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笔记本,但书页的质地更像一本硬皮书。封面有些旧了,因为黑色的原因还有几道不明显的划痕,但看得出来本子的主人保存得很好。
其中的书页也是纯黑色,这点倒是让我有点惊讶,毕竟我还从未见过有人用这种本子,无论是生者还是亡魂。
简单翻了翻,正如我所料,整本书除了使用的痕迹,再找不到任何文字记录。而我要做的,正是通过一次次梦境,将整本书的内容还原。
并不是出于为死者伸冤的正义,而是我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安排,若不入梦,死亡的威胁将一次次降临在我的生活之中。
“就当是为了写作收集素材了。”我这样安慰着自己,如同过去一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心情却还是止不住地悲伤起来。
手指猛地一痛,我下意识想将手中的书扔出去,但还是在脱手前重新拿稳了。
皱眉低头,我看向笔记本,试图查清痛感的来源,但所见场景不由让我惊恐地瞪大双眼。
只见纯黑色的纸张上突然出现无数金色的光点,就像是漆黑的夜空中出现的星星一般。它们慢慢聚集合拢,渐渐组成了一行文字:欢迎回家。
我腾的一下站起身,快速向后退去,与笔记本拉开距离。椅子被撞倒在地,但我根本没有理会,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笔记本,生怕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要知道这笔记本只有在入梦之后才会出现文字,而且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出现类似于对话的话语。但现在有文字浮现,难道说齐婉的鬼魂……
寒意爬上脊背,我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僵硬的转动着脖子,小心翼翼观察着四周。
这是从未发生的变故,但变故也意味着转机。或许我能从齐婉这里知道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一切的原因。
思及此,我咬了咬牙,还是向前走去,在距离笔记本一步之遥处站定。
“你是齐婉?你能和我对话?”
“你想要我做什么?找出杀害你的凶手,还是帮你做什么事情?既然能沟通,不妨直白点告诉我。”
我试探性地开口,但笔记本毫无反应。若非那行“欢迎回家”还在,我甚至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我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甚至问了别的问题,可都是石沉大海。
好不容易出现了查清一切的机会,就像是好不容易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但它却在我抓住的瞬间绷断了。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要给我希望!
记忆在脑海中浮现,那些被监视,被怀疑,被唾弃,被鄙夷的画面一幕幕浮现。我根本不想经历这些事,如果可以,我甚至愿意放弃作家的身份,我只是想当一个普通人!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选中我,你们明明可以去找纪卫城那种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连同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说到最后,我几乎是冲了过去,双手撑在桌子上,红着眼盯着笔记本。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几乎是哽咽的,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为什么,但笔记本依然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发泄后慢慢冷静下来,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目光突然瞥见一旁的水笔,我毫不犹豫地伸手拿起,试图在笔记本上写下什么。
既然你听不到,那就写给你看!
笔尖即将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在落笔的位置,金色的文字又浮现而出。
来玩个游戏吧,用我的身份进入梦境,待到所有内容浮现,待到梦醒之时,若你还是你,那这就是最后一场旅程。反之,我将在你的躯体上获得新生。
最后一句,文字突然变成了血红色,每个字下面都蜿蜒着向下延伸,就像是,流淌着的血迹。
看到这句话,我突然笑了起来,这次是发自真心的笑容,无论如何,一切终于有了终点。
深吸一口气,我将笔记本合上又翻开,既然无法逃避,那就祝愿明天陪这具身体看日出的灵魂,依旧是我!
眼前一片模糊,伸手一摸,竟是满脸的泪水。我一下子愣住了,甚至停止了哭泣。
视野好像变低了,就像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可是,我本来就是小孩子啊。
异样感在心中升起,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小小的,肉肉的,正是一个小孩子的手。扭头看向四周,周围的场景让我觉得很陌生。站在面前的女人我也不认识,可抬头看着对方,莫名又觉得熟悉。
好像是,妈妈?
面前的女人见我突然停止哭泣,而且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不由露出担忧之色。她连忙俯下身来抱我,生怕我是哭坏了嗓子。
说来也奇怪,在女人靠过来的时候,那种突然生出的陌生感奇异般地全部消失了。那些属于我的记忆一下子回到我的脑海之中,我也终于想起了哭泣的原因。
我一下子扑进妈妈的怀抱里,放声大哭:“妈妈,楼梯,我梦到从楼梯上滚下去了!妈妈,阿婆也滚下去了,还一直在下楼!”
不停重复着这几句话,我的哭声越来越大,似乎是要将那种恐惧全部用泪水宣泄出来一样。
妈妈的脸上闪过了惊讶的表情。她突然有点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惶恐地看了眼匆匆赶来的外婆。外婆被我的哭声引来,在听清我的话后也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但只是向妈妈摇了摇头。
妈妈回过头,将我抱入怀中,柔声安慰着:“梦都是假的,婉婉不怕啊。”
后背被妈妈轻轻地拍着,有温暖的力量透过手掌传来,安抚着我的情绪。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到最后我只是抽噎着,任由妈妈给我擦脸。
“婉婉不哭啦,我们去看电视好不好啊。”
我被抱到电视机前,注意力很快被动画片吸引,忘记了噩梦的事情。妈妈则是悄悄离开了房间,似乎是出去和外婆商议着什么。
可,噩梦没有放过我。
我又一次站在那个楼梯口,面前就是向下的十六级台阶。身后有阳光照进楼道,一层层地铺下去,却在最后一层被彻底吞没。
我本能地想向后退,想远离,小小的身体却僵硬着无法动弹。身后似乎有一双小手推了一把,我的身体一下子失去平衡,向前摔去。
狭小的楼梯中回荡着□□与地面不断碰撞的声音。身上每一处都在疼痛,每一寸骨头都好像挪了位。我放声大哭起来,嘴里叫着妈妈。刺耳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剧痛甚至让我的意识变得模糊,哭声也逐渐小了下去。
一道人影忽然出现在楼梯之上,就站在我刚刚的位置。我瞪大眼睛看过去,泪水混着鲜血让我的视野一片模糊,但我依旧认出了那个人,是妈妈!
妈妈看见了我,脸上也露出了焦急的神色,她似是想要下楼来,但下一刻,就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重重砸了下来,就摔在我的身边。
哭声戛然而止,即使身体再痛,我忍着剧痛,朝着妈妈的方向看过去,心里越来越害怕。
余光瞥见楼梯口,第三道身影出现,继而如同我和妈妈般,从楼梯上滚落下来,重重砸在我和妈妈身上。那是外婆……
再一次从楼梯噩梦中惊醒,我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怎么了,婉婉!”
“妈妈!楼梯!好痛!”
妈妈被我的哭声惊醒,听我这么说,面上止不住地露出心疼。她将我抱在怀里,不停地安慰我,哄着我。但我实在是太害怕了。不说我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就算是成年人也经不住这样连续的噩梦。
我一直哭了很久,哭得嗓子都哑了,眼睛也肿了起来。最后实在是哭得太累,又一次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正坐在车后座上,爸爸在开车,妈妈和阿婆则在轻声说着话。
“婉婉这个样子,还是要去庙里烧个香试试。”
“唉,这明明是大人的事,怎么会找上婉婉呢?”
安稳地睡了一觉,我的精神头明显足了很多。我将头扭向车窗的位置,新奇地看着外面树上开的漂亮的白花。
“婉婉醒啦。”妈妈第一个发觉我的动作,见我看向车窗外,不由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笑道:“婉婉知道树上的是什么花吗?”
“知道!是玉兰花,它开花的时候没有叶子!”我一脸骄傲地回答妈妈的问题。
车里的其他人却是愣住了,外婆率先开口问道:“婉婉真聪明,是谁告诉你这是玉兰花的啊?”
“没有谁告诉我,我就是知道啊,诶,我为什么知道啊?”听到外婆的问题,我的小脸上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对哦,我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白花,我是怎么知道这是玉兰花的呢?
我苦恼地思考着这个问题,五官因为思考微微皱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个小老头。但我很快就把这个难题抛在脑后了,因为我们已经到了目的地,舟山。
舟山是南城最高的一座山,但说实话也没有多高,相比真正的高山,或许舟山只能算是个小土丘。南城政府倒是很注重对这座山的开发,不仅在山上种植了很多树木,甚至在山后建了一个古镇。
寺庙就建在山顶之上,由于南城没什么寺庙,所以来这的人还是挺多的。刚开始我还是很兴奋的,拉着妈妈的手一个劲地爬着上山的台阶。但没过多久,就吵着要抱了。这份苦差事最后落在了爸爸头上,我坐在他的肩头,毫不费力地上了山。
进寺庙的时候就能看见很多人手里拿着长长的一根香,朝着不同方位鞠躬,嘴巴里念念叨叨地说着什么。我学着大人的样子凑到大炉子旁边,刚想认认真真地弯腰,就被烟味熏得打了好几个喷嚏。我吱哇乱叫地跑回到妈妈身边,说什么也不想进寺庙里了。
妈妈和外婆哄了很久,最后没办法,让爸爸带着我在庙外面待着,自己走了进去。等她们出来,我在她们的身上也闻到了那种不舒服的味道,不由噘了噘嘴。
一条红绳被妈妈系在我的手腕上,我低头摆弄着,感觉很新奇。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这个位置好像原本就有一条手链,好像是,银色的?
“婉婉喜不喜欢啊?”外婆摸了摸我的头问道。
“喜欢!”
离开寺庙后我们又去市中心玩了一圈,吃了一顿很好吃的饭。但到了睡觉的时候,我又开始害怕起来,睁大着眼睛不敢闭上。妈妈见我这样,拉过我带着红绳的手举到我眼前,说:“婉婉不怕,这个会保护你的。”
我看着眼前的红绳,突然不那么害怕了。既然妈妈说红绳能保护我,那它就一定能保护我!
一眨眼的功夫,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周围什么都没有,或者说,我什么都看不到。
就在我害怕惶恐之时,一根根蜡烛突然亮了起来。这一次,我没有站在那个楼梯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环形楼梯。它一圈圈地向下蜿蜒着,盘旋着,直直通向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而那些亮起的蜡烛,就插在石墙之中,顺着楼梯蜿蜒而下。
我害怕得不敢往下看,身子缩向身后的墙壁,伸出小手抹着眼泪。
有碎石子砸在脑袋上,我抬头向上看,一片纯黑色的阴影笼罩在上空。那黑色与墙壁连接着,像是融为了一体,但我本能地意识到它在向下移动。
立即站起身,我一步三回头地快速向着楼梯下方跑去。我害怕被那片黑暗追上,只能不停地向下跑,向下跑。但不知道为什么,跑得越快,我越是觉得那片黑暗越近。
小小的身影在楼梯上快速奔跑,害怕甚至让我发不出一点声音。终于脚下一个趔趄,我突然踩空,身子一歪直直地向着中间的空洞中摔去。
黑暗一瞬间包围了我,我只能感觉自己的身体不断下沉,似是落入了无尽的深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