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朝,永和十四年,秋。
皇宫,淑景殿。
梁帝赵佶今日心情不错。边关送来捷报,北胡可汗遣使纳贡,称臣永世。为表庆贺,他特意在宫中设下家宴,与诸位皇子、亲近宗亲同乐。丝竹悦耳,珍馐满桌,人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然而,气氛总有那么一丝不协调。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时不时,有意无意地,飘向坐在最末端的一个少年。
七皇子,赵羽。
年方十六,鬓角却已斑白,面容清秀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灰败之气。最惹眼的是他的右腿,似乎比左腿短了一截,脚边总搁着一根不起眼的乌木拐杖。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华丽画卷上一块突兀的墨渍。
“老七,朕记得你小时候摔断过腿,如今还没好利索?”梁帝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漫不经心。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赵羽缓缓起身,动作不算太慢,但那股子吃力劲儿,谁都能看出来。他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略带嘶哑:“回父皇,儿臣这腿,太医说是当年伤及了筋骨,怕是好不了了。是儿臣无用,扫了父皇和诸位兄长的雅兴。”
梁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有失望,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厌烦。他摆了摆手:“坐吧,好好养着。既不方便,往后这些场合,不来也罢。”
“是。父皇体恤,儿臣感激涕零。”赵羽的声音平静无波,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周围的皇子们,反应各异。
太子赵恒,嫡长子,生母为已故的孝贤皇后。他年约三旬,面容方正,气度沉稳。此刻他端起酒杯,笑着打圆场:“父皇,七弟身子不适,还能来为父皇贺喜,足见孝心。来来来,儿臣敬父皇一杯。”
二皇子赵桓,生母为淑妃。他生得玉树临风,是朝野公认的美男子,此刻嘴角微翘,不知是笑还是嘲讽,低声对身边的五皇子赵桢道:“老七那腿,真是可惜了。当年他母妃……多好的骑射苗子。算了,不提也罢。”
五皇子赵桢,生母为德妃,一向以二皇子马首是瞻,闻言也压低了声音:“二哥说的是,一个瘸子,还能翻天不成?母妃没了,外祖家也倒了,也就比那些低贱的宫女所出的强那么一点。”
这些话,赵羽听不见,但他能想象得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一块被夹来的红烧肉,那是身边的太监福安偷偷给他添的。他慢慢地咀嚼着,食不知味。但他的眼神,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清澈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宴席过半,六皇子赵楹,生母为贤妃,性格最是张扬。他喝了几杯酒,脸红脖子粗地走到殿中,笑道:“父皇,今日大喜,光吃喝多没意思。儿臣提议,咱们兄弟几个比试比试箭术,也好给父皇助助兴!”
此言一出,不少人的目光又飘向了赵羽。
赵羽依旧面不改色,似乎这事与他毫无关系。
梁帝来了兴致:“好!摆驾御花园箭场!”
御花园箭场,秋风飒爽,靶位矗立。
皇子们纷纷下场,英姿勃发。太子赵恒箭术中规中矩,三箭皆中靶心,引来一片叫好。二皇子赵桓更是了得,一箭射出,正中红心,还特意耍了个花活,箭支带着风声呼啸而过,霸气外露。
“好!二哥神射!”赵桢拍手叫好。
六皇子赵楹笑道:“二哥厉害,不过看我的!”他拉满弓,一箭射出,却偏了些,只中靶边。他“嘁”了一声,也不在意。
轮到七皇子赵羽时,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赵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场边,拿起一把最小最轻的弓。他试了试弓弦,手臂微微发抖,似乎在用尽全力。
“老七,行不行啊?不行就算了,别逞强。”六皇子赵楹大声道,语气里满是戏谑。
赵羽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举起弓,右腿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他搭上箭,努力瞄准,可手臂抖得厉害,箭头晃来晃去,怎么也稳不住。
“嗖——”
箭矢脱手而出,歪歪斜斜地飞了不到二十步,就无力地跌落在地,溅起一小片灰尘。
整个箭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几声极力压抑的笑声。
赵楹笑得最大声,拍着大腿:“哈哈哈,老七,你这箭术,本皇子三岁时候都比这强!”
赵桢也在笑,但笑得很含蓄,只是摇了摇头。
太子赵恒眉头微皱,对身边的内侍低声道:“去把七殿下的箭捡回来,别让他难堪。”
二皇子赵桓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愈发轻蔑,像是看一个完全无关紧要的笑话。
赵羽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最后,他只能低下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像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梁帝坐在高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行了,继续吧。”便再无任何表示。
家宴后,赵羽由福安扶着,缓缓走回自己位于宫城西北角,一间偏僻狭小的偏殿。
一路上,他的步伐依旧蹒跚,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懦弱、羞惭、畏缩的表情。直到走入殿中,关上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的视线。
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像是一张画皮被猛地撕下,露出了底下真实的容颜。那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冷静的、甚至是漠然的平静。
他松开福安的手,步伐虽然依旧有些颠簸,但那绝不是方才在众人面前那种毫无力量的病弱之态,而是一种有节奏的、稳定的缓慢移动。
“福安,把门关严实了。”他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低沉、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殿下。”福安应声,手脚麻利地关上门窗,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这偏殿虽旧,却被收拾得异常干净,每个角落都纤尘不染。
赵羽在书案后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方才那种佝偻病弱的姿态荡然无存。他伸手从暗格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而最上面的标题,赫然是——《三十六策》。
他看着帛书,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略带苦涩,却又坚定无比的笑。
“自黑第一。”他轻声念道,目光如炬。
福安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低声道:“殿下,今日宴上,六殿下那般羞辱,您……您受苦了。”
赵羽摆了摆手:“受苦?那叫扬长避短。”他顿了顿,眼神深邃,“福安,你说,如果一只鹰隼翅膀受了伤,落到了鸡群里,它要怎样才能活下去,并且重新飞起来?”
福安想了想:“那就……先别飞,先养伤,装成和鸡一样。”
“不错。”赵羽点头,手指轻点帛书上的第一条,“自黑,不是自甘堕落,而是主动示弱。将所有的短处、软肋、弱点,统统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旦你自己都承认了,别人再说,就显得没意思了。更重要的是——他们会放松警惕。”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墙,看到了外面那座巍峨壮丽,却处处暗藏杀机的皇宫。
“我的腿,是生母被陷害时摔断的。我的母亲,被诬陷通敌,含冤而死。我的外祖家,因此满门获罪,流放三千里。我今年十六岁,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活了十六年,靠的就是这张脸,这个瘸子,这个废物的名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太子仁厚,但他需要我这个‘无害’的弟弟来衬托他的仁德。二皇子精明,但他乐得看我这个‘废物’来降低父皇的期待。六皇子嚣张,但他只会用踩我来证明他的勇武。就连父皇……”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孺慕,有怨恨,最终归于平静。
“父皇需要我这个‘灾星’,来证明他册立太子的正确。当年钦天监说我‘命格冲撞,克母克君’,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我就只能是个人人避之不及,却又人人心生怜悯的废物。”
“这就是我的护身符。一个‘自黑’到极致,再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也没有任何威胁的废皇子,才是最安全的。”
福安听得心惊肉跳,但更多的是佩服。他从小跟着赵羽,亲眼看着这位主子如何在夹缝中生存,如何一步步布下今天的局。
“殿下,那下一步?”福安问道。
赵羽从书案下拿出一卷图纸,展开来,是整个皇宫的地图,上面标记着许多符号和线路。
“今天,六哥赵楹当众羞辱我,太子为我解围,所有人看在眼里。”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下一步,‘排挤’。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皇子们是如何厌恶我,排挤我,欺负我这个‘废人’。这样,当我日后有任何动作,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会是去找那些‘欺负’我的人的麻烦,而不会想到,是我这个‘废物’在背后操纵。”
他笑了起来,笑容依旧苦涩,但眼底却有着灼灼的光芒。
“福安,记下。今日永和十四年秋,家宴箭场,六皇子赵楹出言羞辱,太子赵恒替我说情。此为日后‘借刀杀人’之引子。”
福安立刻拿出一个小本子,认真地记录下来。
窗外,秋风吹过,带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夜空中,乌云遮住了月亮,一片漆黑。
偏殿里,灯火如豆,将赵羽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不再是那个懦弱的少年,而像是一只蛰伏的兽,或者一个深不见底的渊。
他看向窗外,目光悠远而深沉。
“父皇,您说我‘命格冲撞,克母克君’。”他喃喃道,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那就让我这个‘灾星’,看看这大梁的天,到底能乱成什么样。”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映得他的脸明灭不定。
屋外,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长夜漫漫,距离天亮,还很早。
---
福安记完最后一笔,小心翼翼地收好本子,又去给赵羽倒了一杯热茶。他望着自家主子那与白日判若两人的锐利眼神,心中既敬畏又有些感慨。
“殿下,说起来,小的跟了您这些年,您这套本事到底是怎么学来的?”福安忍不住问道,“您那会儿才多大啊,就能忍着疼,在钦天监的老头面前硬是改了自己的命格批语?”
赵羽接过茶,没有立刻回答。他吹了吹浮沫,轻啜一口,这才缓缓说道:“福安,你记住,在这个世上,有时候最厉害的刀,不是铁打的,而是自己亲手递到别人手里的把柄。”
“你把刀递给别人,别人就觉得自己掌握了你的生死,就会对你放松警惕。”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真正的杀招,永远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当年我才八岁,母妃刚被处死,外祖家刚刚获罪。我若是不想点办法,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他顿了顿,“钦天监那个老东西,收了我母妃当年留下的一支玉簪,不过是在我的命格批语上,把‘命途多舛’改成了‘克母克君’而已。”
“克母,已经应验了。克君……这顶帽子扣下来,人人都怕我,人人都想远离我,但也就是人人都不会把我当成威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讽刺的冷笑,“一个克君之人,但凡不是个傻子,谁会重用他?谁会提防他?谁会相信他有任何威胁?”
福安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殿下您当时是故意的?”
“不然呢?”赵羽放下茶杯,眼神清冷,“你以为我真是天生的灾星?我不过是将计就计,利用钦天监那个老东西,把自己搞成一个笑话。一个天下皆知的笑话,才是最安全的。”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仿佛那个八岁的孩子不是他自己,仿佛那些鲜血和屈辱不过是一场早已散场的旧戏。
福安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地弯下腰去:“殿下……您受苦了。”
“苦?”赵羽微微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活着的人,没有资格说苦。”
偏殿再度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脚步声。
赵羽和福安对视一眼,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完成了角色转换——赵羽眼中的锐利光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畏缩与黯淡;他的脊背塌了下去,肩膀缩起,右手自然而然地摸过桌边的拐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般,重新变成了那个人人嫌弃的瘸腿废物。
福安也瞬间换上了一副谄媚而畏缩的奴才嘴脸,卑躬屈膝地去开门。
来的人,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衣着体面,乃是东宫太子身边的得力内侍——李公公。
“哟,李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福安笑得满脸褶子,殷勤地让到一边。
李公公端着架子,跨进殿门,先环顾了一圈这简陋到近乎寒酸的偏殿,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但他毕竟是太子的人,面上的礼数还是过得去的。
“老奴给七殿下请安。”他躬了躬身,却跪都没跪。
赵羽靠在椅背上,拄着拐杖,连忙摆手:“李公公免礼,快请坐,福安,上茶。”
李公公哪有心思坐下喝茶,他站在那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七殿下,太子殿下听闻您今日在箭场上被六殿下抢白了几句,心中很是过意不去。太子殿下仁厚,特意让老奴给您送来一些补品,说是让您好好养养身子。”
他朝身后一招手,两个小太监捧着几个锦盒走了进来。
赵羽看着那些锦盒,眼眶竟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太子哥哥……太子哥哥待我真好。我……我……”
他抹了抹眼角,似乎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又像是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李公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愈发不屑。一个瘸腿的废物皇子,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感动成这样,能有什么出息?
“七殿下不必如此,太子殿下说了,都是自家兄弟。”李公公敷衍了一句,“那老奴就不打扰七殿下歇息了,告辞。”
“李公公慢走。”赵羽说着想要站起来相送,可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被福安及时扶住。
李公公头都没回,带着人走了。
殿门重新关上。
赵羽重新落座,脸上的所有表情再次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看了那些锦盒一眼,淡淡地说了句:“福安,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福安应声上前,熟练地将锦盒里的东西一一翻检。都是些寻常的补品,人参、鹿茸、燕窝之类的,品相不算上佳,但也绝对不差。
“没什么问题,殿下。”福安检查完毕,又将锦盒重新盖好。
赵羽“嗯”了一声,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太子果然是个聪明人。”他缓缓说道,“今日在箭场上替我说情,晚上就派人送来补品。如此一来,所有人都知道太子仁厚,待兄弟如手足。而我这个‘废物’,自然也会对他感恩戴德,成为他仁德之名的又一个注脚。”
“一举两得,一箭双雕。”他的声音里听不出褒贬,只是客观地陈述,“太子不简单,可惜……他太在乎这个仁德之名了。”
福安小心地问道:“殿下,那太子究竟是善是恶?”
赵羽沉默了片刻,慢慢说道:“在这宫里,没有纯粹的善,也没有纯粹的恶。太子对我,有几分真心,几分做戏,恐怕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今日替我说话,是真心觉得我被欺负了可怜,但也真心觉得此举能为他的仁德形象加分。”赵羽顿了顿,“这就是人性,福安。你可以利用他的仁德,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福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赵羽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秋夜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三十六策,自黑第一。”他望着夜空中若隐若现的星辰,声音低沉,“这一招,从八岁那年开始,我已经用了八年。还不够,远远不够。”
“我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是个天生的灾星,是个不值一提的笑话。”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只有这样,当真正的风暴来临的时候,他们才会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最意想不到的人,致命一击。”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
夜深了。
赵羽转过身,对福安说道:“明天一早,你去找几个爱嚼舌根的太监宫女,把今晚太子送补品的事传出去。别传得太夸张,就说是太子仁厚,可怜我这个废物弟弟。记住,要让人听起来像是无意间听到的闲话,不是刻意在传。”
“是,殿下。”福安应得干脆利落。
---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偏殿,照在赵羽依旧端坐的身影上。
他一夜未眠。
桌案上摊着几份密报,都是福安这些年在宫内外悄悄布下的眼线传来的消息。有北境边军的调动情报,有朝廷各部官员的升迁贬谪记录,有诸位皇子在宫外的私宅和产业,甚至还有梁帝赵佶每日的起居饮食和龙体状况。
这些情报,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汇总在一起,就能拼凑出大梁朝堂和宫闱的完整权力图谱。
“殿下,天都快亮了,您歇会儿吧。”福安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看着赵羽熬得通红的眼睛,心疼地劝道。
赵羽接过粥碗,三两口喝完,抹了抹嘴:“来不及歇了。今天有大事。”
福安一愣:“什么大事?”
赵羽站起身,走到墙边,将那幅巨大的皇宫地图重新展开。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那是位于皇宫东南角的一处偏僻院落,名叫“听雨轩”。
“父皇今天要召见新任的翰林学士,沈知远。”
福安瞪大了眼睛:“沈知远?就是那位……殿试时当着百官的面,痛斥朝中‘权臣当道,阉党横行,边防废弛,民不聊生’,气得二皇子当场要将他拖出去杖毙的那个沈知远?”
“就是他。”赵羽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父皇不但没有治他的罪,反而破格擢升他为翰林学士,今日要在听雨轩单独召见他。”
福安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这是要变天了啊?”
赵羽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书案前,取出笔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四个字——驱虎吞狼。
“福安,你猜,父皇为何要单独召见这个沈知远?”赵羽写完,搁下笔,转过身来看着福安。
福安挠了挠头:“小的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赵羽慢慢踱着步子,声音不疾不徐:“大梁立国百年,如今已到了内忧外患、积重难返的地步。朝中,太子与二皇子两党相争,势同水火。后宫,淑妃、德妃、贤妃明争暗斗,各怀鬼胎。地方上,藩王拥兵自重,蠢蠢欲动。边防上,北胡虽暂时纳贡,但亡我之心不死。”
“父皇年事渐高,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突破口,来破开这盘死局。”
福安恍然大悟:“所以,那个沈知远就是皇上选中的刀?”
赵羽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欣赏之色:“沈知远此人,才学过人,胆识超群,关键是他毫无根基。一个毫无根基的人,要想在朝中立足,就只能死心塌地地依附于提拔他的人。父皇选中他,就是要用他来制衡太子和二皇子两党。”
“可是……”福安有些不解,“太子和二皇子都是皇上的儿子,皇上为何要制衡他们?”
赵羽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苍凉:“福安,你记住,在帝王眼里,没有儿子,只有棋子。太子和二哥势同水火,父皇不但不会调和,反而会在暗中推波助澜。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会互相牵制,互相消耗,谁都坐不大。”
“那皇上就不怕两败俱伤,动摇国本?”福安越听越心惊。
“动摇国本?”赵羽摇了摇头,“只要龙椅上坐的还是父皇,国本就动不了。等到父皇龙体真的撑不住了,他自然会出手收拾残局,将最合适的那个人扶上太子之位。”
“那……最合适的那个人,是谁?”福安问道。
赵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一轮初升的朝阳上,许久,才幽幽地说了一句:“谁知道呢?”
福安望着赵羽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晨光给他苍白的脸色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漫天朝霞,也映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幽深。
“福安。”赵羽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小的在。”
“今天沈知远入宫,必然会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所有人都会去打听,父皇和沈知远说了什么,沈知远是什么态度,父皇对他是否满意。”
“而我们……”他顿了顿,“我们什么都不做。我们继续当我们的废物,继续病着,继续萎靡着,继续被人看不起。”
“殿下,这是为何?”福安更不明白了。
赵羽转过身来,看着福安,目光深邃得像是要将人吸进去:“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知远这把刀,现在还太锋利,太扎眼。谁第一个去碰他,谁就会被割得满手是血。”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等这把刀钝了,卷刃了,所有人都看腻了,觉得他不过如此的时候,那才是我们的机会。”
“当然,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做一些准备工作。”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行字,“你让人去查查沈知远的底细,祖籍何处,师从何人,有无家眷,有无仇家,事无巨细,统统查清楚。”
“还有,派人盯紧太子府和二皇子的府邸,看他们今天之后会有什么动作。”
福安一一记下,心中愈发佩服自家主子的深谋远虑。
窗外,朝霞漫天,皇宫的琉璃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美得不像人间。
赵羽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太和殿。那是大梁权力的中心,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地方。
“自黑第一,已经落子。”他喃喃道,“下一式……排挤。”
“要让所有人都来踩我一脚,才能让所有人都放松警惕。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废物,才能在最后关头,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金光洒满整座皇宫,也照进这间偏僻的偏殿,照在赵羽那张苍白的脸上。
那张脸上,有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有深入骨髓的坚韧,还有一丝……对未来的期待。
大幕,才刚刚拉开。
【本式小结--自黑】
“自黑”的精髓:不是自暴自弃,而是主动示弱;不是真的废物,而是在所有人面前演了一出长达八年的戏。
至于后续的剧情,赵羽如何在波谲云诡的宫廷斗争中一步步走向权力的巅峰,还请诸君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