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死后第一天,萧衍是被人从地上扶起来的。
他在地上跪了一整夜,膝盖已经僵了,站不起来。两个侍卫架着他往外走,经过正院门槛的时候,他低头看见门槛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刮过的。他蹲下来用手去摸,触感光滑,深浅均匀,不知道被磨了多少次。
翠微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那是王妃的鞋尖刮的。她坐在这里等王爷,等了三年。每回听见院门响就站起来往外走,走得急,鞋尖总要蹭一下门槛。后来王爷不常来了,她还是坐在这里等,听见动静就站起来,三年下来,门槛就被她磨出了这道印子。”
萧衍的手指停在那道划痕上,指腹来回摩挲着,像在摸一个永远结不了痂的伤口。
第二天,他去了书房。幕僚们已经在等着了,北境的军报、户部的奏折、工部的河工图,层层叠叠堆了满案。他坐下来翻开第一本,是工部请拨银两修葺晋王府西侧围墙的折子。他看了一眼,提笔批了个“准”字,然后忽然顿住了。
西墙。沈鸢嫁进来第二年,西墙下雨天渗水,她的屋子湿气重,老寒腿犯了。他当时正在忙太子监国的事,随口说了句“去找管事修”,说完就走了。后来墙修没修,他不知道。沈鸢腿还疼不疼,他也不知道。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出书房。幕僚们在后面面面相觑,不敢吭声。他走到西墙下,仰头看了看——墙是好的,新砌的青砖,缝里填了石灰,密密实实,不透一丝风。他伸出手,掌心贴在那面墙上,青砖冰凉,像是从未被人焐热过。
他问管事:“这墙什么时候修的?”
管事躬身答:“回王爷,是王妃第二年秋天亲自盯着修的。王妃说王爷事忙,不敢拿这些琐事烦王爷,就让老奴请了工匠,王妃自己监的工。那几天风大,王妃站在院子里吹了整整三日。”
萧衍的掌心贴在墙上,指节慢慢蜷紧,像是要把那面墙攥碎。
第三天夜里,他做噩梦了。
他梦见沈鸢站在银杏树下,穿着嫁衣,盖着红盖头,安安静静地站着。他走过去挑开盖头,底下却是一张纸。纸上写着那封休书——从此生死无涉。他喊她的名字,她不回答。他伸手去抓她,她化成了一树银杏叶,风一吹就散了,洋洋洒洒落了漫天。他跪在落叶里拼命地捡,一片一片捡起来,全是空白的纸,一个字都没有。
他惊醒的时候满身冷汗,坐在床上喘了很久。帐子是暗红色的,新婚那夜就是这个颜色。枕边是空的,被褥冰凉,没有一丝她身上的药香。他忽然想起她以前睡相不好,夜里总爱往他这边靠,头发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他那时候嫌热,会把她推过去。如今他想让她蹭,她已经不在了。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到外间,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摇晃晃,像一个人站在远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萧衍对着那棵树站了许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冷不冷?”
没有人回答他。树影晃了一下,像是摇了摇头。
沈鸢死后第十天,萧衍第一次去了她从前常去的集市。
他穿着便服,只带了一个随从,从城南走到城北,一路走一路看。她曾经在这里买过桂花糕,翠微说她最爱吃城南那家的,每年秋天都要买两回。他找到那家铺子,买了一包桂花糕,热腾腾地捧在手里,走回府里。进了正院,推开门,下意识想说“沈鸢,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很甜。甜得发腻。他不爱吃甜食,从前她做桂花糕给他,他总说“太甜了”,她就笑着往里边少放一勺糖。如今这桂花糕甜得他喉咙发紧,可他还是把那整整一包全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觉得嘴里很苦。苦得像是吞了一碗药。他想起她端给他的每一碗汤、每一碟点心、每一杯热茶。他当时都觉得理所当然,喝了就喝了,吃了就吃了,连一句“辛苦了”都很少说。如今他想说,对着空桌子说了一百句“辛苦了”,没有一句能传到她耳朵里。
沈鸢死后第一个月,萧衍开始失眠。
起初是夜夜惊醒,后来是彻夜难眠。他躺在那张床上,闭着眼,满脑子全是她。她笑起来的模样,她替他整理衣领的模样,她站在院门口望他的模样。那些画面清晰得可怕,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面镜子,日日夜夜照着他所有亏欠过的瞬间。
他想找点事做。批折子、见幕僚、去军营、骑马跑很远很远的路。可不管他在做什么,只要一停下来,她的影子就钻进来。有一回他在朝堂上听户部汇报税银,听着听着忽然走神了,因为户部侍郎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极了她当年在病中对他说的那句“王爷慢走”。
他猛地回过神,户部侍郎吓了一跳,以为哪里说错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满朝文武齐齐看着他,等着他说话。他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唐。这些人、这些事、这座朝堂、这片江山,他争来争去是为了什么?为了坐在这里听一个声音像她的人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吗?
他摆摆手,让户部侍郎起来,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莫名其妙的话:“今日的奏折,送晋王府吧。”
他不想待在宫里了。宫里太大,太吵,到处都是人。他只想回府,回那间空荡荡的正院,坐在银杏树下发呆。
沈鸢死后第三个月,萧衍去了一趟城郊的皇陵。
她葬在那里,以晋王妃的礼制,规格很高,墓前立着石兽,碑上刻着“晋王妃沈氏之墓”。他站在碑前,低头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沈氏”两个字太冰冷了。她活着的时候,所有人都喊她“王妃”,没有人喊她“沈鸢”。连他自己,三年里喊她名字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在墓前蹲下来,伸手去摸碑上的字,指腹顺着“鸢”字的笔画一笔一划地描。描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指停在那个钩上,半天没动。
“沈鸢,”他轻声说,“我从来没有好好叫过你的名字。”
风很大,吹得皇陵上的枯草哗哗地响,像是有人躲在风里,背过身去,哭了一声。
沈鸢死后半年,萧衍在整理她遗物的时候,发现了那个檀木匣子。匣子里的每一张纸他都反复看过无数遍,每一行字他都倒背如流。可她记下的那些事,他忘掉的比记住的多得多。
她记“衍郎昨夜咳嗽了”,他想不起来自己咳过。她记“衍郎在书房读《春秋》”,他完全记不得那天读过书。她记“衍郎夸我汤好喝”,他只记得那天的汤确实不错,是谁做的,他根本没问过。
他把那些纸按日期排好,从大婚第一日一直排到她病重前。三年的时间,三百多张纸,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影子。她活着的时候,心里装的全是他。可他活着的时候,心里装的全是别的——朝堂、权力、太子、母亲、那些他以为比爱更重要的事情。
他把那三百多张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忽然发现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极小极小,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他凑近了看,辨认了很久,才认出那是什么。
那行字刻的是:“衍郎,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头看看我?”
萧衍捧着那张纸,把脸埋进掌心,哭得像一个孩子。
他这一辈子,跪过天子,跪过祖先,跪过母亲。可他从来没有跪过她。此刻他跪在这间空屋子里,对着满桌子她的字迹,恨不得把这三年的每一天都重新活一遍。他想告诉她,他其实回头看过她的。她替他挡剑那天,他抱着她冲进太医署,手抖得连剑都抽不出来。她昏迷的三天里,他守在床前一步没离开,谁劝都不听。她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他,他当时说“你醒了就好”,转身就走了。他不敢让她看见他红了的眼眶。
他想告诉她,他扳倒镇国公府那天晚上,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整夜,手里攥着她缝的旧荷包,翻来覆去地看。他知道那是她绣的,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对鸳鸯,她笨手笨脚的,绣了好几个月才绣好。他藏着那荷包,藏着所有她给过他的东西,藏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因为他不敢承认,他在乎她。
他想告诉她,那首《相思引》是写给她的。他写“半缘修道半缘君”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她的脸。他把那首诗锁在书柜最里面,用一本《论语》压着,怕被人看见,更怕被她看见。他怕她知道了会更爱他。他不配她那样爱。
这些他全都没有说出口。如今说出口了,没有人听了。
沈鸢死后第一年除夕,萧衍喝了很多酒。
阖府上下都在庆贺新年,灯笼挂了满院,丫鬟仆役们换了新衣裳,厨房做了满满一桌菜。他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侧妃和新纳的侍妾,她们笑着向他敬酒,说吉祥话,替他布菜添汤。
他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菜肴,忽然想起有一年除夕,沈鸢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她手上烫了两个泡,端菜出来的时候笑眯眯地说“王爷尝尝这个”。他当时在回一封要紧的书信,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她站在桌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筷子,自己默默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然后笑着说“好像咸了一点”。
他那时候在写信。写的是什么信?不记得了。大概是什么要紧的军机密报,大概是什么争权夺利的筹谋。那些东西如今他全忘光了,只记得她没有问他好不好吃,自己把那盘咸了的菜全吃完了。
他端起酒杯,对着满桌笑脸,一饮而尽。酒入喉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她端药给他时说的那句话——“王爷慢用”。她把所有温柔都给了他,他只还给她一碗蚀穿青砖的药。
他放下酒杯,对满桌的人说:“你们吃,我先去歇息。”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为什么走。他走过长廊,走过那间空了一年的正院,走到银杏树下。除夕夜没有月亮,只有满院的灯笼光远远地照过来,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靠着树干坐下来,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
“沈鸢,”他说,“新年快乐。”
风很冷。树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听见远处传来的爆竹声,一声接一声,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而他在这边,一个人,靠着这棵树,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沈鸢死后第三年,萧衍把银杏树移去了御花园。
那年他刚登基,搬进了皇宫,那棵树也跟着搬了。移树那天,工部的人小心翼翼地挖开树根,发现树底下埋着一只小小的青瓷坛子。坛子封得严严实实,打开来,里面是一绺头发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衍郎的头发,大婚那夜我偷偷剪的。怕他以后不要我了,留着这个,做个念想。”
萧衍握着那绺头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大婚那夜就在害怕。害怕他不要她。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偷偷剪了他一缕头发,埋在了他们一起种下的那棵树下。她把所有的恐慌、不安、委屈全都咽进肚子里,然后对他笑,对他好,对他千依百顺。
他那时候在做什么?他在想如何利用她父亲的兵权,在想如何扳倒镇国公府,在想如何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不会怕。她当然会怕。她嫁进来的时候才十五岁,孤零零一个人,举目无亲,能依靠的只有他。他把她的依靠抽走了,她就像一棵没有根的树,只能自己往下扎,扎进土里,扎进绝望里。
那棵银杏树被移进御花园之后,长得比从前更好了。新土肥厚,阳光充足,每年秋天都能落满一地金黄的叶子。
萧衍每天下朝之后都会绕路去看一眼。有时候站一小会儿,有时候站一个时辰,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在树下坐一坐。御花园的宫人们渐渐习惯了,见到天子坐在银杏树下发呆,便悄无声息地退远些,不敢打扰。
有一回,新入宫的小宫女不懂规矩,远远看见天子坐在树下,好奇地问老嬷嬷:“天子在看什么呀?”
老嬷嬷拉着她快步走开,压低声音说:“别问。天子在看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小宫女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满树金黄,天子一身玄色龙袍坐在树下,背影佝偻,像一棵也在落叶的老树。她忽然觉得,那个位置上的天子,和那些金光灿灿的银杏叶比起来,实在是太孤单了。
沈鸢死后第十年,萧衍在御书房批折子的时候,忽然在奏折里发现一片干枯的银杏叶。
不知道是谁夹进去的,大概是某个不知名的官员随手放的,又或许是风从窗外吹进来的。他把那片叶子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叶子已经干透了,脉络清晰,边缘卷曲,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枯褐,像一段褪了色的记忆。
他把叶子夹进了那本《相思引》里,就夹在“半缘修道半缘君”那一页。
那天晚上,他坐在寝殿里,对着那本诗集,忽然提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新字。字迹苍老颤抖,和年轻时意气风发的笔迹判若两人。他写的是——
“君已去,修道何用。”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穿过御花园的银杏树,沙沙沙沙,像是很多年前那个秋夜,她站在树下轻声问他:“王爷,你看这叶子,像不像金箔?”
他那时候没有回答她。
如今他回答了。在每个秋天,在这棵树下,在风里,在满地的金黄里,他一遍又一遍地回答。
像。像极了。
可惜她再也听不见了。
萧衍活到七十六岁。
驾崩那年秋天,银杏叶落得特别晚。他躺在病榻上,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被金黄叶片筛过,落在他苍老的脸上,斑斑驳驳的。群臣跪在殿外,太医跪在床前,所有人都在等他说最后一句话。
他睁着眼,看着那一片片落在窗棂上的叶子,忽然笑了一下。
“把门打开,”他说,“朕要看看那棵树。”
宫人把殿门推开,满树金黄扑面而来,簌簌地落着,像是有人站在门口,对他伸出了手。
萧衍看着那片金光,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走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人。
御花园里那棵银杏树,在他闭眼的同一瞬间,落下了最后一片叶子。叶子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落在空无一人的树下,落在铺满一地的金黄之上,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
“衍郎,我回头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