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米歇尔的心理评估消耗了很长时间,陆东隅配合地答了数不过来的量表,填到最后,她已经做好摆烂的准备了。

米歇尔翻着检查结果,忽然沉默了。

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解离性障碍,重度抑郁……

她预想过病情会很棘手,但谁能料到,表面宠辱不惊、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人,竟蕴藏着令自己千疮百孔的能量。

打个比方,倘若一个人生病是查缺补漏,修修补补,那陆东隅就是一张渔网,每一个由绳子交织创造出来的洞都需要填补。

仅仅十来天的时间,病情进展得始料未及,这是她们整个团队最不希望看到的。

她不动声色地将陆东隅请了出去,指尖敲击着桌面,时不时扶一下眼镜,思考用药方案,等待俞非晚的到来。

“夫人,请坐。”

俞非晚清晰地捕捉到米歇尔的焦虑,似乎陆东隅的病一点都不乐观。接下来,米歇尔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

“关于Zorya小姐,我承认我的确轻敌了。”

“一开始,我们粗浅地认为,通过系统性的训练加强她对身体的主导,是当前最合适的方案。”

“效果确实如我们推演的那样,经过日复一日的锻炼和语言引导,Zorya小姐朝正常人的方向过渡。或者换一个角度讲,短短的十几天,她的恢复速度远超我们预期。”

“与此同时,我们遇到了一个更加值得重视的问题,她的心理疾病。它就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不一定什么时候,便会全盘崩溃。”

“夫人,您应该可以理解我的意思吧。”

俞非晚严肃地点头,虽然米歇尔一直在铺垫,但恰恰是这个举动,暴露了问题的严重性。

“根据我的评估,Zorya小姐的自杀倾向极高。”

俗话说,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不过,米歇尔采用的方式是,打一个巴掌,触发雷霆暴击。

自杀,俞非晚郑重地重新审视这个词。她曾经无数次设想过一了百了,可心里始终藏着虚无缥缈的期待,她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哪怕她没有亲身体会过。

米歇尔说了很多,多到俞非晚的思绪开始发散,她有点坐不住了,她急不可耐地想出门确认陆东隅的安全。

米歇尔继续说:“用药方面,我考虑在原本曲唑酮的基础上,加25mg的舍曲林。”

“好的,辛苦。”

俞非晚心不在焉地说着客套话。

精神类药物需要试错的成本,比如陆东隅这种情况,不存在某一种或几种药一劳永逸的说法。她们需要观察服药后的情况,从而进一步针对性治疗。

俞非晚握着门把手,听到米歇尔说:“夫人,我觉得您有时间的话,应该和Zorya小姐一样,做一个全方位的评估。”

“谢谢你的建议,不过,我已经在规律吃药了。”

米歇尔头都大了,病号一聚聚一堆,难不成其中有什么说法吗?

俞非晚魂不守舍地往出走,路过客厅,见到沙发上的蔺橙若,惊讶划过眼底,“妈?”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惊固然有,更多的却是喜。

她和妈妈的感情还算好,碍于每次回家都会看到不招人待见的俞海晁,所以她很久没回去过了。

“刚刚去了趟陆家,陆叔叔去世,我没到场。即便和陆葳打过招呼,但有时间该去还是要去的,不能失了礼数。”

蔺橙若之所以没参加陆建华的葬礼,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俞海晁。

做了二十多年的枕边人,她最清楚他的脾性。

俞海晁在荣市及周边省市待了十余年,他想往上升,想得快魔怔了。她不愿让他借蔺家的势,为此不惜同他翻脸。

她知道俞海晁恨她,恨又怎样,他不还是装模作样一天一天过着吗?

在俞非晚没有站稳脚跟的时候,蔺橙若为了女儿一直在隐忍,在蛰伏,她担心俞海晁拿自己的女儿当向上爬的筹码,亦怕和他的事影响到俞非晚的前途。

如今,俞非晚天高皇帝远的,俞海晁鞭长莫及,她不愿意继续将就了,索性率先回京城找姐姐,让她帮忙处理离婚手续。

“还有一件事,我和你爸离婚了。”

俞非晚得知这个消息,没有表现得意外,她知道父母离婚是迟早的事,没想到会拖到现在,“恭喜你脱离泥沼。”

“年轻的时候对他掏心掏肺,可惜是剃头担子,一头热,我为了他放弃了太多,多到他无视了我对他的付出,现在回想起来,怪傻的。”

“晚晚,你很像我,又很不像我。”

“妈,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不会走你的老路。”

蔺橙若欣慰地笑笑,骄傲地看着越来越成熟的女儿,“你还是如此聪慧,一点就通。既然这样,妈妈祝福你。”

蔺橙若没待多久,和俞非晚聊了两句近况,得知她最近过得不错,原本心里的那点不确定终于烟消云散。

临走前,她不舍地拥抱了一下俞非晚,“你和东隅都是好孩子,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我们会的。”

陆东隅在窗外的阳台冷漠地看着庄园里车来车往,她感觉这几天自己很奇怪。

不想运动,不想吃饭,不想交流,甚至时不时冒出想结束生命的冲动。

她明知这种状况不对,可控制不住自己,或者,她懒得控制。

想着想着,她不知不觉地坐到了阳台的栏杆上,心底有个魔鬼的声音一直在诱惑她,让她跳下去,跳下去就解脱了,跳下去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理智将陆东隅往回拉:三层楼的高度摔不死她,俞非晚还在等着她……

被两种极端的念头反复拉扯,陆东隅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痛苦,她出现了选择困难,好像哪个选项都很有道理,好像无论如何选都做不到十全十美。

她该如何抉择,是死得其所,还是苟延残喘,她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俞非晚上楼看到的就是眼前的这幅景象:陆东隅坐在围栏上,时不时向下张望,双脚悬在半空中。整个身体都在外面,两只手搭在栏杆上,只要稍稍用力,便能一跃而下。

俞非晚吓得魂飞魄散,她不敢尖叫,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呼吸凝滞了,双腿止不住地发软。

陆东隅抬起头,发呆地仰望天空中翱翔的飞鸟,腿一下一下晃悠了起来。她察觉到身后似乎有人,一扭头便看见了僵硬的俞非晚。

她没心没肺地笑了,拍拍身旁的空位,邀请俞非晚一起。

俞非晚的喉咙紧了又紧,浑身浮起了一层冷汗,艰难地慢慢挪近,颤颤巍巍地伸手。

陆东隅不明所以,但她不想让俞非晚失望,果断地把手搭了上去。

俞非晚当机立断,一把将人扯了回来,顾不上思考,把自己当作肉垫,不至于让陆东隅摔到地上。

陆东隅也被惊到了,吓得反应都变快了,她弹射起身,想把俞非晚拉起来。

她那么沉,砸在俞非晚的身上得多疼啊。

俞非晚怒不可遏,气得一把抓住陆东隅的手腕,连拉带扯地将人拽进了屋里,关上阳台门,把陆东隅推倒在床上。

她压下了想抽陆东隅的**,独自坐在小沙发上平息火气,对陆东隅进行一个冷处理。

陆东隅知道她触了俞非晚的霉头,不知如何是好。俞非晚冷冷地盯着她,吧嗒吧嗒地掉小珍珠,她看了心疼。

陆东隅大步走到俞非晚跟前,俞非晚眼不见心不烦,故意扭头不看她。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俞非晚的腿,把脸埋了起来。

俞非晚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委屈上了,陆东隅?”

连六六都不叫了,可见她是真的生气了。

陆东隅憨憨地露出笑容,这招之前百试百灵。

“别冲我笑,憋回去!”

陆东隅的笑戛然而止,窝窝囊囊地又把脸藏起来了。

“抬头。”

陆东隅乖巧地照做。

“说话。”

“小鱼……”

陆东隅讨好地蹭了蹭她的膝盖。

“刚刚多危险,你知不知道?还乐?”俞非晚拧着陆东隅的耳朵,“你跑到围栏上想干什么,嗯?”

陆东隅被教训得哑口无言,嘟囔着说:“我错了,我以后不敢了。小鱼要是不解气,就打我一顿吧。”

“打你?”俞非晚哂笑,“算惩罚你还是奖励你呢?”

“陆东隅,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陆东隅哽咽着说:“我……我也不知道……对不起,小鱼,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俞非晚强装冷硬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把陆东隅拽起来,“地上凉,赶紧起来。”

陆东隅顺势坐在俞非晚的腿上,小家碧玉地蜷缩在对方的怀里,俞非晚都要搂不住她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刚刚是不是吓到六六了?”

不提还好,一说这个,陆东隅的眼泪便止不住了,哗哗地往外流,“你凶我……”

“以后不许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知道吗?”

陆东隅哭得直打嗝,可怜兮兮地道歉:“我知道了,小鱼别不理我,我以后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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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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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榆非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