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怎么到了姜荛这里?
姜荛是怎么把她从大理寺救出来的?
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谋划吗?
黎诺脑子思绪混乱不堪,心里惴惴不安。未来得及理清思路,便听见殿外传来了脚步声。接着,黎诺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来人一身华服,雍容华贵,眉不画而黛,唇不描而红,端庄秀丽。正是当朝太后,宁淑容。
宁淑容为先帝淑妃,与先帝育有二子,分别是谢翊与谢风吟,后谢风吟登位,尊宁淑容为太后。
黎诺惊了一瞬,不知道为何太后会插手此事,但还是脱口而出:“母后。”
话一说口,她就心道不好,今时不同往日,已不是东宫之时。谢风吟上位突然,宫里早有传言,说他是杀父弑兄,虽然这传言早已被按了下去。但黎诺知道,宁淑容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真相,再退之,宁淑容看着自己两个儿子如此相争,甚至折腾到了昔年嫂嫂的地步,不知道愿不愿意再被黎诺叫一声母后。
这声母后,黎诺是出于什么身份叫的呢?
黎诺连忙道歉:“臣女一时惶恐。”
“惶恐什么?”宁淑容坐到黎诺床前,屏退身侧人,握住黎诺的手,眼里竟有泪水打转。
她道:“诺儿,哀家与你,三年未见了。”
黎诺一听这话,心中酸楚又尽数涌出,当年嫁入东宫,宁淑容便对她极好,有如亲子,如今这一声“诺儿”出来,她便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也知道宁淑容这是没有怪罪的意思。
她哽咽着,伸手拉过宁淑容的手,唤道:“母后。”
二人拉着手,静默地坐了一会儿。宁淑容看着黎诺苍白的脸色,捂着心口道:“诺儿,这些年你受苦了。”
“哀家想去看你,只是这些年,实在是身不由己。”
黎诺知道宁淑容是在说被送往恩泽寺的日子。那段时间谢风吟疯了一般剿灭朝中谢翊的势力,连太后都受到牵连,其旁系血亲也于纷乱中离朝。身不由己,这话确实是真的。
黎诺道:“母后有苦衷,儿臣知道。儿臣于寺中也思念母后,如今看见母后安康,终于心安。”
宁淑容道:“你我相隔千里,却互相挂念,可算是心有灵犀。”
黎诺笑笑。
她挣扎着坐起来,“多谢母后救了儿臣,不过,未免圣上怪罪,儿臣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宁淑容道:“你且放心,哀家让荛儿接你出来,皇帝是知道的,再说这是哀家的别苑,并无外人,皇帝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对哀家发难。”
“虎毒不食子。”宁淑容道,“吟儿这些年,对哀家也算是有孝心,只是可怜翊儿……他走时,还未及弱冠。这些年,连提都不敢提他……哀家至今也不知道,吟儿把翊儿的尸骨埋在何处,或者说……哀家想都不敢想。”
黎诺听此,不由悲从心起,当年她选秀入宫,因容貌秀丽被谢翊看中,后为太子妃,与谢翊琴瑟和鸣,伉俪情深。
这三年于恩泽寺,每每梦中回望当年,仍能看见一身白衣,皎若明珠的谢翊。
她心中难受,只得皱眉苦笑,安抚宁淑容:“总会知道的。”
宁淑容却忽然抓住黎诺的手,极其用力,她瞪着眼睛,眸中血丝遍布,咬牙问道。
“诺儿,你告诉哀家,吟儿是不是对你有意。”
黎诺的心脏猛然一跳。
她心知这话是姜荛给宁淑容说的,那日谢风吟发疯,姜荛正巧也在那里,宁淑容是姜荛姨母,想来对于此事定然是一清二楚。
欺瞒无用,黎诺只好点头。
“是,母后,儿臣也不知道为什么。儿臣的心一直是念着太子殿下的。”
令黎诺意料之外,宁淑容缓了脸色,并没有说出什么谴责的话。
“这样很好啊,若你应了他,你与哀家,又是母女了。”
黎诺惊了一瞬,仔细辨别宁淑容话中的意思,尚觉不可思议,平心而论,怎么会有一位母亲对于自己的儿媳有这种看法。
是否太过于宽宏大量了?
黎诺只当太后有言外之意,道:“儿臣不是故意的,只是儿臣的父母尚在圣上手中,生杀大权,儿臣只得如此 。”
宁淑容摇摇头:“傻孩子,如今这般,能有什么办法呢?”
“事到如今,哀家也不想瞒你,当年,确实是皇帝害了翊儿。哀家只是怕,若你今日不应他,哀家是怕……皇帝一怒之下,翊儿的尸骨也保不住了。”
原来如此。
宫变之时,黎诺未在宫内,并不清楚细节,而后宫内便有谢风吟杀父弑兄的传言。黎诺虽然听信,但还没有尽信,今日听太后如此说,便是真的了。
没想到谢风吟竟然如此狠心,敢下此毒手,那么,或许真的能做出把谢翊挫骨扬灰的事情。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若是为了谢翊,那么这一切倒也值得。己身荣辱,哪里比得上谢翊的身后名。
黎诺于是应道:“儿臣知道了。”
其实她本就明白,只是心中尚有一丝傲骨,进度两难,今日太后如此恳求她,她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黎诺留在太后别苑修养了三天,三日后,她身体差不多恢复,也能下床行走,便急着离开。
黎诺的父母还在圣上手里,晚一步,危险便又多一分。黎诺必须尽快去见谢风吟。
她既已做好决断,便安下心来,特意起了大早,让下人给自己梳妆。她本就生得艳丽,一双狐狸眼千娇百媚,殷红的胭脂一涂,更显艳丽。
黎诺看着镜中的自己,发髻高盘,侧插金蝶振翅步摇,额间金丝梅花印记,倒是绝代风华。
她用手抚摸上脸颊,仔细端详镜模样。感叹岁月蹉跎,好在容颜还在。她又特意托太后要来了谢风吟殿中的熏香,袖袍一挥,满是梨花与梅花的味道。
这下,谢风吟该满意了。
宁淑容亲自来送她。
宁淑容看着黎诺,眼前女子姿容无双,芳泽无加。她不由点了点头,赞叹道:“阿诺真是国色天香。”
黎诺低下头,轻轻一笑,心中却是苦涩。
也只有这一番容颜,可以在乱局之中,当作筹码。红颜祸水,真是贴切。
宁淑容以太后之名,给谢风吟托了口信,说是黎诺痛定思痛,知罪孽深重,而今愿意改过自新,伺候君上。望谢风吟看在自己薄面上,将前尘往事悉数散去。
谢风吟同意了。
……
雪下了数日日,如今已经停了。
晴光映雪,金光万丈。
马车行走在宫道上,黎诺倚靠在轿子,看天边云卷云舒。此处离含章殿约莫一日路程,大概到达地方,天便黑了。
黎诺望着天,心道。
这样好的日光,却从来不属于她。
果然,来到含章殿时,已近晚间,此次来到含章殿,心情也与几日前迥然不同。那时她惶恐,踌躇,小心翼翼。今日虽然也小心惶恐,心中却有破罐破摔的决断。
殿门由王福打开,黎诺跨步进去。谢风吟躺在紫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副画观赏,并未抬眼看黎诺。
黎诺并不在意,屈膝跪拜:“臣妾来向陛下请罪。”
“哦?”听到这里,谢风吟才抬起头来,问道,“阿诺何罪之有呀?”
黎诺道:“臣妾进退不当,有失仪容,惹陛下不快了。”
谢风吟道:“朕与阿诺阔别三日又三年,惊觉阿诺这三日变化,比之三年还大。”
黎诺道:“君为臣纲,夫为妻纲,臣妾前时不懂,今时才懂,还望陛下见谅。”
“新奇。”谢风吟道,“你走近些。”
黎诺依言走近,谢风吟敏锐地闻见了黎诺身上的熏香,男人长眸微眯,深吸口气道:“你身上好香。”
“是陛下殿里熏香的味道。”黎诺道,“臣妾很喜欢。”
“呵。”谢风吟冷笑一声。
“你当时被熏得两眼通红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朕可记得你当时说,世间万物都是外物,并无所喜。”
黎诺解释道:“那时臣妾刚出佛寺,寺人语云不免沾染。”
“这倒是个好说法。”谢风吟挑起黎诺的下巴,迫使黎诺与自己对视,他伸手,擦掉黎诺眼尾嫣红的胭脂,端详着泛红的指尖。
“你特意施了妆来的?”谢风吟问道。
“嗯。”黎诺动弹不得,只能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眼。
“好看。”谢风吟道,“其实,阿诺,朕第一次见你,便觉你好看。”
黎诺嫁给谢翊之后,出入含章殿时,偶见过几次谢风吟,彼时谢风吟尚年少,性子孤僻沉默,黎诺尽兄嫂之情谊,对他偶有关照。不想那时他便动了心思。
黎诺垂眸道:“陛下喜欢的话,臣妾日日施此妆容。”
“那倒不必。”谢风吟指尖搓动,将那红色隐去,言语中的温暖霎时散去,冷冷道:“你突然如此讨好朕,是因为谢翊吧。”
黎诺心中咯噔一声。
“阿诺是不是怕忤逆了朕,朕就找二哥泄愤,为了保全二哥,你才这样……”谢风吟弯下腰,附身在黎诺耳边轻声道,“伏低做小。”
热气在耳边喷薄,黎诺不自在,耳垂立马染上绯红,她吞吞吐吐地否认,“不,不是的。”
谢风吟却不想听她解释。
他伸手拽住黎诺的衣带,绛紫色软绸被拉在地上,黎诺的外袍顺势脱落,露出玉色肌肤。
烛火摇曳,映出昏黄暖色。
金色光辉下,黎诺如水中芙蓉,潋滟清透。
谢风吟倾身吻上黎诺的唇。
“阿诺,我不在意真心,倘若你要做戏,便要做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