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乡下初夏,正是秧苗青青的时节。田埂间绿意铺展,遍野鲜嫩,山间的桑树尚且青涩光秃,还未结出沉甸甸的桑果,整座村落便浸在漫山遍野的无名小花清香里,风里都是干净温柔的气息。
河湾的暖风绕着整座村子打转,掠过成片青翠的水田,卷着青秧的嫩气、山野细碎野花的淡香,慢悠悠飘向村头的小学。
那是镇上唯一的乡村完小,一栋简简单单的两层木板小楼,整栋楼全是实木搭建,从上到下没有一块瓷砖、一寸水泥。一楼二楼全是教室,干净朴素,专属于读书上课的地方,安安静静立在水桐绿荫下。
清晨天刚蒙蒙亮,学校厨房里的炊烟刚刚升起,木板教学楼就彻底醒了。
整座楼是两层的木质榫卯结构,木墙、木窗、木地板、木栏杆、木房梁,顶上覆着本地瓦窑产的青瓦片。
最先上岗的是班主任何老师,她高高的个儿,圆圆的脸,齐肩的短发,一双眼睛特别有神。今天早上她要巡逻检查下孩子们早读的情况。她脚穿黑色的确良布的竖纹鞋,连鞋底也是层层的白布叠紧实的,脚抬起时,能隐约看到鞋底的阵脚线眼。她一步一步踏在松树木楼梯上,咯吱、咯吱的声响顺着楼道传开,温柔又清脆。晨光顺着木格窗的缝隙溜进教室,落在斑驳的木课桌、木凳上,把桌面常年被指尖磨亮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一楼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地,被一届届学生踩得结结实实,早起扫地的值日生一挥扫帚,细细的浮土轻轻扬起,然后又慢悠悠回落,或在突出的土疙瘩上,或飘进一个个小小的坑洼里。
二楼通铺厚木板,被尘土包裹着,已经看不出是什么木头,人走路节奏不一样,声音就不一样:老师缓步巡查是轻浅的闷响,调皮男生飞奔打闹是噼里啪啦的乱响,女娃们细步慢走,几乎悄无声息。
二楼走廊的木质栏杆,不知经过了多少老师和孩子的碰触,虽有沟槽,却光溜溜的,手扶在上面安心踏实。每天课间,所有鲜活的光景都聚在这里。
一大早,村里的孩子三三两两背着布书包往学校赶,花花绿绿的布衣,綪龙面料的,青花麻布的、手工浆洗大布棉的,填满了空旷的木板教学楼。
许柠从小就是人群里最普通的那类小孩,性子安静、不爱张扬,成绩平平无奇,样貌也是清秀朴素,混在一众孩子里毫不出众。没人会特意留意她,老师也只当她是个乖巧听话、不会惹事的普通学生。她的闪光点,要等到五年级才慢慢显露,直至初中彻底蜕变,稳稳跻身名列前茅的行列,彻底褪去平庸。
那时的她,还只是每天踩着早读铃的边缘,匆匆忙忙到校的普通小姑娘。
这天她刚冲上木楼梯,身后就传来轻快规整的脚步声,不慌不忙,稳稳当当。
不用回头她都知道,肯定是陆景。
小学时代的陆景生得眉目清秀,样貌出挑,身上常年穿着一件浅绿浅黄混线织就的针织衫,针脚细密,在一众粗布衣裳的孩子里格外惹眼。身为班里的体育委员,他天生自带分寸感,平日里性子温和、脾气绵软,从不闯祸,上课坐得笔直,作业写得工工整整,一手绘画更是全班拔尖,板报插图、课堂插画次次由他包揽,各科老师都格外偏爱他。
他是班里实打实的优等生,性子沉稳踏实,学习从不用老师费心,成绩常年稳定在班级前五、年级前二十,不骄不躁,稳稳当当。旁人下课疯跑打闹、爬栏杆、追着跑遍整层楼,唯独他分两种模样:体育课整队时口令清亮、指挥队列有板有眼,精气神十足;课余空闲便大多靠在栏杆边,安安静静看楼下稻田吹风,或是趴在石桌上拿着铅笔随手涂画速写,沉静内敛,比同龄小孩安稳太多。
“陆景,体育委员今天又踩点来的!” 前排男生扭头冲他嚷嚷。
陆景把书包挂在桌旁的木挂钩上,浅黄绿相间的针织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浅浅一笑,老老实实坐下:“家里要喂完鸡鸭才能走,我已经跑最快了。”
许柠侧过身,憋着笑打趣他:“你也太惨了,天天被家务拿捏,亏得你成绩还一直这么稳,昨天体育课还能有条不紊带着咱们整队训练。”
“还好呀,习惯了。” 陆景眉眼软软的,一点不抱怨,指尖还无意识摩挲着兜里半截画画用的铅笔。
彼时的两个小孩,一个平凡普通、默默成长,一个沉稳优秀、亮眼温和,眼里只有上课、放学、摘桑葚、疯玩耍闹。谁也想不到,此刻平平无奇、无人留意的许柠,往后会步步蜕变,愈发耀眼;谁也想不到,此刻始终安稳优秀的陆景,未来会愈发出众,成为真正拔尖的人。
童年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所有脱胎换骨的以后,都藏在普普通通的现在。
早自习刚结束,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班主任王老师捏着一张红纸通知,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上楼,一进门就啪地轻拍讲台。
“都别唠嗑了!安静!说个正经事!”
几十个小脑袋齐刷刷抬起来,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班里最调皮的小男孩立刻举手,一脸期待:“老师!是不是要放农忙假了?我妈说放假要带我割稻子!”
一句话,逗得满教室小孩哈哈大笑,木楼里笑声回荡。
王老师哭笑不得,抬手压了压:“一天天就想着放假!不是放假!是乡里的干部,要来咱们学校巡查看看!”
这话一出,教室瞬间炸开了锅,童言童语此起彼伏,热闹得不行。
“巡查?是不是查谁作业没写完?”
“会不会抽查背书啊?我还没背熟!”
“别怕别怕,我天天都写完作业!”
王老师听得头大,笑着打断这群脑洞大开的小孩:“都别瞎猜瞎慌!就是来看看咱们学校的风貌。现在要挑一批坐姿端正、干净乖巧的小朋友,当迎宾的小花童,站在校门口迎接,给咱们学校长长脸!”
这话一出,全班瞬间沸腾。
在九十年代的乡村小学,能被老师选中当迎宾,绝对是小学生最高荣誉,堪比现在的领奖上台。
“老师选我!我最乖!”
“我站得超级直!从来不乱动!”
“我今天穿新衣服了!选我!”
一群小孩举着手蹦蹦跳跳,木楼板被踩得咯吱作响,热闹翻天。
许柠也悄悄挺直腰背,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心里又期待又忐忑。她性子腼腆,从来很少被老师单独选中,此刻也忍不住悄悄期待。她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陆景,小声嘀咕:“你说咱俩能不能被选上?你是体育委员,站姿标准,画画又好,成绩还好,老师肯定优先挑你。我就不一定了。”
陆景气定神闲,佛系摇头:“随缘呗,选上就站,选不上就正常上课,没啥区别。”
这心态,稳得没话说。
王老师顺着一排排木课桌慢慢看,扫过一张张闹腾的小脸。陆景容貌俊秀、坐姿端正沉稳,一贯是老师最放心的模样,身旁的许柠虽然不起眼,但文静乖巧、安分守己、站姿利落,没有半点闹腾俏皮的模样,二人是最合适的人选。
“许柠、陆景,你们两个出列。”
突然被点名,许柠心头一跳,有些意外又惊喜,立马乖乖站起,小身子绷得笔直。陆景也不慌不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常年带队练出来的体态一目了然,沉稳得不像话。
“接下来三天,全校大扫除!” 王老师立刻安排任务,干劲满满,“一楼扫操场、清杂草,二楼擦窗户、扫走廊缝隙!所有角落全部打扫干净,不许留一点灰尘杂草!另外陆景,抽空把校门口欢迎标语旁的装饰画稿出来,回头贴在大门两侧。”
陆景颔首应声:“好的老师。”
一声令下,整栋木板教学楼瞬间开启全员大扫除模式,从一楼到二楼全是忙碌的人影。
老师来回穿梭巡查,踩着木楼梯上上下下,边走边喊:“窗台擦亮一点!走廊死角别漏了!操场石子全部捡干净!”
男生们活力爆棚,拎着锈迹斑斑的铁皮水桶,呼啦啦冲出教室去河边打水。
“慢点跑!别摔了!”
“少泼点水!地上湿了容易滑!”
黄泥操场洒上水,尘土瞬间压得干干净净。
女生们蹲在窗边、墙角,拿着废旧碎布头擦木格玻璃窗,一点点抠掉上面的泥点、污渍。
许柠蹲在二楼走廊,一边捡碎纸片,一边扭头看向旁边的陆景,忍不住调侃:“陆景,你也太认真了吧?木板缝里的灰都要抠干净,老师根本看不见,还要抽空画迎宾装饰图,忙得过来吗?”
陆景拿着小扫帚,细细扫着木板缝隙,头也不抬,一本正经回道:“老师说了全部扫干净,那就一点都不能剩,做事要做完呀,画画趁着午休就能搞定,不耽误。”
许柠当场被他的老实可爱逗笑:“不愧是体育委员兼小画家,事事都一丝不苟!”
忙碌热热闹闹持续了整整三天,老旧的木板教学楼被打扫得窗明几净,里里外外焕然一新,校门口也贴上了陆景手绘的彩色装饰图画,质朴好看。
终于到了迎宾当天。
初夏的清晨天气极好,天高云淡,暖风习习。
天刚亮,老师们就带着高年级学生,把校门口的乡间土路洒水、平整、压实。村里热心的乡亲,纷纷搬来自家养的花草,正红的月季花、粉红的地雷花,一排排摆在校门两侧,红红艳艳,配上陆景用彩笔画的横幅,朴素的校门口瞬间变得格外精神。
全校挑选出来的小花童,两两对齐,笔直列队站在校门前。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枝鲜艳的塑料鲜花,红的、粉的、黄的,色彩鲜亮,是学校特意准备的迎宾道具,在孩子们手中晃动,格外热闹好看。
许柠和陆景,刚好站在最前排。一身浅绿黄混织针织衫的陆景身姿挺拔,自带带队练出来的端正仪态。晨风吹拂而过,撩起小孩额前的碎发。陆景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乖乖贴在身侧,表情严肃认真,像个小大人似的。
许柠站得腿渐渐发酸,悄悄侧过头,压低声音跟他咬耳朵:“站好久了,我腿好麻,好累啊。”
陆景目视前方,嘴巴轻轻动了动,小声安抚:“我也麻,再忍忍,老师就在旁边盯着呢,别乱动,我妈平时让我练站姿比这久多了。”
“干部到底啥时候来呀?”
“快了,你听路上的声音。”
陆景话音刚落,远处的乡间土路上,传来一阵清晰的车轮咕噜声。
九十年代的乡下,没有小轿车。
乡里干部下乡视察,最体面、最威风的排场,就是骑着锃亮的黑色二八大杠自行车。
一辆、两辆、三辆……
有些后座上还坐着人。
高高的车架,结实的车轱辘,车后座绑着鼓鼓的帆布公文包,干部们穿着整齐的深色外衣,慢悠悠沿着田埂土路骑行而来,车轮碾过软土,稳稳当当。
王老师瞬间绷紧神经,快步走到队伍旁,压低声音紧张叮嘱一群小孩:
“来了来了!都给我站直站稳!手里的花举好、前后摇晃!记住口号!等我挥手,大家一起喊!只喊两句,重复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不许笑、不许歪头、不许偷懒,声音越整齐越好!”
一群小孩立刻屏住呼吸,个个小脸紧绷,认真得可爱又好笑。
许柠手心微微冒汗,紧张得不行,又悄悄蹭了蹭陆景:“我不会喊错吧?我有点紧张。”
陆景超级淡定:“不会,所有人一起喊,跟着节奏张嘴就行,平时我带队喊口号可比这个整齐。”
说话间,几辆二八大杠稳稳停在校门口。
老师们笑着上前迎接,寒暄问好。
下一秒,王老师大手用力一挥!
刹那间,一群乡下小孩清亮、稚嫩、纯粹无比的童声,炸开在整片田野上空: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一遍又一遍,整齐响亮,干净真挚。孩子们高高举着塑料鲜花,跟着节奏轻轻挥舞,鲜亮的花影伴着稚嫩童声,在乡野的晨光里漾开满满的朝气。
暖风吹拂,日光温柔。
朝阳将两个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两道影子轻轻依偎、交叠在平整的黄泥路上。
身后的两层木板教学楼安安静静伫立,风吹木窗轻晃,走廊传来细碎的木构轻响,门口陆景手绘的彩画迎着晨光鲜亮动人,温柔衬着满院童声。
很多年后,许柠无数次回忆起这个初夏清晨。
才慢慢懂得,她人生里最纯粹、最干净、毫无杂念的时光,早在这场暖风暖阳、童声朗朗的童年清晨里,就已经悄悄定格,弥足珍贵。
笔尖的文字,是回忆,也是希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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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