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江知念没有马上睡。
她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赵德柱给的那张名片,还有那本黄泉银行宣传册。
两张东西放在一起,黑色的名片,彩色的小册子。
一个代表着危险,血雨佛塔,未知的势力,对食物的研究兴趣。
一个代表机会,地府友好度,每个月十五的外卖订单,还有那些吃了糯米糕后痛哭流涕的纸人。
果然是不管在什么地方,风险都跟机遇并存。
这个道理她当然懂。
二十八年来,她的人生一直都是这样。
从孤儿院出来,一个人摸爬滚打,什么工作都做过,什么委屈也都受过。
每一次机会都伴随着风险,每一次的选择都可能万劫不复。
但是她也都好好的走过来了。
这一次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她把名片和宣传册收起来。
躺到床上。
梵音从手腕上滑下来,盘在枕头边,把自己卷成一团,红宝石一样的蛇瞳在黑暗里亮着微弱的光。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江知念小声说。
蛇尾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像是在说废话。
江知念笑了笑,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还有更远处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低沉,在夜色里传的很远。
这座城市睡了。
但是有些人,有些存在,还醒着。
在界域的夹缝里,在阴阳的交界处,在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交易在进行,秘密在传递,暗流在涌动。
而江知念的三十六计,如同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
她自己还不知道。
或者该说,就算是知道了,但也不在意。
她只是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很快沉入梦乡。
梦里,有糯米的甜香,有桂花的清雅,有纸人变回人形的眼泪,还有赵德柱说的那句话。
“吃了您这糕,我觉着……暖和了。”
那就够了。
她想。
能让人暖和,能让人哭,能让人想起一百三十年前的味道。
这个店,开的也算是有意义了。
至于危险?
也只能来了再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江知念活了二十八年,什么都怕过,现在重活一回。
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不过就是做饭么?
客来,就好好招待。
不管是神魔,人,鬼,还是什么别的玩意儿。
只要付出的起账,她就能好好招待。
梵音用尾巴尖拍了拍江知念的后背,让人睡得安稳些。
……
江知念早起在灶台前站了整整四个小时。
砂锅里的高汤咕嘟咕嘟冒着细泡,排骨的油脂已经被炖的透亮,撇去浮沫后汤色变得奶白浓稠。
案板上码着切好的姜片,葱段,还有一小碗泡发的干贝,还是她从市场角落那个老太太手里买的,个头不大但鲜味足的很。
她伸手捏了一小撮盐撒进锅里,手腕上的黑线跟着晃了晃。
那条手串最近越来越不安分了。
白天还好,一到傍晚就开始发热,像是有团火贴着皮肤烧。
尤其是今天下午,太阳刚落山那会儿,黑线烫的她差点以为要起火,赶紧冲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半天才缓过来。
江知念低头看了眼手腕。
“老实点。”
她冲着梵音说了一句,转身去处理豆腐。
豆腐是嫩豆腐,切成两厘米见方的小块,放进淡盐水里泡着,等会儿,下锅才不会碎。
她做事想来有条理,备菜的顺序,火候的把控,调料的比例,全都记在脑子里,这么多年一个人生活,早就练出来了。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
江知念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五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开门。
她把围裙系紧了些,深吸一口气。
开店快半个月了,每天的客人不多不少,刚好能够她忙活的。
那些客人都很奇怪,有的浑身**的进门,地上却不留水渍,有的脸色白的像纸,笑起来嘴角咧到耳根。
还有的干脆没有脚,飘着进来飘着出去。
刚开始她吓得腿软,后来发现这些客人都挺规矩的,吃饭给钱,从不闹事,偶尔还会夸两句她的手艺。
习惯了就好。
江知念这么安慰自己,顺手把灶台上的抹布叠好。
六点整。
她走到门口,准备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
手刚碰到木牌,门外的空气突然冷了下来。
那种冷不是温度下降的冷,是阴冷,像有人往你后脖子上吹凉气,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江知念的动作顿住了,手指僵在半空中,她看见玻璃门外涌来一团浓重的黑影,黑的像墨汁泼在了透明玻璃上,把外面的路灯灯光全都吞掉了。
黑影里浮现出几张脸。
惨白的脸,五官扭曲,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嘴巴咧开的弧度超过人类极限,露出一排排尖利的牙齿,牙齿上站着暗红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血。
江知念的手有点发抖。
她见过不少非人客人了,但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这些客人虽然长得奇怪,至少还算是很收敛,不会故意吓人。
眼前这群东西,浑身上下散发着恶意,像是专门故意来找茬的。
黑影撞上了玻璃门。
嘭!
门框震动,锁扣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门上贴着的红色福字被震得飘起来,边角卷起,露出下面发黄的胶痕。
江知念后退两步,后背撞上柜台,疼的龇牙咧嘴。
黑影又撞了一下。
这次声音更大,玻璃门中间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外面传来尖锐的笑声,刺耳的像是长指甲滑过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
“开门啊……”
“让我们进去……”
“好香的味儿……”
“藏着掖着做什么……”
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说话,每个字都带着回音,像从深水里传出来的。
江知念咬紧牙关,手伸到背后摸到了菜刀的刀柄。
这把菜刀是她从市场买的二手的,钢好,磨得快,切骨头都不费劲。
虽然不知道砍那些东西有没有用,但总比空着手强。
黑影第三次撞上来。
玻璃门的裂缝扩大,整扇门向内凹陷,眼看就要碎了。
江知念握紧菜刀,双腿有点发点发软,但还是站直了身子,脑子里快速转着,想着要是门破了,自己该怎么办。
是跑,还搏一下?
手腕被烫了一下。
不是之前的那种温热,是灼烧,滚烫。
江知念痛呼一声,低头去看,左臂上的小黑蛇身上都在发光,丝丝缕缕的红光顺着它黑色的鳞片渗出来。
江知念下意识的想去摸。
梵音从她的手腕上滑落,扭动着落到地上。
江知念愣住了,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些黑色的小蛇在自己眼前,崩解。
然后带着红光的黑色鳞片,纠缠,编制,重组……
红光大盛,刺的她眯起眼睛。
光芒散去,江知念面前站着个人。
不对,不是人。
那个女人太高了。
目测至少一米八往上,黑色长发垂到腰间,发梢微微卷曲。
皮肤白的近乎透明,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最吓人的是那双猩红色的竖瞳,是蛇类的竖瞳。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袍,布料看起来厚重粗糙,但边缘绣着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随着她的呼吸缓缓流动。
江知念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知道自己手臂上那条黑蛇是个奇异存在,通人性,能听懂人话,但是她是真的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它会变成人。
黑袍女人转过头,红色竖瞳扫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江知念觉得自己动不了,连呼吸都忘了。
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本能反应,就像兔子遇到猛兽的僵硬,
玻门破碎的声音,把江知念拉回现实。
黑影撞破了门,碎片哗啦啦落了一地,冷风裹着阴气灌进来。
领头率先冲进来的是个狰狞的厉鬼,张开血盆大口,嘴里喷出一股腥臭的气味,直奔江知念而来。
梵音动了。
江知念根本就没有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她已经出现在厉鬼面前。
修长的手指掐住了厉鬼的脖子,指甲是黑色的,又尖又长,深深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厉鬼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剧烈挣扎,四肢胡乱挥舞,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我的。”
两个字落下,声音沙哑,似乎是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硬挤出来的字符。
但每个字都带着迫人的气势威压,空气中的阴气被搅动,形成肉眼可见的漩涡,向四周扩散开来。
后面的黑漆漆的厉鬼们齐刷刷的停住了。
它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领头的那个还在挣扎,但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好似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力量。
梵音松开手,厉鬼摔在地上,连滚带爬的往后缩。
“滚。”
又是一个字,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明显的怒意。
黑袍无风自动,金色的纹路暴涨,如锁链一样在空中飞舞。
厉鬼们尖叫着四散奔逃,穿过破碎的门窗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连地上的碎片都带起的风卷的哗啦作响……
2026年6月11日08:17:38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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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开张:江城第12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