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线生机

娄厌离去后,寝殿重归寂静。微风穿堂而过,吹得纱幔轻轻浮动。

傅无双斜倚在美人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沿的流苏,目光越过半开的殿门,久久落窗外翻涌的云海。

眉心微蹙,眸色沉沉,满腹思虑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裴云岺突然提出结契,将他多年以来步步为营的计划,尽数打乱。

他本想着循序渐进,慢慢寻到破禁的机会。

如今这条路已然堵死,便只剩下外力一途可走。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此事难如登天。

上古六大神族,一场浩劫过后,傅氏覆灭,如今只余五族。

冥琊神族虽与他父亲傅玄珩有旧日交情,可仅凭那点情分,又怎会为他一人,公然去与根基深厚的烬辞族为敌?

其余三族彼此制衡、各怀心思,更不会贸然出手相帮。

他的生路,渺茫到了极点。

若裴元彻当真不顾一切强逼他结契——傅无双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薄唇缓缓抿成一线。

真到绝境,他便是拼上一死,也要拖着裴元彻最疼爱的那个儿子一起下地狱。

老东西想拿他当棋子,他傅无双,可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

他慢慢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强压下翻涌的戾气,以及神魂深处残留的刺痛。

灵峰之外,云海翻涌。

裴云岺踏云离去,面色颓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

傅无双方才盛怒呵斥的神情,一遍遍在他脑中回放,搅得他满心不甘,又满腹困惑。

"我从未见过无双发这么大的脾气。"他攥紧衣袖,指节泛白,"与我结契,就让他这般抗拒?他对我……当真半分情意也无?"

不甘的念头像野草疯长。傅无双只能是他的。他绝不能容忍傅无双心里会有旁人——傅无双整个人,都只能属于他裴云岺。

思忖片刻,他猛地调转云头,直奔神殿大殿,要去找裴元彻讨个对策。

烬辞神殿内,灯火幽微,清冷安静。

裴元彻端坐主位,居高临下望着阶下神情失落的裴云岺,沉声开口:"你说,无双不肯应允,还动了怒气?"

裴云岺肩膀垮着,声音里满含委屈:"是,父神。我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他……是不是十分厌弃我?"

裴元彻指尖不紧不慢地叩着座椅扶手,目光平和,声音平缓从容地宽慰:"怎会。你二人相伴数百年,他何来厌你一说。今日是他父神忌日,他本就心怀悲痛、心绪郁结。你这时提起结契,他心烦意乱,闹些性子,实属寻常。"

裴云岺如醍醐灌顶,眼底的阴霾霎时散了个干净。

他竟忘了今日是傅玄珩的忌日。傅无双正沉溺丧父之痛,自己却贸然提起婚事,难怪惹他动怒。

如此看来,傅无双并非厌恶自己,只是伤心过了头。

裴元彻淡淡颔首,继续叮嘱:"过几日,你亲自登门致歉,好生安抚,凡事顺着他的心意来。三月后的司命神府之行照旧,婚期也按原计划敲定。"

一听这话,裴云岺眸中重新亮起喜色,郑重躬身一礼:"多谢父神提点,孩儿记下了。孩儿告退。"

"退下吧。"

待裴云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偌大的神殿只剩裴元彻一人。他脸上的慈和神色缓缓褪去,眸光一寸寸冷下来,眼底浮起一抹阴恻的嘲讽。

结契与否,从来由不得傅无双自己做主。

另一边,冥琊神域。

娄厌几乎是疾掠而来,火速赶往父神闭关之地。巍峨的黑云石门紧闭如初,周遭一片死寂,感应不到半分神帝的气息。

他顾不得礼仪,扬声高呼:"父神!你可在里面?我有万分要紧之事,必须禀报!"

石门毫无回应。

娄厌心头一紧,上前几步,重重叩门:"父神?你能听见吗?父神!"

就在他准备再次叩门时,一道黑影自阴影中无声现身,是大长老娄烨。他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沉稳:"神君。神帝两年前深入虚渊探查,被虚雾侵蚀,身负内伤,如今正全力压制伤势,正处闭关紧要关头。"

娄厌心头巨震,瞳孔骤缩,连忙追问:"不是普通闭关?为何无人告知我?伤势凶险吗?何时才能出关?"

"神帝怕你忧心,封锁了消息。"娄烨顿了顿,"伤势并不致命,只是那虚雾阴毒顽固,难以根除。最快,也要三五年方能出关。"

得知性命无忧,娄厌悬着的心稍落,可下一瞬,重石又压了回来。

三五年,太久了。

若在这段时间里,裴元彻父子当真强行逼迫傅无双结契,无人能施以援手,被困在灵峰的傅无双只会一步步走进绝境。

凭他一人之力,想将人安然带出,难如登天。

前路茫茫,万般焦灼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沉默片刻,抬眼望向阅历深厚的大长老,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郑重开口:"大长老,你可知,可有法子破解神帝亲手所布的禁言锁神禁制?"

娄烨蹙眉沉思良久,方才缓缓道:"神帝级别的禁制,同境方可拆解,越阶无解。但万界之中,唯有一上古异兽,能破万法结界。"

"虚空神兽——墟獓。此兽天生克制天道法则,可啃碎一切人为禁制,撕裂虚空屏障,天下无它破不开的阵。"

闻言,娄厌黯淡的眼底骤然亮起,急切追问:"当真?此兽身在何处?我即刻前往!"

"我冥琊嫡系,恰好豢养一只。"娄烨话锋一转,面露为难。

"只是……那是你太祖奶的贴身宠兽,她视若性命,旁人连一见都难,更遑论借用。且你太祖奶厌弃俗世纷争,常年隐居焚寂深山,居所无人知晓。"

说完,娄烨神色疑惑:"神君为何突然探寻破禁之法,可是遇上了难解的困局?"

此刻娄厌满心满眼都是被困受禁的傅无双,只牢牢记住了"焚寂山""我族有墟獓"两个关键,旁的再也听不进去。他身形一晃,当即破空而去,直奔焚寂山。

娄厌心底焦灼如焚:此去焚寂山,纵是撕裂虚空穿行,也要十日路程,实在遥远。深山广袤,无人引路,搜寻艰难。可为了傅无双,再难他也要做到。

傅无双等不起,他更等不起。

赶了一日路,他稍稍冷静下来,沉心细想:临行前太过心急,竟忘了问大长老可知道烛朔覆灭的秘辛。可单从无双的只言片语也能窥知,无双是唯一存留的血脉,还被重重禁制困锁。

想到此处,他眼底翻起戾气,双拳在袖中缓缓握紧:难怪无双眉眼间总有化不开的愁绪。

无论烬辞族到底在谋划什么,他绝不会让他们逼无双结契——他一定要带他走。

十日日夜兼程,娄厌跨越万千云海险峰,终于抵达一望无际的赤红焚寂山脉。

整座山脉山石如血,枫林尽赤,风里卷着燥热的荒古气息,入目壮阔而苍凉。

风尘仆仆的娄厌立在山巅,敛去一身神君气场,低空掠遍群山。他目光如电,一寸一寸地搜寻,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不眠不休,他整整搜了半月。

纵然修为高深,连日高强度搜寻下来,他也早已疲惫不堪。可整座焚寂山空旷荒芜,始终寻不见半点人迹,也探不到异兽的踪迹。

他缓缓停住,落在一株巨大古枫的树梢,望着茫茫赤红云海,袖中手掌不自觉握紧,眼底爬满颓色。失望与无力感,再一次沉沉笼罩心头。

娄厌全然不知,不远处的空山深处,一层巨大的透明结界隔绝外界,内里自成一方温暖静谧的洞天。

结界之中,一名华贵温婉的妇人斜倚软榻,怀中抱着一只墨蓝色小兽。

她透过结界,静静看着山下那道执着搜寻,始终不肯放弃的身影,眼底满是慈爱与了然的笑意。

"倒是个执着的孩子。"她指尖轻柔地摩挲着怀中小兽的绒毛,低声开口,"小黑子,他千里奔波寻来,你说,会是为了什么?要不要放他进来?"

墨蓝色小兽缓缓抬眸,声音不分雌雄,却通透清亮:"你已偷偷看了他两日,心里早有答案,何必再问我。"

妇人浅笑一声,抬手一挥。

光影流转,阵法变幻。正在茫然搜寻的娄厌眼前白光一晃,天旋地转。

下一瞬,荒芜的赤红荒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方雅致温暖的红玉庭院。

亭台楼阁、地面廊柱皆由暖玉砌成,红枫绕院,繁花点缀,暖意融融,与世隔绝。

庭院玉桌前,那位温婉妇人含笑而立,静静望着他。

娄厌瞬间回神,飞快收敛心绪——这应当便是太祖奶了。他上前一步,礼数周全地躬身长揖:"晚辈娄厌,见过太祖奶。晚辈乃是嫡系娄潇之子。"

"过来坐。"妇人温和落座。

娄厌依言坐下,却满心局促,又立刻起身致歉:"太祖奶恕罪,晚辈唐突登门,初次拜谒却未备薄礼,还望海涵。"

"无妨,自家人,无需客套。"妇人抬手虚扶,轻声问道,"族中现下可还安稳?"

"一切安好,顺遂无虞。"

"那便好。"太祖奶浅笑直言,"你千里跋涉寻我,所为何事,直说便可。"

娄厌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墨色小兽身上,不再遮掩,恳切开口:"晚辈有一事相求,想借上古神兽墟獓一用。"

太祖奶眉梢微挑:"哦?何事,竟要动用我的墟獓?"

"我有一位极为重要的友人。"娄厌耳根微红,眼神却无比认真恳切,"他被神帝种下层层锁神禁制,寸步难行,苦楚难言。晚辈想借墟獓之力,为他破禁脱困。"

妇人看了一眼他微红的耳尖,笑意更深,慢声追问:"是对你而言,无人能及的重要之人?"

娄厌毫不犹豫,重重一点头:"嗯,无人能及。"

"借它破禁,并非不可。"太祖奶缓缓道出缘由,"只是时机不巧——小黑子两月内便要临盆,身子虚弱,耗不得神力,暂时无法随你出山。"

娄厌猛地抬眸,目光落在那小兽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瞬间了然。

他在心底飞快盘算,暗自松了口气。

还有两个月。正好能赶在司命神府之行结束之后。只要届时借到墟獓,就能解开傅无双的禁言禁制,一切尚有转机。

二人静坐闲谈了片刻,聊了些许族中琐事。

娄厌心系灵峰上的傅无双,到底按捺不住,试探着开口:"太祖奶可知,数百年前烛朔之事?"

妇人轻抚着小兽的绒毛,沉吟片刻,缓缓道:"略知一二。六族轮流镇守虚渊,数百年前正是轮到烛朔族,不知何故,虚渊突然爆发,直直吞没了所有镇守之人。蹊跷的是,整个族群一夜之间消失,不留半点线索征兆,最终便成了悬案。"

娄厌听得直皱眉——总不能整族都去镇守,岂会一人不剩?这里头定有蹊跷。

妇人抬眼看他:"你那友人,是烛朔族?"

娄厌老实点头:"是,他是唯一存留。"

妇人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看来其中大有隐情。既是唯一血脉,却被禁言封印。"

娄厌附和道:"正是。他有苦难言,我父神又尚在闭关,我无力救他,只能前来求太祖奶。"

妇人温柔开口:"于情于理,是该帮上一帮。既如此,两月之后,你再来便是。"

娄厌心中感激,又陪坐了片刻。因心系傅无双,不敢多耽搁,他起身拱手行礼:"太祖奶,晚辈身有要事,先行告退。他日得闲,再来陪您叙话。"

妇人温柔摆手:“去吧。”

娄厌躬身告辞,即刻破空返程,火速赶回冥琊神域方向。

庭院重归安静。

妇人温柔抚摸着怀中小兽,轻声笑道:"小黑子,这孩子痴心难得。待你产崽之后,便送一只幼崽给他,助他救人脱困,如何?"

墟獓慵懒抬眼,带着几分戏谑:"不如干脆,连我一并送给他得了。"

妇人眉眼弯弯,浅笑不语,眼底尽是温柔了然。

红枫簌簌飘落,满院温柔风月,皆藏着来日可期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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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书??归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