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寒窑,灰蒙蒙的毒雾扑面而来。
按照原主的记忆,这方天地共有八座神山,每座山自成一界,统称为“八山三界”。甄枝借着雾气的掩护,打量着她们所在的“玄坎山界”。
这是下界“黑水重渊”,头顶是终年不散的阴雨浓雾,连一丝阳光都透不下来,居住于此的除了像老鹰婆这种靠浅薄术法骗骗人的低阶修士,就是原主这种世代卑微的贱籍百姓。
从这里抬头,偶尔能透过云层缝隙看到四季分明的“浮岚悬境”,那是修仙宗门的地盘,偶有招收弟子时才会打开结界与下界往来。
至于山顶的“云瀑天池”,听说是山官的道场,也是无数修仙者梦寐以求的飞升之地。
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天然牢笼,而唯一贯穿这三界的,便是远处那条发出沉闷轰鸣的渎水,它从天上发源,流到黑水重渊时已然浑浊不堪,滋养着这片散发恶臭的烂泥地。
顺着泥泞的崖壁往下走,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群,这里便是“天字号”所在地。
甄枝没忍住翻白眼,这老鹰婆仗着自己有点术法就哄骗那些穷苦人家将小孩们送来“修仙”,妄图逆天改命,实则连山腰都上不去。
大大小小的石洞笼罩在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腐臭中,甄枝回到原主睡觉的地方,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床”,也就两块腐烂发黑的木板,上面铺着吸满湿气的烂草席。
洞窟的角落里,横七竖八地蜷缩着十几个瘦骨嶙峋的小孩,他们是原主同门的“师兄弟”,更准确地说,是老鹰婆养的“备用肥料”。
老鹰婆嫌恶地踢开一个挡路的小孩,转过头恶狠狠地对甄枝说:“滚回你的狗洞里去,明早天要是带老娘找不到仙缘,我就把你和这堆小畜生一起埋进渎水里!”
“是,师父您就放心吧。”
说罢,老鹰婆钻进了最深处那个拥有干燥石床和微弱灵光的独立洞穴,那是这里唯一的“风水宝地”。
直到老鹰婆的呼吸声变得平稳,甄枝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用手掌蹭去脸上的血:“死老太抽人真疼,放现代看我不让你赔个十万八万的。”
扯了个布条歪歪扭扭地把脸上的伤口包扎好,甄枝开始冷静思考对策,虽然她念咒语有效果,但毕竟是个刚穿越过来的现代人,要真动起手来绝对打不过这个老妖婆。
她需要帮手。
甄枝环顾四周,她摸黑凑到白天被她救下的师妹身边。
她压低声音:“没死就起来。”
师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王八姐姐,今天谢谢你。”
“谢个屁。”甄枝一把捂住她的嘴,又转头看向角落里另一个瑟瑟发抖的瘦高少年,“阿大,你想不想以后每天都能睡在干草上,不用再挨鞭子?”
阿大咬着牙,眼神里透着恐惧,但也有一丝不甘:“你要干什么?那可是老鹰婆!”
“就她那蠢样,我骗一次就能骗第二次,但明天这事我一个人办不成。”甄枝从怀里摸出几块白天从泥里捡来勉强有点灵气的碎骨,塞进阿大和师妹手里,“听着,我们没有时间了,老太婆明早就要看仙缘,今晚必须动手,你们照我说的做……”
“姐姐,我们真的要这样吗?”师妹眼底透着股机灵劲儿,她硬撑着遍体鳞伤的身体,“可是她死了,我们去哪里呢?”
甄枝沉默片刻:“只要她死了,我们哪里都能去。”
看着眼前孩子们踌躇的模样,甄枝心生一计。
她将手轻轻搭在师妹的肩膀,嘴里念念有词助她止痛,既然咒语能用在自己身上肯定也能用在别人身上,不出所料,没一会儿师妹就惊喜地说疼痛缓解了不少。
“王八,你这招在哪学的?”阿大似是燃起希望,他急忙问道,“老鹰婆也什么都没教给我们啊!”
甄枝坚定道:“我做梦学的,梦里神仙教我必须杀了她。”
半柱香后,三个瘦小的身影趁着夜色悄悄摸向了南边最大的死水洼,夜里的黑水重渊比白天更加阴森,四周弥漫着能毒死人的灰雾。
“动作快点,老太婆的嗅觉比狗还灵。”甄枝压低声音,指挥着两个小孩,“阿大,去把平时捡的那些烂骨头都搬过来,挑最尖的!”
“这这能管用吗?”
阿大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架。
“让你干你就干!别废话!”
甄枝没时间解释,她正在脑子里飞速构建一个“恐怖剧本实景布置图”,这黑水重渊虽然穷得叮当响,但恰好最不缺的就是死人和毒物。
她首先利用水洼旁边的几块大石头卡住了渎水的一条暗流,沾染了尸群和秽物的渎水剧毒无比,只要把暗流引到坑底,神仙也得脱层皮。
接着,她让阿大和师妹把削尖的烂骨头倒插在坑底正中央,上面用一层薄薄的浮泥盖住,制造出视觉上的“平地”。
“师妹,把那些发霉的苔藓拿来。”
甄枝把那些散发着幽绿光芒的毒苔藓砸成泥,混合着从尸体上刮下来的磷粉,以扫帚的竹枝当画笔,蘸着在那些白骨周围硬生生画出了一圈古八卦阵纹。
这阵纹是她前世翻烂那本《符咒大全》记下来的,虽然没有任何灵力,但在这种昏暗的环境里配上那些幽幽发光的苔藓,乍一看比真正的仙家法阵还要诡异神秘。
阿大明显被惊呆了,他咽着口水半天说不出话。
而师妹指着坑底小心翼翼道:“姐姐,还缺点东西。”
甄枝意识到光有白骨不够,这种“仙树根须”的假象必须万无一失,她的目光环顾四周,最终落在泥里一具半腐烂的不知名尸体上。
“得罪了。”
甄枝将那具尸体拖过来,话说这死人气味真的很难闻,她捂着鼻子呕了好几次。
就地取材找不到需要用的,甄枝深吸口气使劲撕咬尸体,喷涌而出的黑色毒血顺着她画的阵纹流淌,竟然将那些幽绿色的磷粉光晕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
“王八,你,你到底是谁?”阿大被她这模样吓得连连后退,“你之前没这么大胆。”
“阿大,别这样说。”师妹制止,“姐姐今天救了我。”
甄枝吐完嘴里的污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今天被老鹰婆打死了!她这种恶人坑蒙拐骗把我们都当畜生,黄泉路上是神仙教我这个法子杀了她,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阿大,难道你甘愿一辈子活在她的鞭子下吗?”
“当然不愿意!”阿大鼓起勇气,“我是来学修仙的,不是当畜生。”
“知道就好。”甄枝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到时候死老太来了你们只管发抖,剩下的事交给我,谁要是敢说漏嘴,我就先把他推进去填坑!”
两个孩子连连点头。
甄枝把尸体扔在坑底,她发现当她用扫帚将那些毒血和黑泥混合在一起时,扫帚的竹篾竟然微微发热,黑泥黏在扫帚上仿佛有生命一般微微抖动。
甄枝心里嘀咕:“这破扫帚难道不怕毒?”
但来不及多想,她迅速将扫帚沾满这种特殊的毒泥,在坑中央画了一个极其显眼的“阵眼”。
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死白色的晨曦。
甄枝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黑泥。
这假种仙坑布得极其缺德:阵眼是假的,阵纹是画上去的,底下全是毒刺和剧毒渎水,主打一个“谁踩谁死”。
接下来就是做戏了。
甄枝缓缓抬眼望向那翻滚的云海,既然小王八用命招来自己,那自己理所当然要为她找回公道。
天刚蒙蒙亮,老鹰婆便迫不及待地出了洞穴,甄枝特意让师妹去引她过来,自己早已满脸是泥跪在洼边兴奋地磕头:“师父!仙缘!仙缘真的长出来了!”
老鹰婆快步上前,顺着甄枝指的方向看去,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这片原本死寂的烂泥洼地,此刻竟然像沸腾了一样咕噜咕噜冒着幽绿色的毒气泡,还隐隐散发着神秘而古老的碧绿幽光。
那些磷粉的光晕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从地底深处透出来的浓郁灵气,而水下横七竖八的白骨,在绿光映照下活脱脱像是上古仙树的粗壮根须!
阿大和几个瘦骨嶙峋的小孩,正瑟瑟发抖地跪在旁边,头都不敢抬。
“这个......这是上古阵法?这真的是仙缘!”
老鹰婆激动得全身都在发抖,她那枯瘦的鹰爪死死揪着衣袍,她在这黑水重渊苦熬了一辈子,哪里见过这种奇景?
甄枝观察着她的神情撺掇:“是啊师父!看来申公豹仙长没有骗我!”
但当老鹰婆低头看到底下那翻滚的毒泥和刺鼻的气味时,她却犯了难,思索片刻直接揪住甄枝的衣领将她悬空提在坑边,厉声道:“你先给我滚下去看看!”
“师父,徒儿这就去为您探路!”
甄枝甚至在脸上挤出一个“狂热”的笑容,她毫不犹豫挣脱老鹰婆的手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满是毒刺和烂骨的泥坑里。
“扑通!”
泥水瞬间没过了她的腰,手里那把破旧的扫帚也浸泡在冰冷的黑泥里。
甄枝被冻得直打哆嗦,但剧本已经写好,她这个演员也必须合格。
没有丝毫迟疑,甄枝立刻划破了手臂将温热的鲜血狠狠抹在旁边的磷粉和毒苔藓上,同时,她握着扫帚的竹柄在水底用力搅动,让血液和毒泥充分混合。
“轰隆——!”
鲜血与渎水毒素接触的瞬间,原本幽绿色的光芒果然如预想中那样暴涨。
但紧接着,甄枝的心头猛地一跳。
不对劲!
作为一个坚信科学的现代人,她很清楚自己的把戏顶多就是冒点绿光、发点气泡。可是现在她感觉到手里那根原本死气沉沉的扫帚,竟然猛地生出了一股诡异的吸力!
水洼底下的烂泥开始剧烈翻滚,一股极其纯粹的阴冷灵气,竟然顺着扫帚的竹柄直直地钻进她的经脉里!
甄枝额头瞬间渗出冷汗:“等下,这破扫帚怎么真的在吸灵气?!”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在她印象里小王八是真的只用它来扫地啊,这到底是把什么邪门的扫帚?!
周围的毒雾被这股吸力搅动,竟然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绿色漩涡,那股从地底散发出来的威压现在比老鹰婆身上的气息还要恐怖。
岸上的老鹰婆原本还在犹豫,此刻看到这冲天而起的绿光和翻滚的泥水,吓得直倒退,这哪里是障眼法?这分明是上古大能留下来的绝杀阵法!
甄枝在水里疯狂挣扎,借着这股真实的灵气暴动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师父!仙树!仙树真的活过来了!它在吸我的血!啊——!”
不破不立不逼不行成败在此一举,要是把老鹰婆吓跑就再没机会了!
她握紧扫帚咬紧牙关,借着水流的力道故意往旁边倒,昨晚让阿大留在坑底的一截尖锐白骨现在直接刺穿她的小腿,汩汩鲜血瞬间染红这片泥水。
“死老太婆!救我!仙树要吃人啊!”
甄枝的惨叫极其凄厉,配合着升腾的绿光和翻滚的泥水,简直就是一幅活生生的献祭画面。
这一刻,老鹰婆眼底的疑虑彻底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贪婪和疯狂!
“吸血肉......献祭......原来传说是真的!这王八竟然真的引动了仙树!”
她等了一辈子的仙缘终于出现了!她甚至觉得甄枝是在跟她抢!要是甄枝真的在下面得了仙缘飞升怎么办?
万一这贱骨头死在里面,仙缘会不会随之消失?
“滚开!你一个贱骨头也配享仙缘?!这是老娘的!”
贪婪犹如蛆虫钻脑。
老鹰婆发出一声刺耳的厉啸,像只扑食的秃鹫腾空而起,猛地扑进了阵法正中心。
而那里,恰好就是甄枝特意留出的必死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