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琢玉

再次踏进那间窗户紧闭的屋子时,宋临安的心情与先前完全不一样了。

桑兰没有跟他进去,站在门口和白衣女子说着话,末了看向屋内坐在书案后面的宋临安:“临安,我有事要离开一会,晚点会来接你回王府。”

宋临安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抬眼迷迷糊糊地看过去,却只看到桑兰和白衣女子离去的背影。

“殿下要去哪里?”等他问出口时,门外已经没了两人的影子。

“二公子还是先看看账本吧。”方子游嗤笑一声,朝宋临安扔去一支笔,“这些账本最迟要在明日之前看完,要是完不成,我们都得挨骂了。”

宋临安疑惑道:“挨谁的骂?殿下还会骂人么?”

方子游白了他一眼,回到自己的书案后面不说话了。

宋临安老老实实翻看着手中的账册,上面记载的粮食米面数量又多又密,不一会儿就看得他两眼发晕,他轻手轻脚将笔搁在笔架上,打算稍微休息一下,抬头却看到周围的先生们都在埋头苦算,房间里只有笔尖落在草纸上的沙沙声。

宋临安又默默地拿起了笔。

只是算着算着,宋临安心中的疑虑就愈发深重。

他手中的这本账册,乍一看就像是普通商户的采买进出记录,但是仔细看下去就不难发现,他们买进来的都是数量极大的米面粮食,卖出的又是些简单记录在册的‘铁器’。

宋临安拿着账本往后翻了翻,千篇一律的收支账册中,他突然看见了一条不一样的记录。

“狼历四十三年六月,临姚城叛乱,城中百姓伤亡人数众多,特从断云城借调粮草四千石、金疮药、止血粉等药品一千一百斤;补充马匹三百头;城中阵亡者共计一百一十名,每人三十两,重伤者共计三百六十二名,每人十五两,发出抚恤银共耗银八千七百三十两。”

在这条记录的下面,有人用朱红小笔在旁边写了备注:

“此次银钱从红绣楼中支出。”

一滴浓墨滴在红绣楼那三个字上面,瞬间将那页纸洇花了。

“我就不应该答应殿下的要求。”

耳畔响起方子游冷淡的声音,宋临安面前的账册突然被人抽走,他僵着身体抬头看去,只见方子游神色冷淡地站在他面前,手中捧着他刚刚看过的那本账册。

“狼历三十四年……是不是去年?”宋临安的声音有些艰涩:“去年六月,临姚叛乱……那根本不是叛乱!”

去年六月,和朔王女带着铁骑攻破了临姚、断云二城,随后一路往东,在三个月内接连攻破了北方十六部里的八座城池。

于大雍而言,那是一场耻辱的战争,压根不是账册上面记载的叛乱。

方子游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他。

宋临安被那视线盯得后脊发凉,这个和他大哥同年做官的探花郎长了一副风流的好样貌,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看谁都很多情,但是当他眼睛垂下来的时候,又显得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锐利。

像是一把早已打磨好的宝刀。

“对和朔来说,那就是叛乱。”方子游垂眸看着宋临安,语气带着些诡异的平静:“临姚本就是和朔的地盘。”

“临姚和北方十六部不都是大雍的土地么?”宋临安忍不住腾地一下站起来,死死地瞪着方子游:“方大人,方探花,你不能因为给和朔做事,就忘了大雍!你这样如何对得起你的父母?如何对得起生你养你的大雍?”

方子游冷笑一声,他和宋临安差不多高,两人站在一起都能直接直视对方的眼睛:“从先前我就想说了,殿下英明了这么多年,怎么就捡到了你这么个蠢货!”

“二公子,大雍对你来说确实值得守护,但是于我而言,我不在乎。”方子游将手中的账册扔在桌上,环视四周,那些埋头苦算的先生们纷纷抬头看向他俩,眼神各异。

“他们也不在乎。”方子游道:“你知道为什么吗,二公子?”

“即使皇帝昏庸无能,这也不是你们叛国的理由!”宋临安怒道:“皇帝昏庸,你大可以像我父亲一样进宫劝谏,你明明也是大雍的官员,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故土?”

“我是临姚人。”

方子游冷漠道:“北方十六部早在五年前就不是大雍的土地了。丙午年末的那场大雪,大雍的北边死伤了多少百姓,朝廷、皇帝可管过他们的性命?我爹娘在那场雪里活活饿死,等我带着借来的粮食赶回去之时,他们的尸身和无数冻死的人们一起被埋在了护城河里,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次年开春,光是在临姚城外的护城河里就捞出上万具尸骸。”

“不光是临姚,周围的居延、朔平、断云三城皆是如此,你可知当我去问守城官为什么不开仓放粮给百姓们的时候,守城官和我说什么吗?”方子游的嘴角勾了勾,眼中却含着热泪:“他告诉我,皇帝认为边陲小城不需要那么多粮食,百姓过不下去自然就会往南迁,原本十六部也不算大雍的地盘,国库根本供不起这十六座城需要的粮食军需!”

宋临安的脑子嗡嗡作响,心中一直坚持的某种事物突然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你以为生活在十六部的百姓不想过安稳的日子吗?二公子,您自小长在王都,哪里见过北边的百姓?哪里见过他们的生活?”方子游的情绪逐渐失控,看向宋临安的眼神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重税苛政,一层层压下来,压得我们喘不过气,北地本就不适合种粮,十六座城里就只有四座城适合种植,其他地方每年上交给朝廷的粮食税就能压垮一大批人,年年都有人因为重税四处逃离。”

“可他们能逃到哪里去?北边十六部的百姓们的户籍都和大雍其他地方不一样,他们逃都没法逃!”

“方公子,少说几句吧。”有老者出声劝道:“宋二公子出身世家大族,自然理解不了我等的苦衷。”

“宋二公子,你也不要怪方公子说话难听。”那老者长叹一声,眼里也有泪光闪烁:“只是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那样艰难的冬天,要不是王女殿下率兵前来攻城,十六部里哪里还能有人活下来?”

宋临安惊愕地看向那名老者,被他的话震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殿下不是你想的那样。”方子游这会儿也冷静了一些,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茶一口灌下,继续道:“殿下带兵占据了十六城之后,她调来粮草棉被下发给城中的百姓,亲自带着那些黑铁骑去深山老林砍柴烧炭,朝廷没做到的事情她做到了,朝廷不管的人她来管了,你说,我们还有必要效忠朝廷吗?”

宋临安这会儿是彻底说不出话来,只能愣愣地看着他们。

“你和我们立场不同,自然不能理解我们的做法。”方子游自嘲一笑:“就算我苦读十载入朝为官又能怎么样,我的家乡遭受雪灾的时候,我甚至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那些平日里个个把百姓挂在嘴边的重臣们谁敢和皇帝报忧?就算是当时的宋相,也只不过援助了王都周围的城镇,那些更远的地方,朝中重臣谁都没有出手。”

“这就是我们这类人的命。”方子游看着宋临安的眼睛道:“但是我方子游不是个认命的人,皇帝不管我们,我就去找有能力管的人,我有什么错?十六部的人有什么错?”

他拿起摔在宋临安面前的那本账册,翻到被宋临安不小心弄脏过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那行朱红小字道:“去年殿下大胜大雍,临姚城里有些人听了挑唆组织百姓反抗殿下的统治,你知道殿下是怎么做的吗?”

“殿下只抓了带头的人,其他被煽动起来造反的都被赶去山里种地去了,而他们种一年的地,还能获得一亩地十分之二的粮食。”方子游笑了笑:“虽然量少,但勤快点也不会饿死。我们先前在大雍的管理下可没有这种待遇。”

“而那些在叛乱中受伤的士兵、百姓,全都有抚恤金,不少百姓甚至还希望自己也受伤,就是为了拿那十五两的抚恤金。”方子游道:“大雍何曾有过这样的待遇给到我们?”

“可……”宋临安想不到用什么话来反驳方子游,他的心里也隐隐有些动摇,但一想到自己的父兄,他又迷茫了。

在他的认知里,父兄所做的一切都是忠于朝廷,忠于皇帝,就算是皇帝要他一个男子去和朔和亲,他的父兄也只是在暗地里埋怨了几句,最终还是认同了皇帝的做法。

现在有人告诉他,要是皇帝做不好,他们大可换个人效忠。

看着面露呆滞的宋临安,方子游心中的那股气终于消散了不少,他拿起宋临安看过的账册,准备想办法将上面的墨渍修补一下的时候,他的眼神突然凝固了。

“这是你算的?”他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又往前翻了翻,指着最下面的最终核定的位置问宋临安:“这些都是你算的?”

宋临安还没有缓过神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缓缓点点头。

方子游的眼里闪过一丝震惊,那本账册足足有几百页之多,而他拿给宋临安的时候是一页都没核算的,只是在这短短的一炷香的时间里,宋临安就将这上百页的账册看完了,并且全都核算完毕了!

他立刻唤来两名年纪颇大的先生,让他们将这本账册再核对一次,等两位先生合力将账册核对完之后,方子游的表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宋临安愣愣地看着他,心里十分害怕是不是自己算错了账。

结果方子游突然间狂笑两声,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宋临安,道:“宋二公子,刚刚那番话是我说话没过脑子,您不要介意,您既然有这么大的本事,那其他的账本就有劳二公子您了!”

宋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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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兰
连载中人间下饭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