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荒谬的谬

公桑横第一次见沈谬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个人以后会改变自己的一生。

那时她还是一个不怎么受重视的庶出公主。

沈谬行礼。

“臣沈谬。”

公桑横抬眼。

“哪个谬?”

沈谬答:

“荒谬的谬。”

公桑横顿了一下。

“倒是少见。”

沈谬没解释。

名字而已。

公桑横小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做皇帝。

不是不想。

是根本没有把这件事当作一种可能。

皇位是皇兄们争的。

她是公主。

还是庶出。

父皇不喜欢她。

有时候“不喜欢”甚至都算一种关注。

更多时候,父皇只是想不起来她和母亲。

她们在宫里过得不算最惨。

却处处不容易。

冬天分炭,别人总多一点。

太医来得总慢一点。

下人说话时,一个细微的语气,便能让人知道自己处在什么位置。

她从小就明白:

在皇宫里,

没有权、没有价值的人,

活得最难。

她很聪明。

比很多皇兄都聪明。

先生出的题,她会。

策论,她懂。

文章,她也不差。

小时候有一次,几个皇兄答不出,公桑横忍不住说了自己的答案。

先生听完,说:

“善。”

她很高兴。

回去告诉母亲。

母亲一开始也笑。

随后却摸着她的头。

“以后不要这样。”

公桑横不懂。

“为什么?”

母亲没解释。

后来她懂了。

比别人聪明,并不总是一件会让人喜欢你的事。

尤其当那个别人,身份本就应该高过你。

她开始学会藏。

知道答案,也不一定说。

能做,也不一定表现。

什么时候退。

什么时候让。

什么时候不能让。

这些东西没有先生教。

是皇宫教的。

她心软过。

自己受伤。

后来又心软。

母亲跟着受伤。

于是公桑横越来越果断。

她知道,如果自己犹豫,最后付代价的不只是自己。

后来母亲死了。

具体是哪一场宫廷风波,公桑横很少再提。

她只知道,

这是自己往上爬的路上付出的最大代价。

母亲死以后,她忽然明白:

自己再也没有退回去便能保护她的人。

她只能继续往上。

权力。

人脉。

价值。

越多越好。

她还没有想到皇位。

她只是想:

下一次,我不能再没有办法。

后来沈谬告诉她:

“殿下更适合做皇帝。”

公桑横第一反应是:

这个人疯了。

“我?”

“是。”

“我是女子。”

“臣知道。”

“我是庶出。”

“臣知道。”

“父皇也不喜欢我。”

“臣知道。”

公桑横盯着他。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

“你叫沈谬。”

“是。”

“荒谬的谬。”

“是。”

公桑横笑了一声。

“你当真是荒谬。”

沈谬神色不变。

“臣的名字确实如此。”

公桑横差点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她还是不信。

“我是庶出。”

沈谬说:

“公主也可以变成嫡出。”

公桑横愣住。

殿里一下安静。

她忽然意识到,

沈谬既然敢说,

大概是真的想过办法。

宗法。

名分。

继嗣。

皇后。

有的是手段。

她甚至不太想问是哪一种。

结果沈谬下一句是:

“不过臣觉得没必要。”

公桑横彻底怔住。

“没必要?”

“为什么一定要变成嫡出?”

沈谬问:

“殿下的才学,是变成嫡出以后才有的吗?”

“不是。”

“判断呢?”

“不是。”

“那便是了。”

公桑横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怕。

支持女人做皇帝已经够惊世骇俗。

结果他连嫡庶都没真正放在眼里。

最可怕的不是“可以变成嫡出”。

是——

没必要。

公桑横一直在学习怎么利用规则。

沈谬却告诉她:

有些规则实在碍事。

可以改。

她后来回想这一生,总觉得遇见沈谬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像千里马遇见伯乐。

又不完全是。

因为公桑横一直知道自己有能力。

她缺的从来不是别人告诉她:

你很聪明。

真正改变她的是——

沈谬第一次告诉她:

你的人生原来还可以走到那里。

有些人一辈子都站在一扇门旁边,却以为那是一堵墙。

沈谬只是告诉她:

那里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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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离旧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