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终章:我们的等待6

我离开了牢笼,就在孟月氏一年一度的祈月祭祀上。

当着全族人的面,夺月轻易地破开了洞口石砌的墙,怪异的石头连带着雕刻其中的术法在瞬间湮灭。

我光明正大地站在族人面前,身披皎白月光,仰望天上圆月,它独悬高空,无悲喜无好恶,照世人亦照我。

见我脱离桎梏,族人们在片刻震惊后便是恐惧与慌乱。

他们四散奔逃,哭喊着“恶鬼杀人啦!”“救命啊!”仿佛凶残的恶鬼已在他们身后高举屠刀,虽然我只是站着一动不动。

我着看眼前混乱冷笑一声后,朝站在祭台上的阿兄大喊:“阿兄,我要离开了,你也自由了!”

他没有回答,手里紧紧握住那副长鞭低下了头,再抬头时脸上已经带着微笑,看似轻松地对我挥了挥手,就像只是同出门游玩的妹妹做一个短暂的告别而已。

我也随意的笑着,装得轻松,装得不知道这次的告别有多漫长。

是啊,即使没有说出来,我们也理解了对方的想法——即使内心有万般的不舍,我们仍要分开了。

从前,我一直认为是族人束缚了阿兄,直至我把刻上符文的鞭子交给阿兄希望他能离开时,才意识到阿兄的牢笼是我。

他是孟月氏的月神使者,受族人的敬仰、供奉与保护,他本该无忧无虑地成长,成为强大的巫祝,保护他的族人,顺遂地走过一生。

可因为我,他承受着本属于我的痛苦,被迫处于两难的境地。

而我也明白他放手的原因,如今我能自己逃出牢笼,族人的阻拦对我而言不再是威胁,但他若同我一起离开,族人便不会放过我。

我深吸一口气,吞咽不能表露的悲伤,转手在洞口设下禁入阵法,毕竟里面都是我写下的符文,随后大摇大摆地向外面走去。

混乱的族人很快冷静了下来,他们重新拿起了石斧,就像三年前那样,将我围住,只是他们再也拦不住我。

所有投掷过来的石斧只会在夺月的刀刃下断裂,而他们都是胆小鬼只敢躲在人群中,没有一个人敢真的靠近我,也没有一个人敢在我前进的时候不后退。

就这样,我踏着月光,离开了生我养我欺我弃我的地方。

我第一时间到三途河畔告诉忘川这个好消息,我笑着讲述族人如何怕我,笑着讲诉他们慌乱的模样有多滑稽,笑着讲述我离开时的情形有多嚣张。

忘川如往常一样安静地听我讲完,淡淡地说:“不要笑,哭吧。”

我以为我装得很好,连自己都骗过了却没骗过忘川。

眼泪彻底涌了出来,我失控地哇哇大哭,边哭边怪忘川:“你为什么要拆穿我!我明明自由了,自由了就应该开心,应该大笑才对。”

“可是我舍不得阿兄,从有记忆起阿兄就一直在我身边,我不想离开他,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怎么办?呜呜呜呜。”

“忘川,你替我笑一笑吧,你来替我庆祝我的自由,这样我以后想起来,至少有一个人是开心的。”

这不过是我哭闹时的无理要求,发泄时随意的一说,没想到,忘川笑了。

他真的笑了。

我第一次看见这张冰冷的脸上有了表情,不是敷衍了事,而是真心地笑了。

嘴角只是微微上扬,眼神里闪着光,如奔涌的三途河水,热烈地流进心里,模糊了生死边界的阴霾,温暖到炙热。

我呆呆地看着,忘记了哭泣,得寸进尺地要求:“你可以经常笑吗?”

“好。”

如此意外地,因为我随意的一句话,忘川的脸上常常挂着笑容。

离开孟月氏所在,我去了很多地方,只是无论去哪儿都会前往三途河畔,告诉忘川我看见了什么,还会给他带各种各样的小东西。

我去过不见人影的荒原沙漠,看日月交映时的震撼,惊叹于砂砾下如玉的骆驼碎骨,两只指头捏着带给忘川。

我去过风俗奇异的氏族,学会了在圆圆的小石子上跳舞,于是在三途河中挑了好看的小石头,跳给忘川看。

我还去过长满树的河流,捡到一只五颜六色不知名的小鸟,我想让它去陪着忘川,可踏过生死接线,它就过不来了,忘川说:“能进入冥府的生命,只有人。”

……

每次带着新鲜的事儿去找忘川时,他总是笑着迎我,轻轻地拍去我身上的尘埃,也拍去我心中偶尔因为孤独而滋长的落寞。

渐渐地三途河畔成了我的归宿,呆得时间越来越久越不想离开,我会撒娇耍赖,“忘川,我不走了,一直留在这里陪你好吗?”

他却总说:“一直停留在生死边界,你会失去时间。”然后推着我离开。

他说的没错,时间在我身上流动缓慢,离开孟月氏族后,我几乎没有变化,一直保持十几岁的模样,我曾不以为然地问忘川:“这样不好吗?”

他轻轻捏住我的嘴角,“我不想你在永恒中失去笑容。”

很久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他的担忧。

在外流浪了几年,有天我趴在三途河边休息,忘川帮我梳理在密林中卷进无数苍耳的头发,我昏昏欲睡地念叨:“我想阿兄了,小时候头发都是他帮我梳的,一开始也梳不好,老是揪掉好多。”

“不知道阿兄现在怎么样,我是不是该回去偷偷地见见他。不不不,我不能再去破坏他的生活,让他又为‘恶鬼’妹妹担心。”

突然,忘川将我拉进三途河中,一手捂住我的眼睛。

“啊呀,忘川你做什么呢!”

他在我耳边轻声“嘘”,我不再说话,他将手从我眼前放下。

阿兄就岸边!身边还有石海长老和其他族人,他们在跟逝去的人告别。

阿兄成熟了很多,脸上长出了络腮胡,肩膀也更宽阔了,彻底褪去了年少的气息。我好想去问问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像普通人一样娶个姑娘生个娃娃,过上普普通通的生活。

“忘川,阿兄看不到我吗?”我悄声地问忘川。

“三途河是死地,普通生人见不到死地之物。”

“诶,可我平时没见过阿兄呀。”我明明成天待在三途河边,别说阿兄了,连个人影也没见过。

“每个人打开的空间不同。”忘川解释,“三途河并非人间的河流,每个人自有其独一无二的生死边界。”

“啊!怪不得!”

后来,因为好奇,我让忘川带我躲在三途河里,偷偷地观察到三途河的人,看生死之间的感情。

从前我以为三途河边无非是道别,大概是流泪不舍,没想到还有由生到死的仇恨,纠缠一世的不甘、消散不了的恶意、无法宣泄的愤怒……

这些情绪在魂魄踏入三途河时,便会被河水剥离净化,但若是恶意太深无法净化,跟随魂魄世世堆积,直到在某一世一碰到河水后沉入河底。

我问忘川:“沉入河底的魂魄都去哪儿了呢?”

他回答:“哪儿也不去,直到恶意消散,他们仍可踏上彼岸。”

“哇,所以河底下是密密麻麻的魂魄吗?也太可怕了吧!”想起那副场景我浑身鸡皮疙瘩。

忘川轻笑一下,牵着我的手往河底游去。

我慌张地挣扎,“我水性不好,只能在河面游一游,我……诶,我还能再水里换气,啊,还能说话!”

“三途河即我,自然能容你随心来去。”

到了河底,只见那里清澈一片,不见任何魂魄的踪迹。

“他们去哪儿了呢?”我问。

“被我囚在无法触及的地方。”他揉揉我的头,让我放心。

河上偶尔会泛起一层薄薄的黑雾,忘川告诉我,那是怨气。人们的**越来越多,三途河几乎已经吞噬不下,每当这时,他便会到彼岸去,不一会儿雾气就会消失。

我问他去做什么,他只说:“种花。”

“对岸有花吗?”

“嗯,一片花海。”

“那你照顾好它们,等我死了定要好好看看。”

“嗯。”

我的时间就在人间和三途河畔中缓缓流逝,我以为我会这样过完一生,最后在时间的尽头,牵着忘川的手踏上花海。

我从未想过,我的时间会戛然而止。

三途河畔发生了一件事,成为了灾难的开端。

有人试图困住魂魄。

他们在三途河畔画下怪异的阵法,魂魄被困于其中,无法顺应冥府的召唤渡过三途河进入轮回。

魂魄就这么等在三途河畔,他的家人则是每日来见他一面,就像他从未离开,只是搬家了而已,对活人是莫大的慰藉。

可对于魂魄而言是煎熬,等待成了他的全部,他的时间已经停止了,不再有属于自己的记忆,往后的一切都只是“听说”。

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忘川比任何人更清楚无望等待的痛苦,他想阻止,可天道不允许他干涉人间事。

于是我替他做了,这样的阵法出现一个,我便偷偷地毁掉一个,或许毁得多了他们觉得阵法失效,这样的事渐渐不再出现。

没想到,他们只是把地方从三途河畔换到了人间。在人临终前便将其放入阵法中,魂魄离体即被困住,无法前往冥府。

三途河畔的事瞒不过忘川,可人间之事脱离了我们的掌控。死后去往冥府的魂魄几乎少了一半。

我开始在人间调查,发现那阵法叫锁魂阵,最开始锁魂阵出现的地方,是孟月氏,而最先使用阵法的人,是孟月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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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途叹
连载中米面不是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