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念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捏着一块干净的棉布,正在认真擦拭一盏醒醒形状的小夜灯。
灯光透过她指缝里露出来,在她的掌心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她已经擦了好一会儿,其实灯已经很干净,但是她就是停不下来。
昨天晚上那一幕还在脑子里不断重现。
浓雾出现,院门开在了客厅正中间。
暖黄的灯光,碎花沙发布,茶几上摆着一盘洗的干净的红富士苹果。
中年女人系着围裙站在门口,笑着招呼她进屋坐。
中年男人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憨厚的说了句“家里好久没有来客人了。”
沙发坐着的小男孩七八岁的模样,怀里抱着个奥特曼玩具,仰着脸冲着她咧嘴笑,露出刚一颗刚掉的豁牙。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人的让江知念浑身发冷。
江知念当时站在门口,脚就跟钉在原地。
她看见那个小男孩的脸色,在暖黄的灯光下透着一层青灰。
不是病态的苍白,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死人才会有的颜色。
男人的手握着锅铲,直接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女人身上系着的围裙干净的过分,边缘却又一片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干了以后留下的水渍。
但是她不能说。
在门开的那一刻,属于这里的规则就自然而然的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就跟有人贴在她的耳边低语。
必须夸,你们真幸福,不可以提孩子脸色青白。
所以江知念脸上挂起了职业微笑。
“你们家真幸福。”
中年女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深得有些变形。
她热情的啦着江知念的手,把她拽进客厅。
那只手冰凉,硬邦邦的,就好像握着一块刚才冰柜里取出来冻了三年的肉。
“姑娘,你坐,饭马上好。”
中年女人把江知念按在沙发上,小男孩立刻凑过来,把奥特曼塞进她手里。
“姐姐你看,它会发光。”
他按了一下玩具的按钮,奥特曼的胸口亮起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小男孩仰着笑脸,眼睛里亮晶晶的,但是眼底是一片空洞。
江知念低头看着手里的奥特曼,又抬头看了看这个家。
电视开着,正在播放新闻,声音正常,画面正常。
茶几上的果盘里,苹果红的发亮,表面还挂着水珠。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翠绿,藤蔓垂下来,在空调的风力轻轻晃动。
一切都布置的那么用心,那么细致,像是有人花了很多很多时间,一点点把这个家给搭起来,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江知念忽然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来做一道菜把。”
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就当是……做客的礼物。”
中年女人楞了一下,随后笑的眉眼弯弯。
“那怎么好意思……”
“没事。”
江知念已经站起身,走向厨房。
“家里有排骨么?”
厨房比想象中的要更加干净。
灶台擦得锃亮能当镜子,调料瓶摆放的整整齐齐,连有油烟机上都没有一点污垢。
冰箱里的食材塞得满满当当。
排骨,鸡蛋,青菜,葱,姜,蒜,甚至还有冰糖,醋,老抽,生抽,料酒。
糖醋排骨,酸甜可口,小孩子应该会喜欢。
江知念系好了中年女人递过来的花边围裙,开始处理排骨。
将排骨剁成更小的小段,冷水下锅,加入姜片,葱蒜,料酒,大火烧开,撇去浮沫。
焯好水的排骨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厉害水分。
锅烧热,倒油,放入冰糖,小火慢慢炒化。
冰糖在热油里融化成琥珀色的糖浆。
咕嘟咕嘟的冒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焦糖特有的甜香。
她把排骨倒进去,快速翻炒,让每一块排骨都均匀的裹上糖色。
排骨在锅里滋滋作响,表面渐渐变成了诱人的金红色。
她沿着锅边淋入料酒,滋啦一声。
酒香蒸腾。
放老抽,生抽,香醋翻炒均匀,加入没过排骨的热水。
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
她站在灶台前面,看着玻璃锅盖气孔冒出的白色蒸汽,听着里面的炖煮声。
厨房里弥漫着糖醋排骨特有的酸甜香味,那味道温暖,浓郁,带着让人怀念的的家常味道。
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一个普通的家里,给一户普通的人家做一顿普通的晚饭。
但她很清楚,自己不是。
她打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排骨。
肉已经炖的酥烂,轻轻一戳,就骨肉分离。
江知念转大火收汁,汤汁在高温下迅速变得浓稠油亮,紧紧地包裹住每一块排骨,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最后沿着锅边再淋上一勺醋,提亮酸味,撒上一把白芝麻,关火。
把排骨盛进盘子里,码的整整齐齐,撒上翠绿一把葱花。
酸甜的香气袅袅升起,飘散在整个客厅里。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盯着那盘糖醋排骨。
江知念也坐下来,看着他们。
中年女人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然后她停下了动作,眼泪毫无征兆的就涌了出来。
大滴,大滴的,砸在碗里,砸在碗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男人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
小男孩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看到妈妈哭了,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把排骨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眼泪和糖醋汁糊了一脸。
“好吃……”
中年女人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
“真的……”
“好吃。”
江知念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他们。
她知道这顿饭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是食物本身,而是像正常人一样吃饭这件事。
他们被困在这个虚假的幸福里太久了,久到快要忘记真实的生活是什么味道。
而这一盘糖醋排骨,酸甜,滚烫,带着真实的烟火气,把他们短暂的拉回了人间。
中年女人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话。
她说,他们是一家三口,丈夫叫陈建国,她叫李秀梅,儿子叫陈东升,乳名小宝。
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家里的燃起热水器老化漏气,一家人在睡梦中再也没有醒过来。
等到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的时候,她和丈夫,孩子已经被困在这套房子里,哪里也去不了。
“我们试过走出去的。”
李秀梅的声音很轻很轻。
“可是,每次走到门口,门就打不开了,窗户也是,我们只能待在这里,一天又一天,假装我们都还活着,假装还在过日子。”
陈建国接过话头,声音沙哑,明显是呛坏了嗓子。
“我们就想……像正常人家一样,好好的吃上一顿饭。像活的时候那样,一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最后,就成了这样,把我们困在这里,哪也去不了。”
看着那盘糖醋排骨,陈建国这个大男人也红了眼眶。
“谢谢你,姑娘,这顿饭,是我们这三个月来,吃的最像样的一顿了。”
小男孩陈东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哭了。
他抱着怀里的奥特曼,走到江知念身边,仰着小脸看着她。
他伸出小手,把奥特曼塞进江知念的手里。
“姐姐,送给你。”
陈东升咧开嘴,露出豁牙。
“谢谢你作的排骨,真好吃。”
江知念低头看着手里的奥特曼玩具,塑料外壳已经被摸得掉漆,胸口的红灯按钮也有些失灵,时亮时不亮。
但大概是这个孩子最珍贵的东西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好像被什么给堵住了。
她只是点点头,把小男孩抱进怀里,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后背。
小男孩的身体很冰,很轻,就像是抱着一团冰冷的空气。
李秀梅从柜子里翻出来一样东西,走过来,放在江知念的手里。
是一盏小小的星星形状的小夜灯,塑料材质,表面有些磨损,插头处的电线露出一截。
但是李秀梅把它擦得很干净,捧在手心,像捧着什么宝贝。
“这是我们小宝小时候用的夜灯。”
“每天晚上都要开着才能睡着。”
她摸了摸自己儿子的脑袋,声音温柔的发苦。
“后来他长大了,用不着了。”
“但是我一直也没有舍得扔。”
“现在……”
“送给你吧。”
“就当是……”
“这顿饭的谢礼。”
江知念握着那盏小夜灯,塑料外壳被握的有些温热。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星星,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不是一个旧的小夜灯。
而是一整个家庭的记忆。
那些平凡的,琐碎的,真实的日子,妈妈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爸爸下班回家时候钥匙转动锁孔的声响,小男孩抱着奥特曼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这些声音,这个小夜灯都记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盏星星夜灯小心的收入口袋,而后抬头,看着一家三口。
他们的身影正在逐渐变淡,像是被水稀释的水墨画,边缘开始模糊透明。
但是他们脸上的笑容是真诚释然的,终于放下了什么的表情,比任何的言语都更加有力量。
“谢谢你们的招待。”
江知念轻声,声音里有些发涩。
“糖醋排骨……”
“下次,再做给你们吃。”
李秀梅笑了,眼泪也流了下来,但是这次是笑着流的。
她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2026年6月2日15:59:22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开张:江城第9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