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家庭诊疗

周三下午三点,平允大学附属心理医院三层。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书籍混合的气味,米白色的墙壁上挂着抽象画和心理健康宣传海报。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纪恋溪坐在候诊区的蓝色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瓶已经温了的矿泉水。她盯着对面墙上挂钟的秒针,看它一格一格跳动,数到第一百二十下时,诊疗室的门开了。

许栀鸢医生先走出来。她穿着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和白色衬衫,齐肩的栗色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温和而敏锐。她是纪致宁的同事,也是国内少数专攻精神分裂症早期干预的专家之一。

“沈小姐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一些。”许医生在纪恋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平静专业,“但好消息是,她的病识感很好——她知道自己在生病,愿意配合治疗。这在精神分裂症患者中非常可贵。”

纪恋溪感觉喉咙发紧:“她……在里面说什么了?”

许医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手里的记录本:“我们先谈谈支持系统的问题。沈小姐提到,她最近开始了一段亲密关系。”她抬起头,“是你,对吗?”

“是。”

“她知道你今天在外面等她吗?”

“知道。”纪恋溪点头,“她说……希望我知道。”

许医生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合上记录本:“想进去看看吗?她正在做沙盘游戏——一种表达性治疗。有时候,患者说不出来的话,会通过沙盘呈现出来。”

诊疗室比想象中更温馨。浅蓝色的墙壁,米色的地毯,靠墙的书架上摆着心理学书籍和各种小物件——小房子、树木、动物、人物模型。房间中央是一个长方形的沙盘,里面铺着细沙。

沈含姝背对着门,蹲在沙盘前。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着,露出纤细的后颈。她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沙盘上。

纪恋溪放轻脚步走过去。

沙盘里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左边是完整的、美好的世界:有小房子,有花园,有围栏,有几个手牵手的小人。右边却是一片荒芜:沙地被挖出混乱的沟壑,树木倒伏,房屋倾塌。而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站着一个孤独的小人——背对着美好世界,面朝荒芜。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个小人是黑色的,与周围彩色的模型格格不入。

沈含姝伸出手,指尖在沙面上轻轻划过。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小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父母走后,家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太安静了。”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黑色小人旁边。

“所以我就造了个朋友陪我。在脑子里,想象出来的。她会和我说话,陪我玩,在我害怕的时候告诉我别怕。”沈含姝顿了顿,“那时候她很好。温柔,安静,像一道影子。”

她拿起另一个小人——白色的,和黑色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她把白色小人放在美好世界的那一侧。

“但后来她长大了。”沈含姝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我开始上学,读心理学,研究大脑,研究幻觉。她开始……变得不一样。”

她把黑色小人转了个方向,让它面对白色小人。两个一模一样的小人,隔着沙盘中央的一道浅沟,遥遥相望。

“她开始质疑我。问我为什么吃药,问我为什么要假装正常,问我为什么要把她关起来。”沈含姝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她说她也是我,为什么要被当作疾病治疗?她说我们本该是一体的。”

许医生悄无声息地走到沙盘另一侧,蹲下身,但没有打扰。

“所以现在,”沈含姝抬起头,看向许医生,眼神里有孩子般的困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是我的童年朋友,是我在最孤独的时候创造出来的陪伴。但现在……她不太听话了。”

诊室里安静极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沙盘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许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你希望她怎样?”

沈含姝盯着那两个小人,很久很久。

“我希望……”她声音哽咽,“我希望她能回到从前。变回那个安静的、陪我说话的朋友。而不是现在这样……批评我,质疑我,想要毁掉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活。”

眼泪掉下来,落在沙面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但我也知道,”她继续说,抹掉眼泪,“她回不去了。因为我长大了,她也长大了。因为我学了心理学,知道她是‘症状’;因为她知道我知道,所以变得更……叛逆。”

她突然看向门口,看见了站在那里的纪恋溪。

四目相对。

沈含姝没有惊讶,只是疲倦地笑了笑:“你都听见了?”

纪恋溪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她没有看沙盘,只看沈含姝的眼睛。

“嗯。”她说,“都听见了。”

“那你还……”沈含姝的声音在抖,“还想要我吗?一个脑子里住着叛逆童年朋友的人?”

纪恋溪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指尖在沙面上移动,在黑色小人和白色小人之间,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然后把两个小人都拿起来,放在手心。

“如果她是你的一部分,”她轻声说,“那她也属于我。”

沈含姝睁大眼睛。

“如果你和她需要学习相处,”纪恋溪继续说,“那我们就一起学。如果你需要告诉她,现在的生活很好,有爱你的人,有你想做的事——那我们就一起告诉她。”

她把两个小人重新放回沙盘,但这次,她把它们放在了一起——黑色和白色,背靠背站着。又在它们周围摆上小房子,小树,小花。

“也许她不需要回去。”纪恋溪说,“也许她只需要知道,现在的生活里,也有她的位置。”

沈含姝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抓住纪恋溪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许医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然后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沈小姐,”她温和地开口,“介意我问问你的伴侣几个问题吗?”

沈含姝点头,手依然握着纪恋溪的手。

“纪小姐,”许医生转向纪恋溪,“你刚才说‘如果她是你的一部分,那她也属于我’。你理解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纪恋溪深吸一口气:“意味着……爱一个人,就要接受她的全部。包括那些她自己也害怕的部分。”

“包括可能出现的复发、症状加重、甚至攻击行为?”

“包括。”纪恋溪的声音很稳,“但我也相信含姝——相信她在学习管理这些。相信她不会伤害我,至少不会故意伤害。”

“如果有天她伤害了你呢?”

“那就处理伤口。”纪恋溪看向沈含姝,“然后继续。”

许医生合上本子,摘下眼镜。

“沈小姐,”她说,“你找到了一根很结实的绳子。”

沈含姝不解:“绳子?”

“在心理治疗中,我们有时候会用这个比喻:患者是在黑暗中走钢丝的人,而支持系统——家人、朋友、伴侣——就是下面的安全网,或者旁边的扶手绳。”许医生微笑,“你这位,是根很结实的绳子。抓紧了,别松手。”

诊疗结束时,窗外已经暮色四合。许医生送她们到门口,递给沈含姝一个新的药方和预约卡。

“下周同样的时间。”她说,“另外,我建议开始家庭治疗——邀请你哥哥和纪小姐的哥哥一起参与。精神分裂症的治疗不只是患者一个人的事,是整个支持系统的事。”

沈含姝点头,把预约卡小心地收进包里。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晚风带着秋夜的凉意。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谁也没说话。但手一直牵着,十指相扣。

走到公交站时,沈含姝忽然停下。

“恋溪。”

“嗯?”

“沙盘里的那个黑色小人……”她顿了顿,“我给她起了个名字。”

“什么名字?”

“小温。”

纪恋溪愣了愣:“温?温暖的温?”

“嗯。”沈含姝看向远处闪烁的霓虹灯,“因为她是我在冰冷的时候创造出来的温暖。现在她变冷了,变苦了,但……她曾经温暖过我。”

她转回头,看着纪恋溪:“所以我想,也许我能做的不是消灭她,而是……重新温暖她。让她变回从前的样子。”

纪恋溪想起书名——《涩温》。苦涩的温暖,温暖的苦涩。

原来沈含姝早就懂。懂这病带给她的,既是冰冷的苦涩,也曾是绝望中的温暖。

而现在,她要学习把这苦涩的温暖,重新变回纯粹的温暖。

“好。”纪恋溪说,把她拉进怀里,“我们一起温暖她。”

公交车来了,灯光把站台照得通明。上车前,沈含姝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三楼那扇窗还亮着灯。

那是许医生的诊室。那里有她的沙盘,她的两个小人,她刚刚开始梳理的、混乱而苦涩的内心世界。

但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面对。

至少现在,有根很结实的绳子,在她走钢丝时,可以抓紧。

而绳子那头的人说:如果她是你的一部分,那她也属于我。

这句话,比任何药都让人安心。

公交车驶入夜色。车厢里灯光温暖,乘客昏昏欲睡。沈含姝靠着纪恋溪的肩膀,闭上眼睛。

“我累了。”她轻声说。

“睡吧。”纪恋溪搂紧她,“到家我叫你。”

“嗯。”

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那些灯光里,有一盏属于她们的家,有一盏属于哥哥们正在重建的关系,有一盏属于刚刚开始的、漫长而艰难的治疗之路。

但至少,灯亮着。

至少,有人在身边。

至少,在苦涩的深处,还有温暖可以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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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温
连载中云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