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韩赴睡得并不安稳。
他时梦时醒，总在黑暗中恍惚看见陈倦那张脸。那脸会轻笑，会目色淡淡，会通红失神……韩赴还看见了一片雪白光洁的肌肤，上面蜿蜒深色的荆棘刺青。半梦半醒间，他伸手摸了摸荆棘里的花，指尖拂过花瓣和花蕊，还拂过荆棘末端的那只了无生息的鸟。
睁眼时天光大亮。
夏日常常这般昼长至极，韩赴很少睡到日上三竿，在这样的时间起床实在难得。他深深吸了口气，翻身坐到床边。
空调早已停了。韩赴每夜都将空调定时到凌晨三点自动关闭，凌晨五点就起床。但因今日睡过了头，起床时身上的汗已润湿了被褥。
脑中还有隐约的人影，韩赴用力捏了捏山根，那张像**药般的脸才渐渐消去。
韩赴趿拉着拖鞋走进浴室，打开莲蓬头，一股冷水从他头顶浇下。突如其来的凉意让韩赴醒了三分神，他在冷水中睁开眼，目光有些阴沉。
关掉水龙头，他把浴巾随意围在腰间，又趿拉着拖鞋回到床边，捞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浏览器，韩赴只顿了片刻，就迅速输入了几个字。
网页很快就加载出来了，韩赴划拉了一下页面，一眼找到了那个名字。
身上的水在往下滴，发梢上的水也落在了手机屏幕，可他目不转睛，一行一行往下读。随着手指的滑动，韩赴脸上的表情却越绷越紧。
不过几分钟，屏幕上落满了水。韩赴看到了最后一个字，他紧紧盯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韩赴把手机扔在床上，打开衣橱。
日头很高了，这时的温度早已不适合再户外运动。韩赴路过平日晨练的小道，转弯进了一家早餐铺。
“老四样？”老板只看了韩赴一眼，就低头去给包子和豆浆装袋，“今天怎么晚了，还以为你有事呢。”
“不。”韩赴看了眼墙上的菜单，“再加一笼汤包。”
老板抬起头：“嗯？”
韩赴思考了一下：“再加两个鸡蛋，一杯豆浆。”
“吃这么多？”
老板快速装完了袋递给韩赴，韩赴顿了顿，不过最后什么也没说，伸手接下后扫码离开了。
韩赴拎着比往日沉一些的早餐袋走在树荫下，思绪有些神游。斑驳的树影在晃动，夏日金色的阳光在缝隙间坠落，落在水泥地上反射起刺眼的光。
韩赴忽而觉得有一丝奇怪，猛止住脚步。
回去的路不该经过林荫，这是反方向，前面通向的是矮楼密布的旧巷街。
他攥紧了手里足足两人份的早餐袋，闭上眼重重呼了口气。
从树荫到窄巷，灰色的矮楼慢慢出现在视野里，尽管此刻日头正盛，但灰蒙的楼房并没有因此生辉，还是一副落败的样子。
一个中年妇女猫着腰在楼前的泥地里揪葱，听到有脚步动静，她直起腰捶捶，目光打探来人，捶着捶着，手上动作缓了下来，表情也逐渐怪异起来。
韩赴无视女人打量的目光，准备从她边上过去，女人却叫住了他。
“欸欸欸……”
韩赴回过头，眉头微蹙。女人却仿佛没看见，饶有兴趣道：“你前两天来过吧？”
韩赴还没答，女人接着说：“还有再之前有天夜里！”
她凑近韩赴，用尽管压过但也音量不低的声音问：“那天大雨，我在楼上关窗子看到你和陈倦在一块儿……你和他睡啦？”
韩赴眉头一下子皱紧了，但女人自顾自说着，并没看到他的表情。
“我和你说，可千万别再和他睡了！那姓陈的是个婊.子，天天勾.引男人，哎哟……脏得要命！谁知道他有没有病！”女人越说越激动，“他上次还想勾.引我家老头，要不是我……”
“没有。”韩赴表情很不耐烦，“我来找他只是借烟。”
“没有就好，你不晓得他有多脏……”
女人还在喋喋不休，韩赴不想再听，错身要继续往前走，一抬头，却看见陈倦就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他整个人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韩赴站在原地，忽然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边上的女人自然也发现了陈倦，又或许早就发现了。
陈倦穿着白色短袖，清瘦的身影在幽暗的楼道里显得很薄。那张晦暗不明的脸让韩赴的心头隐隐不安，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我看得上人家，人家看不上我。我邀请过他，但他压根不愿意和我睡。”
陈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韩赴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女人朝陈倦用力翻白眼，边翻边接二连三地撒脏话，一句比一句难听。陈倦转身回楼道，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地面范围内。韩赴快步跟过去，耳边女人的骂声一闪而过，声音越来越远，但依旧尖锐清晰。
“陈倦。”韩赴在陈倦关门前拉住了门。
陈倦松开关门的手，问：“怎么了？”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笑了一下：“想做？没听到刚才说的吗，我脏得很，保不齐有病。”
韩赴还站在门外。地下室长廊里的灯又灭了，虽在白天，但还是暗得看不清人的面容。所以韩赴不知道陈倦现在是什么神情，只能听到他轻笑，那种满不在乎的笑。
“迟了。”韩赴的声音很沉，“我们已经做过了。”
“所以你是来讨医药费的？”
陈倦了然，转身去到屋里，一阵翻箱倒柜，一会儿拿出了几张红色的钞票走回门口，伸手递给韩赴：“你走吧。”
韩赴一把抓住陈倦的手腕，眼睛死死盯着他。陈倦被他攥得手腕疼，但偏挤出一个笑：“不够？就剩这几张了，先拿去治吧，再多我得凑一阵子。”
韩赴的手掌用了更大的力，他跨进屋里，把早餐袋顺手放在门边的桌子上。
“干什么？想算账吗？”陈倦被韩赴带着逼到了墙角，手腕痛得他倒抽凉气，他却还是挑起嘴角，“是你自己不怕的……”
陈倦两颊微长的头发散在他上半张脸，他垂着眼眸，没看韩赴的脸。
韩赴的呼吸有些重，他凝视着他的双目，想看清他眼底的心绪。但陈倦的表情是那样淡然，淡到眼波都没有流动。
韩赴吸了口气：“陈……”
“宝贝儿！”
韩赴的话被另一个人的声音生生打断，他看向门，一个痞气十足的青年已经推开虚掩的门走进来了。
“这谁啊？”青年看向韩赴，话语里满是挑衅，伸手就要去拉开韩赴，“你谁啊就抓着他？”
韩赴面色有些黑，陈倦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用力挣开被他抓住的手腕，扭头朝青年道：“没谁。”
“你什么事？”陈倦推开韩赴，走到青年身边。
青年一把搂住陈倦，脸贴到他耳边：“我的好宝贝儿……不是说好了昨晚来找我吗？怎么没来啊？”
陈倦轻笑了一声，带着青年转了个身：“遇到点事。”
“所以早让你给我留电话嘛……”青年低下头，埋在陈倦颈间吮吸亲吻，语气有点急促，“要么现在嘛？你看我都特意来找你了……”
陈倦抬起眼皮看了眼青年身后的韩赴，韩赴拧眉盯着他，脸部肌肉紧绷，看得出在咬牙。
陈倦微微扬了下嘴角：“行啊。”
青年闻言，立刻把陈倦整个搂进怀里，陈倦从头到尾都在望着韩赴，眼神干干净净，波澜不惊。
“我的小宝贝……”
青年被迷得要发疯了，忽然一股大力抓住了他那绿色头发，痛得他大叫出声。
“操.你妈的放手！给老子放手！！你他妈的狗.娘养的东西！再不放手老子弄死你！！”青年破口大骂，龇牙咧嘴地踢踹比他高了一个头的韩赴。
“弄死我？”韩赴把青年的脑袋拎到自己面前，他报了自己的名字，眼神狠厉，“你去马头桥打听打听，问问有没有人愿意帮你。”
青年的脸色登时变了。
“放……放手……”尽管疼得话都说不拢，但他的气势一下子比刚才弱了。
韩赴倒是听了他，手上一松。青年捂着脑袋倒抽凉气，抬眼飞快瞟了韩赴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拔腿夺门而出。
韩赴没管逃跑的人，眼神一直停留在陈倦身上。陈倦的裤腰带松了，裤子将将要落下。他站在原地，脸上挂着很淡的笑容。
“没想到直接自报家门了。”陈倦歪了歪头，“原来你也会恃强凌弱。”
“姘.头？”韩赴想也没想，用了个难听的词。
陈倦并不在意，把裤带系紧，转身进了窄小的卫生间洗手：“或许吧。”
“你总和他睡？”
陈倦甩甩手出来，背对着韩赴，眼睛瞟到了门边桌上的早餐袋，甩手的动作缓了下来。
“嗯。”陈倦回过身，“怎么？你也想做我姘.头？”
韩赴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从陈倦身边走过，跨出门去。
在即将关上门的时候，韩赴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陈倦的背影。他张了张口，但最终还闭上了，什么都没说。
门关了。陈倦转过身。门口的早餐袋瘦了一点，里面的东西似乎少了。陈倦拨了拨袋子。
倒还是剩下些。一盒汤包，两个鸡蛋，一杯豆浆。
陈倦：搞得像谁不会说难听的话似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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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