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之人无法轮回为人，于是我跃入了三途河。
忘川说过，河里有一道与人间的缝隙，可以让我瞒着冥府所有人去往人间。
我到了三途河底，再次见到了沉睡在河底的忘川。
已经过了不知道多久了，我贪恋地俯在他胸口，听着缓慢的心跳，久违地感到了熟悉的安心。
“忘川，忘川，忘川……”我一声声地唤着他，我即将忘记一切，忘记这个名字。
收起迷恋，我双手合十从心口引出一道微光，藏入忘川的手中，那是我的“钥匙”。
入世为人，要瞒的不止是冥府中人，更重要的是天道。我本为魂魄，只是以三途河水为血，身上有着抹不去的冥府气息。
所以我写下符文，封住了我所有的灵力，也封住了三途河予我的能力，让冥府的气息降到最低，藏在忘川身上的是解开这道符文的钥匙。
依旧是额间的轻触，我告别忘川，找到了那道缝隙，却在缝隙的那端遇见我千百年来始终不曾放下的另一人。
我的阿兄，孟月叒。
那是一个山洞，刻满符文的山洞，阿兄坐在一道符文前盯着思考，并未发现小小的山东中多了一个我。
“阿兄，想什么那么入迷呢？”我随意地在他身边坐下，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平凡的日常。
“我正在做一个符文锁，但是有个扣扣不上。”阿兄也如遥远地往常一般同我说话，“阿妹你先去别处玩，待我想通了给你做……”
话说了一半他停住了，转头看向我，看了许久，我也看着他，看了许久。
随后我们一起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异口同声地说：“好久不见阿兄。”“好久不见阿妹。”
没有喜极而泣的泪水，没有激动的拥抱，我们经过了太久太久的等待，千言万语与炙热情绪都在消散在漫长的岁月中，剩下了最单纯的牵绊。
能看见彼此好好地出现在眼前，彼此的等待得到了满意的结果，这份没有血缘的亲情也有了完美的结尾，够了。
“阿兄，我们去轮回吧。”
“好。”他干脆地跨过缝隙，进入了三途河中。
而我在最后一刻，在他身上悄悄地留了一滴血，这滴血可以让他不受三途河中恶鬼和怨气的伤害，走向轮回。
而我朝着人间，寻找胎死腹中的婴孩附在其身上，成了人，成了竹十六。
其实我怀疑过这种做法是否真的能瞒过天道，或许不过是天道给我的机会罢了。
漫长的回忆中醒来，我在三途河底，我久久不能平静，过往的情感几乎将我淹没。
忘川的身体在一旁，浓墨的怨气依旧源源不断地从他体内溢出。
看来他的身体坚持不住了，所以即使没了魂魄，依旧循着体内残存的记忆一直呼唤我，直到我去到了万俟一族的埋骨地，也就是从前孟月氏族的所在地。
那里留存着我当初开启的边界，他再次与三途河水一起跨过边界而来，而当初阿兄的设下的断阵，也再次阻拦了三途河水涌向人间。
“忘川，再等我几日，我便来寻你。”我轻抚这张熟悉的脸。
“阿孟！”深厚传来熟悉的呼唤，竟是千徊寻到了此处！
看来见到了忘川，千徊便明白了什么，他们本是一体，要找来此处并不难，三途河更是愿意护着忘川的魂魄。
他不言不语拉着我便往河岸去，到了岸上，十一若风已经等在那儿，青木和灵女不知何时也赶过来了。
见我们回来，他们焦急地上前将我们两个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到底发生了什么？”若风着急的问：“怎么会有两个千徊？你们怎么都能进入三途河？”
千徊看着我，他也需要一个答案。
“我说过不会再瞒你任何事。”我笑着对千徊说，“放心，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千徊也笑了，他揉揉我的头，我知道他对我如今的坦诚感到开心。
于是，我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他们，灵族、孟月氏、阿兄、忘川……
我在三途河边说了很久，不少魂魄围过来，听书一般对我遥远的前尘往事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评论一番。
“石海长老真不是东西，竟然迫害一个小姑娘。”
“忘川真是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的男子啊！孟月叒也是！”
“可是转念一想，石海他也是为了保护族人吧，在他们看来阿孟姑娘就是恶鬼啊，他从来也没伤害旁的什么人。”
待故事讲完，其他的魂魄散去，我们不得不面对故事最后的问题。
忘川已经抑制不了怨气，怨气若再次溢出，冥府和人世都将经历一场劫难，人心被恶占据，魂魄被怨影响，灵族的无尽杀戮变回重蹈覆辙。
“怎么办呢？”若风问青木，“你之前研究了很久，没有办法吗？”
青木沉默不语地看着我。
“说吧，没事的。”我笑着回应。
青木犹豫片刻，方才下定决心地说：
“怨气是悲、恶、恨、遗憾……的聚合。”
“与之相对的是：欢、喜、爱、满足……”
“这些感情间彼此可相互消融。”
“太好了，那不就能解决了吗？”若风兴奋地说。
青木摇摇头：“太慢了，感情的收集很慢，怨气的爆发近在眉睫。”
“我可以拖住吧。”虽是在问青木，我却是肯定的。
青木犹豫片刻只是说：“孟婆的血是最纯净的三途河水。”
“什么意思？”一直没说话的十一终于开口了。
青木没有回答，我替他说：“也就是问题可以暂时得到解决，之后大家再慢慢收集情感消融怨气就好啦！”
“是这样吗？”十一怀疑地问，他看看千徊又看看灵女。
灵女看着河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千徊说了声“是啊”，宛如叹息。
“好了好了，别聚在这里闲聊了，快去忙吧！”我挥挥手让众人散去。
只将灵女留了下来，同她说：“阿月，我教你魂魄与血液分离的办法，很简单，只是有点费时间，之后你和青木慢慢地帮十一分离吧。”
“阿姐为什么不自己分离。”她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直看到我心里去，让我无法敷衍了事。
“我有我的职责。”我只能这么说。
“阿姐。”她握住我的手在用脸颊轻轻地蹭了蹭，“我能等你几十年，也能等你几百年几千年，多久都可以，只是你一定要回来，忘了我也没关系。”
“好。”我郑重地答应。
接下来的几日一切如常，只有奈何桥头的孟婆汤发生了一点点变化，孟婆真的成了一个婆婆。
灵力彻底回来的我能做的事很多，包括留下一个身上带着我一滴血的幻影。
毕竟我大概要离开一段时间，至于这一段多长我也不清楚，总不能像当初抓林红玉一样再抓个人来替我舀汤。
于是我用彼岸花编了一个孟婆，看起来符合世人想像的孟婆，满头白发又笑容和蔼，也是我想象中自己老去的模样。
做完一切，在一个无人的时刻，我一步步走进了三途河里。
“我……可以阻止你吗？”身后传来意料中的声音。
“你知道，不行。”我回头笑着说。
“我可以替你吗？”千徊在彼岸花丛中，就像我第一次见到的三途河中的忘川，孤寂落寞。
“你的身体撑不下去了，所以我要去替你。”我依旧笑着说，我希望这次的分别，他看到的是我的笑脸。
“能不能，再等等，会不会……”
“不行，来不及了。”
“那十一呢！”他似乎找到了一个留下我的理由，紧紧地抓住，迫切地说：“他……是你的阿兄，孟月叒不是吗？你不告诉他吗？你不同他告别吗？”
他果然看出来了。
我摇摇头：“他护了我两世，够了。我们不该再见，他要去过普通平凡的生生世世。”
说完，我头也不会地往深处走去，河水淹没我时，我听到了最后一声“阿孟”。
我知道他不会追来，他想抓住我，但他肩上有从忘川开始便一直守护至今的人世苍生，放不下也不能放下。
他大概也清楚，假如今日要下三途河去抑制怨气的是他，我即使再放不开手，也不会阻止。
人间有无数恶意令人厌恶，可其中又更多更多的弥足珍贵的情感值得我们献出自己去守护。
再次回到三途河底，我俯身躲进了忘川的怀里，枕着他的心口，握住他的手，灵力源源不断地流进这具躯壳，层层锁住无尽的怨气。
“咚，咚，咚”没有魂魄的心依旧缓慢地跳着。
我渐渐陷入了沉睡，就像很久很久之前。
“千徊，我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