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晚风知意,后视镜中

澳洲初夏的热风漫过沿街欧式楼宇,复古砖瓦错落铺展,街巷轮廓酷似英伦小镇,景致相似,轻易将人拽回数年前。

可热风终究抵不过雾雨。英格兰的湿冷让人习惯收敛情愫、隐忍克制;而澳洲的风热烈直白,拂去人际间的生疏壁垒,悄悄催生出一种僭越的渴望——想打破经年不变的分寸,想填补那些年白白错过的朝夕。这阵滚烫晚风,轻轻撩动着尘封十年的心事。

行驶的商务车内,氛围割裂得彻底。

前排,宋时语倚在周承远肩头低声闲谈,眉眼缱绻柔和。二人熬过数年拉扯别离,终得安稳相守,相处间尽是千帆过尽的松弛与笃定。

而后排方寸之地,只剩死寂与僵持。

我与林渊并肩而坐,咫尺相对,却隔着十年沉默。车厢拉近了彼此的身影与呼吸,肩臂若有若无地相贴,近得发烫,偏偏衬得眼底的陌生格外刺眼。近身的温热与经年的陌生反复撕扯,局促与暧昧缠满四肢。

无声之处,暗流汹涌。

不知是谁先动了心念,两道目光不约而同,轻轻落向前方的后视镜。

镜面光影错落,两道视线在方寸镜中猝然相撞,无声交缠。目光胶着,像两根沉寂十年的心弦,骤然同时震颤。

宋时语抬眼,率先打破后排凝滞的安静,抬手落下车窗。“这里的建筑和英国很相像,对不对?”

燥热灌进车厢,喉间发紧,唇也干了。我和林渊不约而同抿了抿唇,无声的小动作在狭窄后排,悄然重合。

周承远应声附和,余光轻轻往后掠,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温柔:“是啊,澳洲热风热烈直白,总叫人忍不住沉溺一场滚烫的爱恋。不像伦敦终年湿冷,留给人的全是克制与遗憾。”

话音落地,两人极有默契地一同转头,目光轻轻落定在我和林渊之间。前排暖意融融,后排凝滞无声。

我率先收回镜中目光,侧头直直看向身侧的男人。心底翻涌惊涛骇浪,语调却异常平静,裹着一份破釜沉舟的笃定。

“林渊,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一句话,挑破了十年间所有模糊试探与欲盖弥彰的暧昧。

林渊身形微僵,眼底的松弛尽数褪去,错愕转瞬沉淀成暗涌。他完全没料到我会这般直白,猝然捅破两人隐忍数年的分寸与伪装。唇瓣微张,呼吸乱了节拍,温热的气息滞在半空。

前排传来两声极轻的讶然。两人对视一眼,慌忙戴上耳机装作隔绝外物,视线却频频透过后视镜,悄悄窥探后排这一场无声对峙。

他尚未应声,车身缓缓减速,酒店景致渐渐铺展。车门开启的瞬间,外界喧嚣涌入,硬生生撞断车厢里凝滞的暧昧。那句悬在唇边的答案,迟迟未落,沉沉悬在空气里,也压在我心底。

下车后,周承远与林渊安静办理入住、搬运行李,全程无人言语。方才那句追问,悬在两人之间,无人再提。

手续办理间隙,宋时语拉着我走到僻静露天露台。温热晚风撩动耳畔碎发,她眼底盛着通透温柔的笑意,语气恳切了然:“这几天我和承远过二人世界,不打扰你们。你和林渊刚好趁独处,把十年的误会、错位和疏离,慢慢捋平。”

她看穿了我,轻轻说:“沐禾,过往从不是单方面的错。”

心底酸涩翻涌,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来不及辩驳,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一如记忆里的模样。

“我来帮你拿行李。”

熟悉语调撞入耳膜,绵长旧忆瞬间翻涌。方才车内的追问,不是冲动,是执念。宋时语与周承远先行踏入电梯上楼,空旷大堂只剩我和林渊,静静伫立等候。温热晚风穿堂而过,拂过眉眼,像西桥旧夏的余温,勾动了尘封多年的隐秘心绪。

电梯闭合,隔绝外界所有喧嚣。热风在密闭电梯里流转,缠黏在空气中。狭小空间里,两人的呼吸交叠,黏腻又缱绻。林渊自然抬手接过我手中的行李,指尖轻碰,带起一阵近身的温热。

我侧头看向身侧沉静伫立的男人,声音轻却坚定,接续车内未完的对峙:

“你刚才没有回答我。”

不等他开口,我再度追问,字句沉沉落地:“你这样突然的求婚,是冲动?还是?”

电梯镜面映出他紧绷的眉眼。热风还在流动,空气却凝住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没有沉默。低沉嗓音在热风里缓缓漫开,简短却重逾千斤:

“是因为爱。”

四字极轻,落在空气里。积攒十年的浓稠情愫,顺着晚风漫溢开来,填满方寸电梯的每一处空隙。

电梯 “叮” 一声抵达楼层,金属门缓缓敞开。

他提着行李送我至客房门口,堪堪止步、顺势后退,恪守分寸、体面克制。刻意拉开的距离格外清醒,可电梯里的余温还缠在周身。

他敛神屏息,微微颔首,转身欲走。

门开合的瞬间,灌入的晚风骤然停歇。空气凝滞,余温未散。

望着他挺拔清冷的背影,晚风再起,轻轻掀动衣摆发丝,也彻底掀翻我封存十年的所有心绪。

“所以这一次,告诉我你的故事。”

他背对着我,肩线骤然绷紧,喉结轻轻滚动一下,缓缓回身。

思绪翩飞,落回我十八岁初抵伦敦的那个夜晚。

那年我凭全额奖学金远赴西桥大学医学院,初入异国,满心忐忑。宋时语带着刚确定关系的周承远到机场接我,周承远临时停车在宿舍楼下搬行李,宋时语先上楼办理入住,我独自站在路边翻找手机。

夜色深处,一辆敞篷超跑利落刹停。年少的林渊倚在驾驶座,身姿矜贵挺拔,眉眼桀骜清冷,是世家少爷独有的散漫倨傲。副驾明艳的白人女孩,愈发衬得他彼时张扬风月、肆意无拘的模样。

他下车斜靠着车门,误以为周承远背着宋时语结识旁人,随口戏谑调侃。看清站在路边的我,主动上前搭话。

“你是承远新认识的朋友,还是新女友?”

我淡淡回:“是他女朋友的朋友。”

“这话断句很重要。”他轻笑,“我是他发小,林渊。我就说,这不是承远的风格。”周承远恰好走近,开口阻拦:“林渊别乱开玩笑,这是时语的闺蜜,读医学的高材生。”林渊抬眸看我,语气随意:“新生该好好热闹一下,市中心有派对,离宿舍不远,放下东西一起去。”

宋时语恰好下楼,笑着替我婉拒:“沐禾飞了十二个小时,要倒时差,下次再约。未来三年机会多得是。”

林渊不再强求,眼底戏谑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浅淡审视。他的目光在我身上缓缓掠过,藏着少年不自知的探究。

后来我才知晓,那晚周承远私下问过他主动邀约的缘由,他只漫不经心答了一句:“好看就行。”

并把那个名字记住了。

那日上楼后,宋时语笑着同我说,我与林渊气质互补,格外相配。我当时没当回事。

但晚风记得。

旧影骤然散尽,眼前重回澳洲暖色长廊。

晚风再起,拂过干涩的唇。我下意识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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