜下雪,是好兆头。”

她们就这样站在窗前,看着细雪飘落。钟楼的钟声还在回荡,一声,又一声,像在见证这个圆满的夜晚。

“恋溪。”沈含姝忽然说。

“嗯?”

“如果这是梦,”她顿了顿,“我真的希望永远别醒。”

“这不是梦。”纪恋溪转身面对她,“这是真的。你是真的,我是真的,这个家是真的,这场雪是真的。”

她吻了吻沈含姝的额头。

“而且,即使是梦,我也会一直梦下去。和你一起。”

沈含姝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有释然,有一种终于完全相信的笃定。

“好。”她说,“一起梦下去。”

窗外的雪渐渐大了。雪花在夜空中舞蹈,把城市染成温柔的白色。钟楼的灯光在雪幕中晕开,像一颗遥远的、温暖的星星。

在这个平安夜,在这个新家,在这个看得见故事开始的地方的窗前——

两个相爱的人相拥而立,看着新年第一场雪。

而她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稳定的病情里,在坚定的爱里,在每一个“预后乐观”的日子里。

在涩与温的交织里,在真实与梦境的边缘。

继续着。

走向更多的平安夜,更多的初雪,更多的钟声。

走向那个“正式的求婚”,走向那枚真正的戒指,走向无数个普通而珍贵的明天。

而今晚,只是其中一个圆满的章节。

一个关于爱、关于治愈、关于家的章节。

一个值得永远记住的章节。

在飘雪的平安夜,在钟声里,在彼此的怀抱中。

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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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温
连载中云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