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撕裂了城南老旧街区的黎明。谢离坐在打头车辆的副驾驶,指尖冰凉地攥着实时更新的平板屏幕。代表林晚生理指标和力场扰动的波形图如同垂死挣扎的心电图,剧烈地起伏、尖啸。红色的警报标志在屏幕上疯狂闪烁,下方是不断刷新的坐标——凶手正在移动,但移动速度不快,似乎在某个固定地点进行着“萃取”的核心步骤。
混合的暗灰蓝(悲伤)与浊黄色(厌恶),如同两股污浊的泥浆,在林晚的感知中,通过那诡异的“共鸣”通道,持续不断地冲击着她。谢离看不到色彩,但她能通过耳麦里林晚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呻吟,以及屏幕上那触目惊心的数据峰值,感受到那份传递过来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痛苦。
“信号源稳定在……福安里十七号……旧棉纺厂家属区……三号楼……地下室……”林晚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伴随着生理指标又一次危险的飙升。
“目标情绪峰值持续升高……‘悲伤’占主导……但‘厌恶’成分在加剧……像……像是对自身存在的极度排斥……”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不是恐惧,而是被强行共情的那种深切的、无处可逃的绝望,“受害者……很痛苦……非常痛苦……凶手在……在‘搅拌’它们……故意让两种情绪互相激化……”
谢离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凶手不仅是在提取,他是在“烹调”。用悲伤作底料,用厌恶作辛辣的调料,在受害者还活着的时候,用最残忍的方式激化、混合,以达到他想要的、更高“纯度”和特殊“风味”的情绪结晶。
“医疗队,准备强效镇静剂和神经保护药物!突击组,佩戴全封闭防护,注意不明气体和可能的情绪辐射!凶手可能还在现场,极端危险!”赵峰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嘶吼。
车队冲进狭窄的街巷,刺耳的刹车声中,全副武装的特警如同黑色的溪流涌向三号楼。那是一栋墙皮剥落、散发着陈年霉味的六层老楼,楼道昏暗,堆满杂物。
谢离没有跟随突击队进入。她的战场在外面。她跳下车,抬头望向三号楼的方向,紧闭双眼,全力屏蔽掉周围所有警员身上散发出的紧张、焦灼、决绝等混合色彩,将全部感知集中于林晚那边传来的、痛苦而清晰的“信号”指引。
在她的“视野”中,那片区域仿佛被一团不断翻滚、如同活物的暗灰蓝与浊黄色的浓雾笼罩。浓雾的核心,就在三号楼地下室的方位,亮度高得刺眼,并且还在不断增强,如同一个即将爆发的、情绪的地狱火山口。而在浓雾的边缘,谢离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冰冷而稳定的水蓝色轨迹——极致的理性专注。凶手果然在现场,他正沉浸在“创作”中,像一个冷酷的厨师,耐心地等待着汤汁达到最浓郁的时刻。
“他还在里面。情绪混合已接近顶点。”谢离对着耳麦低声说,声音因为全神贯注而微微发紧,“‘萃取’即将完成。”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
一声并不剧烈、但异常沉闷的爆炸声从地下传来,伴随着建筑物细微的震颤和玻璃碎裂的哗啦声。不是炸药,更像是……某种高压容器或能量装置过载崩溃的声音。
与此同时,谢离“看”到,那团翻滚的暗灰蓝与浊黄色浓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然后向内急剧收缩、坍缩!亮度在瞬间达到一个令人无法直视的顶峰,随即骤然熄灭,只留下一片迅速扩散的、带着强烈“污染”和“余烬”感的情绪空洞,以及一股向四周猛烈迸发的、混合着悲伤与厌恶的“冲击波”!
“咳——!”耳麦里传来林晚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干呕,随即是仪器警报的尖鸣和人员慌乱的呼喊。
“林晚!”谢离心脏一紧。
“我……没事……”林晚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冲击……过去了……信号源……急剧衰减……‘萃取’……完成了……结晶……应该已经……”
她的话被地下传来的激烈交火声和呼喊声打断。
“发现目标!在地下二层储藏室!穿防护服!持有不明装置!小心气体!”
“目标向通风管道方向逃窜!堵住出口!”
“有伤员!受害者昏迷!医疗队!”
频道里一片混乱。谢离知道,地下室的战斗已经打响。凶手完成了他的“作品”,试图在警察合围前脱身。而那个不幸的受害者……
几分钟后,几名特警架着一个穿着臃肿白色防护服、戴着头盔的身影,从楼道里冲了出来。那人似乎受了伤,动作有些踉跄,但依旧在挣扎。防护服的面罩下,看不清面容。
几乎同时,医疗担架抬出了一个用密封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形——是受害者,生死未卜。
谢离的目光紧紧锁定那个被押出来的“防护服”。就在他被押上警车的瞬间,或许是挣扎,或许是偶然,防护服手套和袖口之间,露出了一小截手腕。
苍白。消瘦。手腕内侧,靠近掌根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印记。
不是纹身。看起来更像是一块陈旧的电击疤痕,形状不规则,边缘微微凸起。
谢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疤痕……她在某个地方见过类似的描述!在林晚断断续续回忆北欧实验事故时,提到过领头人为了防止实验体在情绪极端波动时伤害自己或他人,曾在某些志愿者的手腕或颈部植入过微型的、带有刺激功能的“情绪抑制器”。实验失控爆炸时,这些抑制器过载,在一些幸存者身上留下了永久的电击疤痕!
难道凶手是当年的实验幸存者之一?而且是接受了抑制器植入的“深度参与者”?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谢离的脑海。但没等她细想,押送凶手的警车已经呼啸着驶离现场,前往最近的有高度隔离和医疗条件的审讯点。
“谢顾问!现场发现了这个!”一名戴着厚重防护手套的刑警,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特制的证物箱跑了过来。箱子是透明的,内部有惰性气体填充和防震结构。里面,安静地躺着两枚晶体。
不是一枚,是两枚。
一枚呈现出一种沉重到近乎绝望的暗灰蓝色,内部仿佛有浓稠的液体在缓慢流动,光芒黯淡,看一眼就让人感到窒息般的悲伤。
另一枚,则是污浊不堪的浊黄色,表面似乎笼罩着一层油腻的、令人不适的光晕,内部混浊不清,不断散发出微弱的、仿佛能勾起人最深层生理反感的波动。
悲伤结晶。厌恶结晶。
凶手一次性完成了两种颜色的“萃取”!而且,从晶体散发的“色彩”强度看,“纯度”极高,甚至超过了之前那枚“恐惧结晶”!
他将悲伤与厌恶在受害者意识中混合、激化,却在最后关头,成功地将它们分离并分别固化成了两枚独立的结晶!这说明他的技术又进步了,对情绪能量的操控达到了更精细、更可怕的程度。
谢离凝视着那两枚晶体,仿佛能感受到其中封存的、无边无际的苦痛与自我厌弃。她转向刚刚从楼里出来、脸色铁青的赵峰:“受害者情况?”
“还活着,但……情况很糟。”赵峰的声音沉重,“深度昏迷,生命体征极度微弱,脑部活动异常,像是……被彻底‘掏空’了。医生说,就算能醒过来,人格和认知可能也……”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又一个被摧毁的灵魂。为了那两枚美丽的、残酷的“结晶”。
“现场有留下其他东西吗?除了结晶。”谢离追问。
“有。墙上刻了那个符号,旁边还多了一行字。”赵峰拿出战术平板,调出刚刚拍摄的照片。
依旧是那个代表“萃取完成”的圆圈加点带射线符号。但在符号下方,用某种锐器刻下了一行略显潦草、却透着冰冷得意的小字:
【三原色已备,调和即将开始。画布,请保持洁白。】
三原色?谢离皱眉。调色盘上不是五种基础色吗?
旋即,她明白了。在色彩理论中,红、黄、蓝是三原色,可以混合出绝大多数其他颜色。凶手将“喜悦”(明黄)、“恐惧”(墨黑,可视为蓝黑的极致)、“愤怒”(猩红)视作他的“三原色”。而“悲伤”与“厌恶”,或许被他视为需要用“三原色”调和出来的间色?或者,他有了新的、更复杂的“调色”计划?
而“画布,请保持洁白”——这是**裸的、对林晚的呼唤和指令。他不仅知道警方在保护林晚,甚至可能在通过某种方式“监控”着林晚的状态?那句“保持洁白”,是提醒,是警告,还是……确认林晚的“透明”依旧符合他的要求?
一股寒意顺着谢离的脊椎爬升。凶手比他们想象的更了解他们的动向,也更……迫不及待。
就在这时,谢离的加密通讯器再次响起,是负责城西“先锋生物制品公司”旧址侦察的小组负责人,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紧张:
“谢顾问!赵队!有重大发现!我们在这里……发现了‘调色师’的工作室!重复,确认发现其制作结晶的实验室!里面……里面的东西……”
他的声音顿住了,似乎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难以组织语言。
“说!”赵峰低吼。
“里面……有一个完整的、大型的情绪能量‘萃取’和‘固化’装置!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还有……大量实验记录,受害者资料,以及……以及一个冷冻休眠舱!里面……里面好像有人!”
冷冻休眠舱?里面有人?
谢离和赵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难道……凶手不止一人?或者,这里有更惊人的秘密?
“保护好现场!我们马上过来!”赵峰对着通讯器吼道,随即转向谢离,“谢顾问,这里交给你收尾和初步审讯安排。我必须立刻去城西现场!”
谢离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两枚新生的结晶,以及照片上那句挑衅般的留言。
喜悦、恐惧、愤怒、悲伤、厌恶……五种“颜料”已得其四(愤怒、悲伤、厌恶已获,喜悦有张维的不完全品,恐惧已获)。只差最后一种,或者,他已经认为“三原色”足够开始他的“调和”?
而林晚这块“画布”,在经历了刚才那场剧烈的、混合情绪的远程冲击后,她的“洁白”,是否还依旧?
谢离转身,望向警车驶离的方向,那是押送“防护服”凶手前往审讯点的路。又望向城西,那是发现真正巢穴的方向。
狩猎似乎取得了突破,抓住了“画家”的一只手。
但“画布”的命运,以及那幅最终“作品”的全貌,依然笼罩在更深的迷雾之中。
她需要立刻赶回实验室,确认林晚的状态,并从那个被捕的“防护服”手腕上的电击疤痕开始,深挖他与北欧实验、与林晚、与整个恐怖计划的关联。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时间,正在凶手的“调色盘”上,一滴一滴,落下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