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嫡长女×晋王

她死的那天,长安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沈鸢是被一纸休书逼死的。不,或许更早——早在三年前她嫁入晋王府的那天,死局便已注定。

彼时她还是镇国公府最尊贵的嫡长女,十里红妆嫁作晋王妃,满长安都说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信了。她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得罪父皇,为他在冷宫般的王府里熬过一千多个日夜。可她忘了,晋王萧衍娶她,从不是什么两情相悦。

他要的从来只是镇国公府的兵权。

大婚那夜,他挑开她的红盖头,烛火映着他清隽的眉眼,她以为那是温柔。后来她才知道,那只是打量——打量一颗棋子是否妥帖,是否足够让镇国公放下戒心。

三年。她用三年去爱一个人,又用剩下的时光去明白,那个人从未爱过她。

而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碗药。

那时她已为萧衍挡过一剑,伤了根本,太医说子嗣艰难。萧衍的母亲、太后娘娘,便以“为皇家开枝散叶”为由,日日派人送坐胎药来。她喝了三个月,喝了三个月,某日无意间打翻药碗,药汁泼在地上,竟蚀穿了青砖。

那不是坐胎药。是绝子药。

她跪在那些被蚀出小坑的青砖前,忽然笑了。笑自己蠢,蠢到用命去爱一个人。太后怎么会容她生下流着镇国公府血脉的孩子?萧衍又怎么会不知?

她没有去问萧衍。她只是从那日起,开始咳嗽。起初是清晨咳几声,后来咳出血来,再后来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府里没有太医来瞧过,只有管事嬷嬷每日送一碗苦药——她说她不想喝,嬷嬷便笑,说王妃不喝,王爷会不高兴的。

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夜,萧衍曾对她说:“沈鸢,你只要听话,本王不会亏待你。”

她真的很听话。听话到连死,都选了他不在府中的日子。

那天午后,她让侍女扶她到院子里。院中那棵银杏是她嫁进来那年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她靠在树下,看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她素白的裙摆上,像极了她入宫赴宴时头上簪的金步摇。

第一次入宫赴宴,是成婚第三日。萧衍牵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宫道,掌心温热,步伐沉稳。她低着头,心跳如擂鼓,觉得这一生托付给这个人,大约是不会有错的。席间有人打趣,说晋王好福气,娶了长安城最尊贵的姑娘。萧衍没有接话,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上扬。

她为那一眼,记了三年。

此刻想起来,那大约是他给过她的,唯一的真心。不,或许连那一瞬都不是——或许那只是他演给旁人看的一出戏,她不过是戏台上的一个角儿,被利用了还不自知。

银杏叶落在她肩上,她抬手想拂去,手指却僵在半空中。那双手曾经绣过并蒂莲,曾经描过他的画像,曾经在深夜为他掖过被角。如今枯瘦如柴,青筋毕露,不像十八岁女子的手,倒像垂暮之人的手。

十八岁。她才十八岁。

可她觉得已经活了一辈子。

侍女翠微端了药来,看见她在笑,眼泪便掉了下来。沈鸢听见哭声,转过头看她,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林:“别哭。我走了,你便自由了。把府里这三年攒的月例银子带上,回江南去,找个好人家嫁了。”

翠微哭着摇头,说她不走,她要陪着王妃。

沈鸢便不再劝了。她太累了,没有力气去说服一个执意要哭的人。她只是微微阖上眼,让那些银杏叶的香气漫上来,一点一点淹没她。

她想起小时候在镇国公府,父亲教她骑马,母亲教她弹琴。她是家中独女,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从未受过半分委屈。父亲曾对她说:“鸢儿,你要嫁的人,须得是你自己欢喜的。若是不欢喜,便是天皇老子也不嫁。”

她以为自己欢喜了。她以为的那样东西,其实是天底下最顶级的骗局——它让最聪明的女子变成傻子,让最骄傲的女子低到尘埃里,让最怕疼的人心甘情愿把命交出去。

她恨吗?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很累,很累很累,累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想睡一觉,长长地睡一觉,再也不用醒来。

黄昏时分,萧衍回来了。

他先去书房见了幕僚,又去后院看了新纳的侧妃。等他终于想起这间冷宫般的正院时,夜已经深了。他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烛火将燃未燃,昏黄的光映着帐中那个已经不会动的身影。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那封休书。

休书就压在桌上,压在她出嫁时母亲塞给她的那支白玉簪下。休书是她自己写的,字迹端秀,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仿佛生怕他看不清楚。她写:“臣妾自请下堂,从此生死无涉。”

萧衍拿起那封休书,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他猛地掀开床帐,看见她安静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嘴角却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他说:“沈鸢。”

她没有应。

他说:“沈鸢,我回来了。”

她依旧没有应。

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缓缓跪了下去。他的手还停在她鼻间,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呼吸,没有温度,没有活人该有的一切痕迹。

“沈鸢。”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人回答他。院子里只有风穿过银杏叶的声音,沙沙的,像她在世的最后一个秋天,她站在树下,轻声问他:“王爷,你看这叶子,像不像金箔?”

他当时在看公文,只淡淡“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此刻他终于抬头了。可那个问他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沈鸢死后第三日,萧衍查出了那碗绝子药的来龙去脉。

是他母亲做的,他确实不知情。可这个“不知情”三个字,比知情更残忍——因为它意味着,他对她的漠不关心,已经到了连有人在她的药里下毒他都不知道的地步。

他疯了一样冲进太后的寝宫,质问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太后被他狰狞的模样吓住了,从未见过这个冷静自持的儿子如此失态。她嗫嚅着说:“她不过是个棋子,用完了便该丢弃……”

萧衍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

棋子。是啊,她是一颗棋子。可谁告诉他,下棋的人会爱上自己的棋子?

他是爱她的。不知从何时起,也许是大婚那夜她红着脸替他解衣带时,也许是她捧着汤羹被烫了手还傻笑着说“不疼”时,也许是她替他挡剑倒在他怀里说“王爷没事就好”时——也许就在那一刻,他就已经爱上她了。

可他不肯承认。他是晋王,是将来要坐拥天下的人,怎么能被儿女情长牵绊?他冷落她,疏远她,故意在她面前宠幸别的女人,就是要告诉自己:你看,你对她没什么特别的,你随时可以放下她。

他骗了自己三年,把自己骗得结结实实,也把她骗得含恨而终。

沈鸢出殡那天,雪下得很大。

萧衍没有去。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宣纸,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沈鸢。

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反复复,满屋子都是揉成团的纸。最后他趴在桌上,像一头受了伤的困兽,发出低沉而破碎的嘶吼。

后来有一天,翠微回府收拾沈鸢的遗物,在箱底翻出一本诗集。诗集是萧衍年轻时写的,薄薄一册,总共不过十几首诗。封面上有一行小字,是沈鸢的笔迹,端端正正写着:“衍郎旧作,时时捧读,如见故人。”

萧衍翻开那本诗集,看见自己二十岁时写的句子:“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咳得眼泪落在那行字上,晕开一片墨色。

翠微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许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萧衍余生都无法安睡的话。

她说:“王爷,王妃到死都不知道,您后来写过的那首《相思引》,是写给她的。”

萧衍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那首《相思引》写于一年前,彼时他刚在朝堂上扳倒镇国公府,春风得意,意气风发。他在诗中写道:“从来相思皆是命,半缘修道半缘君。”

他一直以为,这首诗他藏得很好。没有人知道“半缘君”的“君”是谁,没有人知道他写这首诗时满脑子都是沈鸢的影子,没有人知道他在扳倒她全家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整夜,手里紧紧攥着她给他缝的那只旧荷包。

他以为她永远不会知道。

可她从来就没有机会知道了。

翠微说完那句话,朝他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很轻:“王爷,王妃临终前让我告诉您一句话。”

萧衍的手指攥紧了桌沿,骨节泛白。

“她说——‘若有来生,不复相见。’”

书房里静了很久。

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也许是砚台,也许是别的什么。但都不重要了。因为碎掉的那个东西,再也拼不回来了。

那首被泪水洇湿的《相思引》后来被萧衍裱了起来,挂在他寝殿的墙上。他每晚睡前都要看一遍,看久了,就觉得那些字会变成沈鸢的模样,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笑,喊他“衍郎”。

可他知道那不是真的。真的沈鸢已经永远留在了那个银杏叶落的秋天,留在了他未曾回头的日日夜夜里。

此后的漫长岁月中,萧衍登基为帝,三宫六院,儿孙满堂。他活成了所有人羡慕的模样,坐拥天下,万寿无疆。

只是每个秋天,他都会独自去一趟御花园。那里有一棵银杏树,是他亲手种的。他站在树下,看金黄的叶子落了一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站在树下等他。

她等了他三年。

他没有回头。

如今他回头了,树还在,叶子也年年落,只是树下再也没有那个人了。

长安城里的老人说,每到银杏叶落的时节,新帝就会站在树下站一整天,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让人靠近。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风知道。

风记得那年秋天,有个女子在树下轻声问:“王爷,你看这叶子,像不像金箔?”

而那个王爷终于回答了。

他在她死后第四十六年的秋天,在那棵银杏树下,白发苍苍,老泪纵横,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像。像极了。”

可惜,她再也听不见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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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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