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香从门缝中透出来,隔着雕花木门,宋临安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只好局促地扯了一下快要滑落的衣襟,看向身边站着的曼娘。
“我真要这么做?”
曼娘捂嘴笑道:“殿下来我这里一般都不会见外人,要是殿下知道是我故意放您进去的话,她肯定会怪罪奴家,还请宋公子见谅,扮做楼里小倌的样子进去,这样奴家就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的身后站着四位低眉敛目的小倌,以青竹为首,个个手里都捧着茶水糕点等物品,宋临安看了他们一眼,从曼娘的手中接过盛着茶水的茶壶,随后站到了那些小倌的最末尾。
曼娘转身敲门,眼里闪烁着戏谑的笑意。
得到门内的应允之后,那扇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先前领着宋临安上楼找曼娘的白衣女子将木门打开了一条缝隙,疑惑道:“怎么了?”
曼娘语调轻快:“殿下在屋里呆了这么久,想必也累了吧,奴家特意准备了些糕点茶水,不知殿下可否要用一些呢?”
宋临安站在小倌身后,忍不住抬头,试图从门缝里看看房间里的场景,但是白衣女子颇有防范意识,她站在那里,将身后的房间完全挡住,打开的缝隙只够她和曼娘说上话。
白衣女子听完曼娘的话,转头看向里面,静默数秒之后,她才将木门完全打开。
“你且先去。”
桑兰的声音从房间内传出来,有些模糊不清,白衣女子答应一声,转身出了房间。
在路过宋临安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一顿,眼神落在了宋临安的身上。
为了避免露馅,宋临安只能缩起脖子,弯着腰将茶壶举高挡住自己的脸,因此也就没看见白衣女子略带疑惑的表情。
“好了,你们进去吧,切记,不要多事,免得惹殿下生气。”曼娘站在门口轻抚手掌,示意包括宋临安在内的小倌们进去,身穿纱衣的小倌们便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门内。
曼娘在宋临安跨过门槛的那一瞬,便将木门关了起来,门外的天光被隔绝,室内仅剩跳动的烛火在散发着幽幽的暖光。
分明是大白天,为什么桑兰待着这间屋子不开窗,还需要点蜡烛?
宋临安端着茶壶跟在小倌身后,往室内走去,穿过层层的纱帐,只听得耳边有数道呼吸声,他的心一下子就变得紧张起来。
“把吃食分给先生们。”
桑兰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站在宋临安面前的四位小倌们立刻动了起来,宋临安刚一抬头,就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只有自己站在几张书案的中心。
那些书案都呈圆弧状面对面摆放着,中间是一方空出来的空地,每张书案的后面都坐着一人,有老有少,纷纷埋头苦写,看起来十分忙碌。而桑兰就坐在为首的那张书案后面,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纸张,完全没有要抬头的意思。
其他小倌将茶点分发给众人,唯独宋临安端着茶壶站在原地,他的异样很快引起了其中一人的注意。
“你手中端着的是什么?还不拿来让我尝尝?”一个青衣青年指着宋临安笑骂道:“殿下,曼娘怎么选个呆傻的小孩儿进来送吃食?”
“楼里人手不够,有人给你送吃的就不错了。”桑兰头也没抬,抓着笔在纸上飞速写下一行行小字:“如霖带过来的账本算清楚了吗?”
“他一次拿了那么多来,我等还有一半没有看完呢!”青衣青年哀叹一声,也没再管呆站着的宋临安,抓起手边的糕点就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埋怨:“殿下您给的时间太少了啊。”
桑兰没有理他,将手里的东西写完之后才搁下笔,早早站在她身边的青竹立刻递上热茶,桑兰端起茶杯准备喝的时候,眼角余光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宋临安。
室内光线不太明亮,再加上周围布置的层层细纱,让她的视线有些受阻,桑兰只觉得那人身形有些眼熟,不禁疑惑地看向青竹:“他是何人,站在那里做什么?”
青竹尴尬地偷看了眼宋临安,又看向桑兰,垂眸低声道:“那是前来伺候殿下的新人,有些不懂规矩,殿下莫怪。”
“新人?”桑兰将茶杯放在桌上,稍微俯身往宋临安那边看去,但由于宋临安听见她和青竹的对话之后就一直低着头,用茶壶挡着脸,她一时间也有些摸不准这股熟悉感出自哪里。
“过来吧,你手上拿着什么?”桑兰轻咳了一声,朝宋临安招了招手。
宋临安紧张地躬着身往桑兰那边走去,路过青衣男子桌前的时候,还被那人取笑了一番。
“曼娘找的人越来越好看了,有这等姿色的小倌儿伺候着,殿下您还舍得回王府吗?”青衣男子在百忙之中抬眼看了眼宋临安,扭头朝桑兰笑道:“殿下真是好福气啊。”
“方子游,今日的账本你要是看不完,”桑兰轻笑一声,状似斥责道:“你和你手下的人就滚回老家去。”
青衣男子缩缩脖子,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巴,又坐回座位上开始处理手中的事务。
而这边,宋临安已经站在了桑兰的身边。
桑兰的书案上堆积的书册很多,杂乱的信纸散落在四周,宋临安必须小心避让散落的纸张,一路走来都十分谨慎,甚至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离桑兰近了,他就闻到桑兰身上散发的幽幽木香,那股浅淡的香气瞬间让他感觉重新回到了青稞宴的帐篷里,一时间不禁让他有些脸热。
桑兰却没怎么管他,喝了一杯热茶之后又埋头进了书案里,撕开一封信件认真地看了起来。
见桑兰的注意力不在这边,青竹站在书案边研墨的同时,还在给宋临安使眼色。
可宋临安却从茶壶的另一侧悄悄地看向桑兰,完全没注意到青竹的动作。
桑兰侧对着他,很认真地看着手中的信件,眉心微蹙,脸色也不太好看,而且她的嘴唇干涩起皮,眼底隐隐发青,看起来像是许久都没有休息一般。
宋临安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揪起了似的,轻轻地将茶壶塞到另一张书案上,往前走了几步,在青竹震惊的眼神下往桑兰的身侧贴去。
他刚一靠近,察觉到身边有人的桑兰下意识地将人往旁边一推,手中还拿着信纸,满脸不耐烦地转过头来呵斥道:“做什么?”
“殿下。”
桑兰不耐烦的表情瞬间变得错愕,她手中的信纸被不自觉地捏成了一团,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披头散发、穿着红绣楼里小倌儿才会穿的轻纱衣的宋临安,她明显愣怔了一下。
宋临安拢着衣领委屈地看向桑兰,墨色的发丝柔顺地从他的脸颊两侧滑落,被曼娘精心装扮过的面孔比在王府时更加出尘俊美,右眼眼角甚至还被曼娘点上了一颗小小的红痣。
“你……”桑兰放下手中的信纸,惊疑不定道:“你怎么会在这?!”
她这边的动静不小,引得其他书案后面的先生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悄悄地抬头往这边看。
宋临安跪坐在地上不说话,眼神十分幽怨,这幅装扮让他觉得自己和小倌儿没差,眼下房间里又这么多人,他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从王府出来找桑兰的。
见宋临安不说话,桑兰抬眸看向青竹,眼里隐隐有些不悦:“青竹,他怎么进来的?”
青竹瞬间觉得头皮发麻,扑通一声跪在宋临安身边,结结巴巴道:“殿下、我也不知道。”
宋临安往另一边挪了挪身体,又凑到桑兰面前小声道:“殿下,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混进来的。”
桑兰都要气笑了,红绣楼里到处都是她的人,这间房间更是红绣楼中的重中之重,没有她的允许,旁人根本就进不来,能找到这里也必定是有人帮助。
至于谁帮的他,桑兰瞪了眼惴惴不安的青竹:“你带着他们先下去,叫曼娘准备饭食。单独做一份清淡点的。”
她随后又看向宋临安,语气有些严肃:“胡闹!你身体还没有好全,阿芜她们怎么能容许你这样乱来?”
“殿下一直不回王府,怎么知道我的伤好没好全?”宋临安从地上爬起来,抓过一旁的矮凳坐在桑兰的腿边:“我一出门就听见他们说殿下天天在红绣楼里一掷千金,半月都没回王府,我怎么可能坐得住!”
桑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手指抚上那只点了小痣的眼睛,感受到宋临安的睫毛在自己的指尖颤抖的触感,让她心情颇为放松,连身上的疲惫都减轻了不少。
“好大的醋味。”
桑兰笑了一声,将宋临安往书案侧面推:“去研墨,不知二爷可会做这种事情?要是不会的话,那我就只能请青竹他们进来了。”
“这种小事我怎么可能不会?”宋临安腾地一下站起来,拿着墨块就开始干活,一边研墨的同时还不忘给青竹上眼药:“殿下这些日子就是由那些人陪着吗?这么昏暗的地方,他们也不知道帮殿下点灯,要是殿下的眼睛出了问题,该由谁来负责呢?”
以方子游为首的账房先生们目瞪口呆,听着他们殿下和那名姿色上佳的小倌儿互动,两人颇为亲昵的交流让方子游不禁为自己的好友孔如霖感到惋惜。
原来殿下也和其他女子一样,都喜欢长的好看又年轻的男人啊。
只是……这小倌和殿下的相处方式是不是太熟络了一些?
注意到方子游频频往这边看的动作,桑兰停了手上的动作,从椅子上起身看向众人道:“各位先生想必都有些累了吧,大家先各自休息片刻,晚点一起在曼娘那边用午膳,你们也正好见见我的王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