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骤雨

陈倦缓缓睁开眼,一滴汗从他的额角滑落。

日头早就升得很高了。探出地面半米的窄窗外时不时有人声,那些声音相互招呼,话里带笑。

陈倦看了眼窗外的日光高度,大概清楚了现下时间。

地下室里很静,没有空调运作的声音,没有吊扇旋转的动静,最大的响声是窄窗外压进室内的蝉鸣。

陈倦突然低声笑了。

他**着身子,洁净的躯体裹在被子里,因天气闷热而汗湿一身,像刚出水的白花。白花上溅了零星红痕,有大有小,分布在花的柔软纤细处,衬得花异常娇艳。

陈倦伸手打开床头抽屉,从烟盒里抽出一只细细的烟,随手拿起抽屉里的打火机点燃。他深吸一口,微微张嘴,一阵缭绕的烟雾从漂亮的唇齿间溢出。花香逐渐浓郁,他就这样在花香中模糊了面孔。

趴睡一晚上的胳膊几乎僵死,陈倦只是稍翻了点身,冷汗就和着热汗落了下来。身后痛得厉害,昨夜或许出了血,但陈倦却毫不关心,嘴里咬烟,侧躺着往床尾爬去。

床尾旁就是书桌,乱糟糟一片,堆满了书和纸张。凳子上有一张牛皮纸,看角度,像是从桌上飘落的。牛皮纸的某个角有些褶皱,好像曾被什么人用力攥住。陈倦余光撇到了桌上的纸币,只顿了两秒,轻轻笑了一声。他伸手向书桌一抓,从纸堆下拎出个黑面笔记本,在收手的瞬间连带着抽走了桌角的笔。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了许多,陈倦翻到最新一页,想都没想就开始写。

——撕裂,窒息,脱力。

趴一整夜的肩膀剧烈疼痛,陈倦颤着发麻的手,本该漂亮的字迹歪扭丑陋。

——很疼,全身上下哪里都疼,好像快死了。

他咬着烟,眼神淡淡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疼痛是麻药,疼痛带来快感,呼吸不上来,好爽,要是就这样死了多好。

烟燃到近唇处,烟灰掉在纸页上。陈倦视线定在字迹间,抬手,准确无误地把烟丢进桌上的水杯。他轻轻一吹,烟灰散落在地。

不过短短几行字,陈倦趴着看了许久。他缓缓放下笔,手伸向身后。

疼痛再次席卷全身。陈倦咬着牙,在第二滴冷汗滴落前,终于把手送回了眼前,细长的手指上混着深浅不一的血色痕迹,浅色的那些正新鲜。

陈倦慢慢爬下床,额角又落下一滴汗。他赤脚走向洗手间,没一会儿,响起了水声。

暑气逼人,裸露的空气像侵天吞地的蒸笼。陈倦刚出楼道,热浪扑面而来,让人生生窒息。他刚洗完澡的身体一刻没停地出汗,掌中潮热,微微汗湿了指尖捏着的信。

“你看那贱胚子脖颈上的痕迹,肯定又和男人睡了!呸,脏得要命!”

又尖又沙的中年女声,声音不高,但在除了蝉鸣就没有声响的午后格外刺耳。陈倦没什么反应,伸手探了下日光的温度。

焦热灼烧,烫得指尖升温。

“听说他前些日子还和隔壁小区的单身老汉搞了。”

“哎哟亲娘,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家老头表妹的女儿就住那里,说这两人连避都没避着,在小区角落的草丛里就干起来了!”

“怪怪!那老汉多少岁啊?”

“今年正正七十!”

“晦气!这不是都能当他爷爷了……”

陈倦不疾不徐走在烈日下,身后女人们的议论声渐远,而后消失。

身后的痛感没比之前减轻,洗澡时为了清理干净,他没轻下动作,毫不意外又出了一回血。

旧巷街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小巷,从南端到北端,两边密集排布着一大片没刷外墙的矮楼。无论远观近看,都是一片灰蒙。陈倦住在旧巷街的最北端,那片矮楼中最灰的一栋。

日头已经斜了,矮楼的高度恰恰够在窄巷里投下阴影。灼人的光被挡住,尽管无风,也比先前凉快些许。

再过了些许时候,日头又偏了点,陈倦在气温最高时走到了邮局门口。手上的信角已经湿了一块,陈倦在裤子上蹭干手,把信托在掌心。信封上的字迹清晰认真,线条流畅,结构漂亮。字如其人——确如其人。

陈倦又看了一遍收信地址,把信封慢慢推进邮筒。

“糖葫芦!今天便宜卖!两块钱一串!”

陈倦顺着叫卖声望去,油绿的树荫下,糖葫芦红得扎眼。

许是陈倦盯了太久,小贩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朝着喊道:“小伙子,来买一串?今天特便宜!只要两块钱!”

陈倦没点头也没摇头,走过去,掏了掏裤袋,摸出两枚硬币。

“为什么便宜卖?”陈倦看着小贩从一袋化了一半的冰块上挑起一根糖葫芦,然后手脚麻利地打包。

“嗐,店里停电了!”小贩低头挑糖葫芦,迅速朝街那边努努嘴,“这玩意,这天气,不马上卖掉根本放不住!我好不容易从隔壁要了袋冰来,暂时还能撑一撑!”

他捏着纸袋把装好的糖葫芦递给陈倦,看到陈倦裸露在外的脖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不自然地说:“赶紧吃啊,这离了冰块没一会儿就化!”

摊位边站着个小男孩,看着糖葫芦递到陈倦手里,咽了咽口水。

陈倦没离开,而是转到树的另一面。树的另一边面朝日光,几乎一点树荫都遮不出来。他撕开纸袋摊开放在泥土地上,糖葫芦躺在上面,整个暴露在**的日光下。

小贩忙着招呼,压根没看到背后的这一幕。但小孩看到了,目光灼灼。

陈倦掏出手机扫了眼时间,随后锁上屏幕放进口袋,目光不再离开地上的糖葫芦。

地面热得厉害,空气也蒸人,糖葫芦奄奄一息,没多久便开始融化。糖水顺着纸袋散开,覆盖的面积越来越大,陈倦目不转睛,连眨眼都很少。

“哥哥……”一直站在摊边的那个小孩犹犹豫豫叫了一声。

陈倦无甚表情地抬起眼皮。

“那个糖葫芦……”小孩指指地上融了一半的糖葫芦,“你如果不想吃……可不可以给我呀?”

小孩展开手心给陈倦看,声音有点小:“但我只有一块钱……”

陈倦没应声,过了片刻,说:“钱不够,所以只站着看?”

小孩点点头。

陈倦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他弯腰,把盛着半融状糖葫芦的纸袋托起,垂着眼皮端详了会。小孩在一边目光如炬,攥着硬币的手捏得紧紧的。陈倦托着纸袋朝小孩的方向走去,小孩伸手接,在即将触碰到纸袋的瞬间,陈倦带着糖葫芦错身而过,把整个袋子扔进了小孩身后的垃圾桶。

小孩愣住了,然后慢慢地,他脸上的肉从上扬变成下挂,小孩抿着嘴努力控制表情,但三秒后还是没忍住,“哇”地哭出声。

小孩捏着硬币嚎啕大哭,陈倦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波澜。

“哎哟,这小孩怎么哭啦?”小贩听到动静转过头。

“这个哥哥……哥哥……”小孩一抽一抽的。

“这哥哥怎么啦?”小贩问。

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地说不出话。

“原来这点小事也会伤心吗……”陈倦低声自言自语。

小贩一边手忙脚乱哄孩子,一边快速挑了根大糖葫芦塞过去。陈倦掏出手机又看了眼时间,再放回裤兜。他没再说什么,在孩子的哭声中离开了。

夏日的天总是阴晴莫定,但或许在闷热潮湿的空气中,它早已释放了暴雨的信号。

大风裹挟暴雨,即刻便至。路人们或在雨里狂奔,或躲进沿街的店铺短暂避雨,但陈倦还在和来时一样,步调不急不缓。

回去的路好像比先前长了,大雨模糊了视线和听觉,沉浸在雨里,有种透彻又窒息的矛盾感。

和昨夜的□□如出一辙。

陈倦仰起头,幕布一样的雨帘拍打在他脸上。雨水淹进他的鼻腔,他猛烈咳嗽起来,呛得满面通红。他睁着一双溢满血丝的眼睛,红着鼻尖和嘴唇,在白茫茫的雨中前行。

旧巷街两侧有无数延伸开去的岔口,每个岔口都又有分叉,然后再延伸,通向更深处。在这样纵横交错的杂乱地带,总会滋生一些东西。

所以陈倦对巷子某处传来的打斗声毫不意外。

并不顺路,但那又狠又快的下手动静牵动了陈倦的步伐。他寻声而去,看见了不远处的景象。

地上倒了三四个人,龇牙咧嘴地惨叫着。一个穿黑色背心的高个男人把一个矮个男人反剪按在墙上,矮个男人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高个男人手上一用力,那骂声就变了调,音色难听到和那些话同样不堪入耳。

地上散落着棍棒,但高个男人赤手空拳,没借助任何工具,徒手掐着矮个男人的后颈。他俯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矮个男人连连点点,往身侧示意了一下。高个男人在对方裤兜里一摸,把什么东西攥进了手心,然后手用力一甩,放开了那人。

那人踉跄几步,地上的几人赶忙手脚并用爬起来,他们都没回头看一眼,踩着打滑的水泥地,歪歪斜斜落荒而逃。

一群脚步远去,但又一个脚步近了。高个男人警惕地回过头,目光中是刚杀红了眼的凶狠。

来的是个消瘦的人,大雨里,他看不清来人的脸。

“马头桥那块儿流传着个说法,说是有个叫韩赴的做事狠绝不要命,连马头桥的人都怕他。这人平时拿钱办事,出手干脆利落,只要是接下的活儿从不毁约,不管什么事都一定会办到。”

来人又走近些,这回高个男人看清了,即使在大雨中这样狼狈,依然让人过眼不忘的那张脸。

来人看向高个男人:“所以,这次办的又是什么事?”

高个男人顿了一瞬,而后冷笑一声:“你要问的不是这个。你是想问,昨晚为什么没办到,为什么没把你□□。”

夏天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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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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