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尸变

他们怎么会知道李白?

电闪火石之间,桑施施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荒谬感像无孔不入地寒风,她感觉自己好似被剥光了衣服,赤条条地站在众人嘲弄的目光里。

这、这怎么可能呢?

她裹紧自己,强行调动大脑,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缝隙。不、不会的。她甩开涌上来的杂念:我明明问过本地人,唐朝在这个世界不存在,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李白、又读过这些诗呢?

桑施施定了定神,还未曾来得及出言驳斥,近旁已有人传来过一本册子,上书四个大字:

《棠松诗集》

她下意识地打开册子,熟悉的诗篇映入眼帘。李白、王维、苏轼、陆游……她背过的、记得的,九年义务教育留给她的文学瑰宝,竟然轻易地被一册诗集全然囊括了。

棠松诗集……呵,这分明是唐宋诗集!

“桑姑娘,还不谢过这位兄台给你送诗集?”这才子抓住机会,不狠狠出出气怎么会停下:“要我说,姑娘,不会写诗就回去再学三年,偷人家的东西算什么样子呢?你的诗心已经坏了,这辈子都写不出好诗了。说来也算你费心,李白先生的这首《塞下曲》,原文是‘直为斩楼兰’,难为你费心,竟还改成‘斩朔风’。只是这样胡乱一改,韵脚便乱了。可惜不知‘楼兰’究竟是何处,若今生有幸得见李白先生,必要讨教一番。”

“是啊是啊……”“确实如此……”周围人附和道。

“真是开了眼,哪里来的乡野丫头,她难道不知道《棠松诗集》是近来最炙手可热的诗集吗?”

居高临下的李疏桐看着事情的发展,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她看着桑施施的目光无助地在人群中逡巡,而后停在了院子外沿、一个黑衣劲装的男子身上。隔着距离,她看不清男子的面孔,心脏却骤然抽痛了起来。

“姑娘,”织云察觉到她的异样,凑过来小声关切:“身子不舒服吗?”

李疏桐摇了摇头,右手捂住心口,目光却紧紧追随着男子的身影。桑施施的视线、原主身体的反应,都说明这男子只可能是一个人。

男主,傅玄翊!

傅玄翊的目光一直落在诗会当中,按书中所写,桑施施刚一穿来便被他救下,而后偷偷漏出去参加诗会,又被前来维持诗会治安的傅玄翊目睹才华横溢的高光时刻。这段剧情很重要,因为这是傅玄翊第一次对桑施施心动的时刻。

可如今,令人心动的模样不再,傅玄翊的身影纹丝不动,仿佛对桑施施求助的视线视若无睹。

他总是这样,他总是这样!

难以抑制的恨意席卷而上,气血翻涌起来,眼前画面逐渐模糊,傅玄翊冷眼旁观的身影从楼下变成半高处——她歪倒在地上,傅玄翊支着下巴坐在龙椅上,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桑施施身着华服,脸上挂着讥笑。

「你不会真以为,陛下心悦过你吧?」

明黄色的圣旨砸在身上,很疼。

「听着,你是被我选中的、送给陛下的礼物。」

好疼、好疼!好像血肉被挤压、被扭曲,好像疼痛生出爪子,死死勾住五脏六腑,要从喉咙里攀爬出来!

「别急,你的家人已经先一步上路,你追一追,兴许还能追得上他们。」

她伸长脖子,可朱红的高墙挡住她的视线。那一抹红,那一抹红啊,她被那红迷住了眼睛,恍惚间,那抹红色扩大、迎面压下来,她感觉到灼热的温度、腥臭的气味,她……

“她、她的手!”

一声尖得变了声的惊叫吸引众人的注意,李疏桐猝然回神,手指下意识地往脸上一抹,正接住一颗泪。她循声抬头,看见桑施施呆立在人群正中,垂着的一双手忽然变得尖锐无比,似乎有指甲忽然从指尖窜长出来。她嘴里碎碎念着,整个人神经质地僵立着不动。

众人被她这幅模样镇住,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帮我?我明明听见……我是天命之女。”桑施施的眼睛已经失去焦距,没人知道她在对谁说话。“咔”的一声,像是脖子被扭断的声音,桑施施以一种奇怪的角度转过脖子,扬起半边脸——站在她侧后方、正对上这张脸的书生惊叫着跌落在地:

“鬼、鬼啊!”

李疏桐瞪大了双眼,曾经看过的末世片里断续的画面在眼前迅速划过。这、这哪是什么鬼,这分明是丧尸啊!

丧尸……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吗?

她的脑子很乱,各种思绪激荡游走,她抓不住一丝线索。恍惚间,她的余光瞥见山长被人群推搡到地上,李疏桐下意识地冲楼外大喊:“袖风!保护山长!”

一个窄袖打扮的女子翻身下楼,一把护住年长的山长,将她带到院子里边缘的位置。先前围住桑施施的人乱作一团,人人都想离桑施施更远些,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上,却因此互相阻拦着无法快速逃离。如此乱象,傅玄翊不可能再装看不见,士兵们正待上前,却被混乱的人群冲乱了阵型。

桑施施带着一个诡异的微笑,嘴里还在絮絮念着:“不公平……不公平……死……都去死!”

她伸长着胳膊,长而黑的指甲泛着不祥的青黑色。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做点什么,她必须得做点什么!

李疏桐环顾四周,周围的人都已被这突发的景象惊得不知所措。她熟悉这里,知道观贤楼的布局。如果要解决桑施施,最好是选择是命中她的头部;而观贤楼位于高处,正是桑施施无法设防的位置。

她观察地形,迅速作出判断,脚步如飞,闯入北面观贤楼二楼。书院的护院认识她,并不设防,手里的弓箭也被她一并夺了去。二楼正厅里,副掌教正陪着两个少女,其中珠翠满头的那个因李疏桐闯进来爆发出一阵尖叫——恰在此时,楼下传来一声枪响!

众人被这巨大的动静震住片刻。只见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举着一个黑色的物什对准桑施施,那东西的黑色管口冒出一缕青烟。巨响过后,桑施施的肩膀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洞,她下意识地摸了一把伤口,鲜血瞬间便流满了整个手掌,她却支离破碎地哈哈大笑起来。

李疏桐瞳孔一缩,她记得这个戴斗笠的男人,他叫傅济川,是最后一个报名诗会的人。

他有枪,他一定也是从现代来的!

一枪未中,傅济川干脆地将手里的东西砸了过去,这回正巧命中桑施施的脑袋。趁着众人被骇住的功夫,傅玄翊带人迅速挤出人群、包围了桑施施,刀尖正对准她。

“快!杀了她!她的致命之处在头部!如果被她咬中也会变成她这个样子!”傅济川大喊道,人群也因他的话而躁动起来。

傅玄翊扫了傅济川一眼,只一挥手,他手下的士兵便张开一张网。

他下令:“活捉她。”

“不!不!她身上有病毒,会传染的!”傅济川一时情急,竟想上前阻止,被士兵推搡到地上,一把横刀迅疾地横在他的咽喉之下。

傅玄翊冷笑一声,横刀徐徐出鞘。桑施施歪着脑袋,竟有些孩童般无邪的滑稽感。她往后微微撤脚,作出一个蓄力的动作。这番动作落在傅玄翊眼里,他唇角缓缓上勾——

观贤楼上,自确认傅济川那一枪未中之后,李疏桐便已搭好弓箭。北面观贤楼正对院子,院中所有场景尽收她眼底。李疏桐的手不住地颤抖,如果桑施施并不是丧尸,她只是看着有些异样,她或许并不会伤害他们……

“病毒”二字划破长空,刺破李疏桐的犹豫。她下压箭头,对准桑施施,这一刻,她再听不见别的声音。

一道冷光快速地划过,桑施施的动作像冻住了一般,停滞了足足三秒之后才“扑通”一声倒地。她终于不动了,灰白的双眼圆睁着,不屈地望着天空。

尚未成形的笑容冻结在傅玄翊脸上,他抬头微眯起双眼,与手持木弓的李疏桐目光相撞。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上过战场的士兵反应最快,他们训练有素地冲着箭来的方向拔刀结阵,场上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皇兄!皇兄你没事吧!”

八公主跌跌撞撞地从观贤楼正堂跑出,扑进五皇子的怀里。五皇子起身接住少女:“阿鸢,皇兄没事,不是让你在楼上好好待着吗?慌张跑下来做什么,这里有玄翊在,皇兄会没事的。”

少女满脸泪痕地点点头,傅玄翊敏锐捕捉到话中深意,沉声喝到:“还不快把兵器都收起来!”接着一拱手:“五皇子、八公主,抱歉,是我失职,让二位殿下受惊了。”

“无妨。”五皇子也受了不小的惊吓,转而看向八公主:“阿鸢,不是让你照顾好妹妹吗?小九呢?”

“她……她能有什么事,”八公主抽抽噎噎地说道:“她躲在那女箭客旁边呢,一点儿也不关心皇兄。”

女箭客……

五皇子和傅玄翊同时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被袖风临时拖拽到院子旁侧保护好的山长急忙上前,拱手道:“书院从未发生过此等骇人之事,让殿下受惊,实在是老身之过。方才射箭的女子是我的学生,她也是一时情急,被人言所惑才出此下策,惊扰了殿下,还请殿下不要责罚她!”

山长一时情急,险些摔倒在地,五皇子一把扶住她,缓声安慰道:“山长不必忧虑,这位学子也是救人心切,何罪之……”

他忽瞧见一女学子手持弯弓,从正堂而出。他的九妹正拉着那女子的衣襟,五皇子心中了然,定睛一眼,心里却不由地“咦”了一声。

“李氏舒潼冒犯殿下,特来请罪。”李疏桐规规矩矩地向五皇子、八公主行礼。九公主见状后知后觉地放开她的衣襟,缩到五皇子身后。

五皇子立即虚虚扶起她:“李姑娘不必多礼,你我幼时在宫中见过,也算旧识。”他爽朗一笑,拱手道:“李姑娘方才豪爽胆色、箭术超群,真叫人佩服。李尚书教女有方,某先谢过你的救命之恩。”

此言一出,山长松了一口气,李疏桐连道不敢。危险解除,周遭的气氛也松快起来,一些反应过来的书生也跟着向李疏桐道谢。

五皇子笑道:“好了,我们不要在这里站着说话,大家都受了惊吓,今日诗会便到此为止吧。玄翊,后面的事就辛苦你收场了。”

傅玄翊与众人皆称是。

李疏桐松了一口气,这才有余力打量起四周。先前出声警示的傅济川已然不见踪影,傅玄翊命人将桑施施的尸体抬走,诗会上的众才子则在五皇子的陪同下被山长领走。

一切好像都不曾发生过,除了地上那一滩鲜红的血迹。

时至正午,可李疏桐却感觉到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头顶。

这里怎么会有丧尸???

桑施施怎么成丧尸了???

她是什么时候被感染的?又是在哪里被感染的?不、不对,古代怎么会有丧尸病毒呢?还是说,桑施施穿来之前,就已经感染了丧尸病毒?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剧情和小说里写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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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心病
连载中朴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