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帮忙。”
正当我在河边净化怨气时,有人忽然拍了我的肩膀,吓得我体内流转的怨气差点从七窍冲出,咳得昏天暗地。
罪魁祸首在一旁耐心十足地等我咳完,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帮忙。”
我直接揪了一把彼岸花扔他一头,“青木你敢不敢,咳咳,靠近别人前出点声,咳咳,要是把我吓死,咳咳,一岸的魂魄你自己去喂汤!”
“你不会死。”青木一脸呆滞顶着满脑袋花瓣,用脚拨拉了几下地上的花,表示自己发出了点声音。
青木是个跟若风截然相反的鬼差,总是一脸松弛到呆滞的表情,短短的头发蓬乱得像带了个树冠盖住了眼睛,说话只说关键处,一点连接词都懒得用。
我们都说是不是因为千徊取了个木头名字,所以青木像个木头似的,但千徊说,他是脑子太机灵了以至于没精力再维持一个机灵的外表。
确实,青木非常聪明,鬼差们解不开的困扰常会找他帮忙,自三途河怨气溢出后,千徊便让他探查根源,寻找彻底净化怨气的方法。十一身上的鬼差血,也是他和灵女一起研究如何去除。
“需要我做什么?”待我把体内的怨气净化种下彼岸花后问他。
“给我血。”他指指我,又指指河,“净化。”
“你是要我的血,用于调查怨气的净化是吧?千徊跟你说了我净化怨气的事儿了?”我向他确认,毕竟刚才当着他的面种出一丛彼岸花,他一丝诧异之色都没有。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抽出夺月正打算在手心划一道,被他按住了手把夺月推进剑鞘里,他一手以灵力凝聚出一根细针递给我,“一滴。”
接过针在指尖扎了一下,一小滴血冒出,他以灵力将其裹成一颗小球,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转身就走,走几步回头看了我一会儿,说:“小心,放心。”也不等我说什么便走了。
哈哈哈,果然个有玲珑心的木头,知道担心我,也知道让我别担心。
“傻笑着想什么呢!”肩膀又被拍了一下,吓得我怒气上头。
我直接弯腰,揪花,转身,把花砸在来者身上,动作一气呵成,顺便怒吼一声:“你们一个两个的真把自己当鬼了,声儿都不出一个就知道悄悄吓人,真想吓死我吗!”
“那可不行,我们阿孟就一个,珍贵得很,可万万不能吓死。”吓人的罪魁祸首千徊笑得十分讨打,站在他身边的十一正帮他把身上的花瓣拍下。
“十一你学坏了!”我手指戳到十一的脸颊上怒斥帮凶。
帮凶挠挠头,不打算反驳。
自上次花浮生一事后,我有些日子没去人间了,在冥府不是喂汤,就是净化三途河的怨气。
虽然怨气的净化颇有点蚍蜉撼树的意思,但又想着水滴能石穿,毕竟不能把希望都压给青木。倒是十一,最近不怎么在冥府,一直跟着千徊跑得不见踪影,今天难得回来一次。
“怎么今天舍得来见我了。”我阴阳怪气地抱怨。
“不,找你只是顺便。”千徊依旧笑得讨打,“灵女让十一过去,我先送他回来”
自从灵女得知十一在人间护了我十八年便对他另眼相待,关于帮他清除体内鬼差血的事也格外上心,一有空便抓着他研究,反而十一有点怕她这个看着一脸稚气却总是冷冰冰地对他动手动脚的“小姑娘”。
十一迈向轮回池的脚步稍显沉重,还蔫蔫地问我:“十六,我不能就在冥府和你们在一起吗?”
我何尝不想呢?可我们并非人们口中的神,并非事事都能如愿,我只能上前轻轻推了他,“去吧,别再在我眼前消失,我们好好说再见吧。”
“好。”十一似乎下定了决定,干脆地离开。
身后的千徊如往常般揉揉我的头发,安慰我对十一的不舍,“走,去人间散散心。”
“信你鬼话。”我瞟他一眼,“又拉我去做苦力。”
“怎么会,这次带你去集市玩。”他纯良地眨眨眼。
然而事实证明,鬼差的话确实是鬼话,玩是不可能玩的。
我们刚到一个叫铜县,刚一脚踏上人间的地,眼前就有一个魂魄当街化成恶鬼。
同时,又有一个魂魄忽然窜出,傻愣愣地朝恶鬼跑去,恶鬼毫不犹豫地将下巴裂到胸前,一张深渊巨口就等着猎物自己进去。
完全来不及抱怨这倒霉又无语的巧合,我们俩迅速分头行动,我扑向窜出的魂魄并将其抱住往侧边一滚,堪堪擦过恶鬼的巨口,千徊则是将拘魂索一甩,抽陀螺似的把尚未反应过来的恶鬼抽离人群熙熙攘攘的街道,自己再追出去。
“没事吧。”我起身后将魂魄拉起。
“呜呜呜,呜呜呜呜,我的脸,我的脸。”那魂魄不回答我,只是一味地用手捂着脸哭泣,头发散落周身,只能看出是个女子。
“脸受伤了吗?让我看看。”我想拉下她的手,她却捂得紧紧的不想让我看。
“没事,伤了我带你去治,什么伤都能治好的。”我用上一个巧劲,将她的手拉了下来。
不得不说,今天真是我的惊吓日,把她的手拿下来的一刻,一声啊差点就叫出来了,但如果我吓到,她会更害怕,所以这声尖叫被我用力吞了,还装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呜呜呜,我的脸,不见了。”听她的声音,应该仍是在哭泣。
为什么只能从声音判断?因为正如她所说,她没有脸。
不是像之前秋执言遭遇火灾后五官被烧坏变形,她是光秃秃的脸上只有一张皮,脑袋好似个白玉瓜,没有任何五官存在的痕迹,但她仍能说话,能哭泣。
“没事的,你不要怕,我是鬼差,我们回冥府,在那儿你能变成你这一生里最美的样子。”我摩挲着她哭得颤抖的背,安慰她。
“最美的样子?”她抽抽搭搭地问。
“对,你这一生最美的样子。”
“最美的样子,最美的样子,最美的样子……”她停止了哭泣,一遍遍地重复这句话,语气时而开心,时而疑惑,最后变得幽怨而哀愁,“可是,我忘记我的样子了。”
忽然间,她将光秃秃的脸对着我,“我,究竟长什么样子呢?我的脸去哪里了呢?”
我对着空白的面皮,看着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放轻了声音说:“没关系的,脸不见了,我帮你找回来好不好。”
“好。”她的回答轻柔小心,我知道她冷静下来了。
想找回她的脸,看看她生前发生的事是最快的,可当我对她回溯时,她生前的一切都格外模糊,根本无法看清。
“你记得你是谁吗?”我问她。
“嗯,我是陆珍宝。”
“可以跟我说说关于你的事吗?”
“好呀。”她忽然有了兴致,“我爹是陆前,他是我们铜县最厉害的人,矿山都是我爹管的,大家都可尊敬他了,我爹很疼我的,星星月亮都能摘给我。”
跟她闲聊之时,我知道了回溯为何看不清她的过往,因为她并不认同自己本身。明明聊的是她的事,我却对她爹从口味到藏品都了解了个遍,对她依旧一无所知。
也就是在她一贯的想法里,她是陆前的女儿,而非陆珍宝本人,她看不见自我,因而灵力受限的我也看不见她。
这种情况曾经在一个被当成宠物的孩子身上出现过,可她说她爹很疼她,她应该更加看中自我才是,不该出现这般情况。
思考片刻,我决定从源头查起,“你家在哪儿呢?带我去你家吧,我们从那儿开始找。”
“就在那儿。”她举手朝旁边一指,不远处有个小门,“我家后门。”
她带着我从后门进入,我们一路走到的了灵堂。
陆家四处挂白,灵堂竟然称得上……热闹,身着白衣的男男女女来来往往,全都围着一个颓丧地坐在棺材旁垂泪不止的老人,各种宽慰的话混杂在一起,变得嘲哳不堪。
倒是灵堂中本该受到关注的人陆珍宝,并未有太多目光停留,往往是一炷香便不再去看。那里铺满了各色鲜花,花丛中拥着一副冰棺,寒气袅袅宛若仙境,里面躺着早已没了生息的人。
通过清透的冰棺,看得见棺中之人的容颜,粉衣黄裙,白肤墨发,淡眉如月,唇瓣似花,紧闭的左眼下一颗朱砂泪痣,看得生前是个敛了春华的美人。
“这不就是你的模样吗?”我问陆珍宝。
“嗯……”她趴在冰棺上看着里面的自己,“不是,这不是我的脸,我把脸换了。”
“换脸?什么意思?难道是话本里说的画皮?人间竟有这等手段?”
“嘻嘻,不是哦。”她笑声清脆,虽然看不见表情,凭着笑声也能想象她天真的样子。
她摸着自己的脸说,“我原本长得不好看,为了变好看想了很多办法,但无论怎么弄,还是有人说我不好看。”
“一年前有个大夫跑来家里说他会换脸之术,可以找到好看的脸给我换上。爹爹本来要把他打出去,耐不住我苦苦哀求,爹爹就花了好多金子,找了个愿意换脸的姑娘给我换上了。”
“棺里的脸便是换来的吗?”我问。
“是呀,可是……”她趴在棺上拖着下巴看里面的自己,叹着气说,“还是有人说我不好看,我还想换一张,可惜没来得及就病了。”
“谁说你不好看?”我不解地问,不夸张地说,冰棺里的脸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居然有人觉得不好看。
陆珍宝跑到围在陆前的一圈人群中,指着一个绿衣金冠塌鼻厚唇的男人说:“周掌柜说的,他是我家花铺的掌柜,小时候我爹忙,偶尔会把我放在铺子里,我听见他跟夫人在背地里说我丑,配不上当陆家小姐,他女儿才好看。”
“她也说过。”她又指着个富态臃肿的妇人,“李家胭脂铺的二奶奶,前几年说我长得黄扑扑,生在普通人家白送没人要的,生在陆家可以花金山银山给我找个缺钱的女婿入赘。”
“家里原来有几个仆人,也偷偷说我不好看,被我爹知道后赶走了,哎。”她再次叹了口气,“只有我爹说我好看,有些人表面也会应和我爹,背地里还是说我丑,都被我听到了。”
“后来换了脸,又有人说跟风尘女子似的,没有大家闺秀的长相,到底怎么才能变好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