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总是阴晴不定，上午还晴空万里，忽而暴雨如注。
韩赴闻声望向窗外。这样大的雨，也不知道有没有吵醒陈倦。
唐文清跟随韩赴的视线往外望去，想起了一年前。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大雨。
他放下杯子，嗓音温润：“昨晚睡他那里了？”
韩赴挪回视线。唐文清没说是谁，但韩赴知道。韩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但唐文清也知道。
唐文清摸摸口袋，掏出一盒烟，朝韩赴晃了晃：“介意我抽一支吗？”
韩赴微微扬眉：“我记得你不抽烟。”
“以前不抽。”
唐文清拿出一支，含在唇间点上，他缓缓吸了一口，眯着眼朝韩赴轻吐：“但他抽，不是吗？”
“我在他身上闻到了烟味，也闻到了你的味道。”唐文清又眯着眼吸了一口，烟气从他的口鼻中蔓延出来，“如果你喜欢抽烟的男人，我可以学的。”
“唐文清。”韩赴皱眉。
“我是没明说过，但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装不知道？”唐文清身体越过桌面，微微前倾，“我确实没他长得好看，但我……”
唐文清笑了：“但我床上功夫好啊……”
窗外的雨忽然小了，唐文清的话在雨声中格外清晰。他修长的手指夹着烟，面前一片烟雾缭绕。
这样朦胧的场景，韩赴总在陈倦身上看到。但陈倦不需要烟，也不需要故弄玄虚的雾，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足够让韩赴摸不清也看不透。
“你需要床.伴可以找我，为什么找那样一个不干不净的人？”唐文清脸上还保持着微笑。
韩赴的眉头一下皱得深了：“什么叫不干不净。”
“昨晚你也听到他怎么说了。”唐文清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指尖用力扭了扭，确保烟熄灭后他松开手，“频率不定，没有固定伴侣。后来我还问了，你们那次往前推两个星期，他和其他男人也上过床。”
“韩赴，你玩这么大吗？这样的人你也敢碰？甚至要来医院做检查？”唐文清语气有点激动，“我不比他干净？你为什么不找我？还是你偏喜欢他那张脸？”
韩赴盯着烟灰缸里短短的烟蒂。
陈倦很少会留下这么短的烟蒂，他通常只是象征性抽一下，然后便掐了，一支细细的烟就像一个纤细的人，片刻间拦腰折断。陈倦也不会认真找个烟灰缸，他往往随手一捏，甚至是抬手就烫伤一本《春烟》。
韩赴抬起眼皮。陈倦和唐文清不一样。
“你为什么不说话？”唐文清盯着韩赴的眼睛，“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韩赴拿起茶杯，稳稳当当喝了一口，再慢慢放下。茶杯底座和实木桌面之间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和着雨声，听着悠闲又和谐。
韩赴扭头望向外面的雨幕：“你问得太多了。”
唐文清心里一紧，韩赴的语气疏离得他有点害怕。但他太想要一个答案，太痛恨陈倦捷足先登、后来居上，于是他咬着牙提高了音量：“我偏要问！你回答啊！你为什么不回答！”
唐文清只虚张声势了那么一下，委屈的感觉即刻漫过心头，他憋着嗓问：“韩赴……我不相信你真的看不出来……我喜欢你啊……”
“我以为你不喜欢男人……我以为性别是我们之间的障碍……但你……”唐文清咬牙，“既然可以接受男人，为什么不选我？！”
“你说啊！”
窗外的雨忽然又大了，吵闹的雨珠随大风打在窗沿上，听着像坚硬的冰雹。
“我回去了，午饭就算了。”韩赴站起身朝包厢门口走去。
“韩……”
唐文清也站起来，但还没来得及说完话，韩赴就回身看了他一眼。
“你问我为什么……”韩赴的眼神有一瞬间放空，不知在望向什么，“我也不知道。”
韩赴开门出去了，没一会儿就出现在了外面的雨帘里。他没带伞，就这么迎着风雨，不知去往何处。
唐文清看着韩赴的身影，一点点地，消失在雨中。
陈倦确实是被雨声吵醒了。阴沉的天看不出时间，他趿拉着拖鞋到书桌边，好一顿翻找，才摸出了一整天几乎不用一次的手机。手机早没电了，他又把桌子翻了一遍，半天才找出了充电器。电流送进机身，几分钟后，亏电的手机终于亮起了开机图标。
11点47分，已经快正午了。
陈倦才意识到周围有一股肉馅味。
他头略微一转，在椅子上发现了个一次性餐盒。食盒是封装好的，里面的味道并没有散出来多少，只因离得近才能闻见。
陈倦打开餐盒，里面是十只汤包。他微微一愣。
他没忘了他说过什么，但睁眼后又觉得荒唐，只以为韩赴也会当作笑话一笑而过，哪晓得这人当真了。
陈倦望了望窗外的大雨。阴云密布，天阴沉得很。不知道韩赴现在哪里，又在干着什么。
陈倦放下餐盒，拖着双腿走了几步，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韩赴回到地下室时已是下午两点。滂沱的大雨并未停歇，他敲开陈倦的门，陈倦明显愣了一下。
“借个地方冲下澡？”韩赴满不在乎一笑。
陈倦顿了一下，让开身子给他进门。
韩赴跨进地下室，昏暗的室内只开了一盏桌面台灯，最亮的灯光下摊着一本本子和一只开盖的笔。食盒在桌上放着，但看样子里面不是空的。
韩赴挂着满身的雨水径直走过去，打开盖子，十只汤包一个都没少。
“你没吃？”韩赴语气听上去有些不好。
“我忘了……”
陈倦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昨晚的一切都太突然了，无论是那番对话还是自己的反应，都太过反常。
“你先去洗澡吧……”陈倦没看韩赴灼热的目光，“你洗澡的时候我吃。”
韩赴放下食盒，走到陈倦身边，身上还在滴水。陈倦低着头，韩赴看不清他的神情。
“吃饭不规律对胃不好。”韩赴只留下这一句就进了卫生间。
里面响起了水声，陈倦盯着面前的一滩水微微出神。
韩赴冲澡很快，不过五分钟就出来了。他没穿衣服，只在下身围了浴巾。
陈倦坐在桌前，正小口吃着汤包。韩赴用手背碰了碰食盒，眉头一皱：“都凉了，怎么不热一下？”
“不要紧。”陈倦不甚在乎。
他抬头看了一眼，韩赴的头发还在挂水。陈倦回过头继续吃汤包：“这里没有吹风机，你拿毛巾擦一下吧。”
“没有吹风机？”韩赴薅了一下头发，“那你冬天都怎么办？”
“不吹。”
“你每天就这么生活的？”韩赴语气有点硬，今天好像格外不耐烦。
“有什么问题吗？”陈倦扭过头，脸上挂着笑。
很美的笑容，但韩赴不喜欢。他上前一步，抽掉陈倦手里的一次性筷子：“借我套衣服，我们出门。”
暴雨还在往地上砸。韩赴撑起伞，把陈倦一并罩进伞下。瘦小的单人伞只能勉强容纳两个人，很快韩赴就淋湿了大半身子。
陈倦的鞋子湿了，但身上却没淋到多少。这把伞是他的，用了三年，他对尺寸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揽着我吧。”陈倦说。
雨声太大，韩赴没听清：“什么？”
陈倦提高嗓音：“揽着我的肩膀，伞罩得住两个人。”
“没事，也没多少路。”
陈倦没问去哪里，也不知道还有多久到。韩赴自顾自半边身子淋着雨，陈倦突然一把推开他，直直走进雨里。
“你干什么！”韩赴连忙追过去，拉住陈倦，把伞挡在他头顶。
“我才要问你在干什么。”
陈倦仰头看向他。不过几秒钟，滂沱的大雨已经淋湿了陈倦的头发，雨水正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他突然笑了一声：“你同情我？”
“什么？”
韩赴身上穿着陈倦的黑色短袖，因为尺码偏小，即使有半边身体没有淋雨，衣服也紧紧包裹着他，勒出他身上的肌肉线条。
陈倦发梢上的雨水汇聚在他的脸颊，然后顺着下巴滴落。他盯着韩赴，眼神说不出来有些奇怪：“昨晚在地下赌场，为什么要带走我？”
韩赴嘴角微微一动，没有回答。
“为什么要带我去检查？为什么要提出包.养我……”陈倦又笑了一声，“或许我该把它定义为包.养？”
他接着说：“为什么在乎我怎么生活？为什么把伞给我自己淋雨？为什么……”
陈倦嗓子哑了点，声音沉了下去：“为什么那天要带着汤包来找我，为什么一开始就不接受我的委托……”
韩赴吸了口气，重重呼出：“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陈倦又轻笑了一声，“是了，你不知道。”
“陈倦……”
“韩赴，”陈倦垂下眼帘，“你现在带我出来是想干什么？”
“汤包是早饭，我带你吃午饭。”
陈倦不说话了。
“陈倦……”
陈倦抬起头，目光空荡荡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韩赴伸出手，慢慢理了理沾在他脸颊上的湿发，再擦去他下巴上的雨水：“不是。”
韩赴的动作很轻，声音却很沉：“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这样活着。”
“不该这样活着……”陈倦低声笑了许久，“韩赴……”
他的笑容很灿烂，像细雨中盛开的玫瑰：“不是所有鸟都能飞的。 ”
哪里是可怜你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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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 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