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故人

忆云邀脚下是绵延至天际的石阶,石阶旁是不知道有多少年的老树。他顺着石阶朝山顶走去,心里忍不住嘀咕:到底要搞什么,真的是这里吗?

他低头又看了眼老师发来的信息,再一次确认目的地。信息上面清晰明白写着:天街38号

“怎么还有山路叫天街的?导航软件还找不到,必须要用那个老头发过来的链接才可以,没想到还是山路。沿途问的每一个人都说没听过这地方,够偏。”忆云邀忍不住吐槽。

山上的风有点大,忆云邀打了个战。明明是盛夏,这里却这么凉,转念一想,山上,凉点正常。

忆云邀现在有点后悔答应帮那老头拍照取景了,那老头又不是教历史或建筑的,要这玩意干什么?

他来这里的原因很简单,忆云邀在这个城市读大学读了两年,却一次都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市。没办法,他周末不是去图书馆就是去图书馆,不然等待他的结果就是挂科。

而在这个暑假,忆云邀要犒劳一下努力一学期的自己,不再泡图书馆,他决定一定要在这个他待了两年的城市逛一逛,这里毕竟还是历史名城,总有不少可以逛的。但他的一个老师不知道从哪里听到这个消息,想要自己帮他拍一张天街38号的照片。忆云邀一直都是乖乖仔,自然就同意了。

忆云邀仰天长叹:“哎,早知道位置这么偏就不答应了。”

但话又说回来,这山一路走过来没有看到天街1号、2号,咋就突然到38号了?忆云邀眼前都是是参天大树,枝丫都漫过石阶与另一边的枝丫交织在一起,缠在一起,一切都静悄悄的。一阵风挂过,树叶沙沙作响,其中还混有细微金属碰撞的声音,这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是风铃在晃动。

忆云邀顶着风一步一台阶向上走,走了这么久,除了自己根本没有看到任何人,而且这山也不是景区,就单纯一荒山,修一条路给谁看啊。这附近的人可是真够闲的,别人没事是打游戏,旅游,逛街,可这里的人没事干就修路,愚公来了都要夸他们敬业,天生移山的料,恨当年没碰到这种人帮他移山。

走了半天终于走到了天街38号,忆云邀靠在一颗歪脖老树上看着一座不知道是寺庙还是道观的建筑撇撇嘴,荒山野岭居然有这么一个地方,不管任谁都想不到吧。

古刹依岩嵌薜萝,松阴深锁旧烟霞。寒泉一掬清人骨,高阁千年散雨花。

“这照片老头用来伤春悲秋吗?看来年纪大了都喜欢这样。”忆云邀拿出手机拍完照正准备发给老师,嘴里没闲下来,絮絮叨叨个不停。

来了一阵风,吹得檐角挂的风铃响。

任务完成了,忆云邀漫无目的围着这建筑走了一圈。看外面应该是城隍庙,而且还是属于比较小的那一挂。忆云邀想着来都来了,打算进去看一眼。

忆云邀刚走进城隍庙,入眼的是一口爬满青苔的古井,看样子还在使用。古井后面大概就是城隍殿了,城隍殿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青年。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粗布麻衣,微长的头发用一根树枝松松垮垮盘在脑后,正侧头看着一只在他脚旁睡着的橘猫。

那青年好像感知到有人在盯着他看,抬起头来,正好碰上忆云邀的目光,于是微微抿唇对忆云邀笑了一下。后张嘴说了些什么,可惜被风吹得稀碎。

忆云邀愣住了,直直看着青年,耳旁的风声都跟着弱了几分。这个人一笑,好像整个夏天都跟着荡漾起来。

“你说什么?”忆云邀想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于是顶着风扯着脖子喊。

“没什么。”青年没想到忆云邀还会问,脸上一瞬间的错愕,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边朝忆云邀走来边回答。

青年反问忆云邀:“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我是来旅游的,顺便来帮老师拍照。”忆云邀有些不要意思地回答,觉得自己叨扰到人家了。

忆云邀说完后环视了一圈这个城隍庙,发现除了城隍殿外就一个侧房,里面还没有人,看这样子守庙的人下山去了。“哎,你也是来这里旅游的吗?”忆云邀问,希望自己没打扰到他。

“?我住这里。”青年回答的云淡风轻。

“哦,住这里啊。”忆云邀边说边拧开一瓶水往嘴里灌,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水呛到了。

“你?你住在城隍庙里?还是这么偏的山上?认真的?城隍庙还可以住人,我怎么不知道?”忆云邀不敢置信地问,在这山旮旯的破庙还有人住,怕真不是自己一开始猜的拐卖人口组织吧,可又不像,面前人除了看起来有些不着调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

“哈?谁跟你说这是城隍庙的?”青年跟着蒙了一下,关注点还挺清奇。

“这不是城隍庙?”忆云邀也愣住了。

“这是城隍庙?你听谁说的?你看这挂牌了吗?”青年说。

忆云邀才开始细细打量这座“城隍庙”,发现这里根本一个牌匾都没挂。就外面的柱子上面有挂了一个掉漆的蓝色铁牌子,写着“天街38号”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土地庙吗?”忆云邀有点尴尬,连忙找补。

“这里啊,额,是土地庙吧......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青年倒是悠然自得,一点都没在意忆云邀脸上的惊惧。

对方都不知道这里是哪里,难道自己的便宜老师要把自己发卖深山啊。

忆云邀连忙换了个话题,问:“这里供着谁啊。我一路走来都没看到人,看样子这里平时没多少人来。”说着朝主殿走去。这破地方从岁月的哼唧中还是可以窥见以前的峥嵘岁月的,处处雕梁画栋。

“嗯。这里一年都没什么人,整座山就这一个建筑。你倒是我今年见到的第一个来这里的人,少见。”青年跟着忆云邀走上主殿,选择性回答。

“修这个石阶,只为了这里?”忆云邀满脸疑惑。

“不行吗?”青年问。

忆云邀:“......”

青年看对方没有想继续对话的**,于是转身从殿内的一个小木桌上挑挑拣拣了三根香,然后捞起一旁的打火机将香点燃。

“来都来了,上一柱香吧。”那个青年把香递到忆云邀面前,笑得随意坦荡。

忆云邀收回沉默,接过青年手里的香,朝对面前的泥像拜了三拜,没注意青年微微颤抖的手。

忆云邀拜完后把香插在供台上的的香炉里面,闻着有些刺鼻的香火味。这香火味和忆云邀问过的所有香烧出来的都不一样,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刚好瞧见供台上有一个算命用的竹筒,于是回头问青年:“你们这里提供算命不?”

那人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忆云邀是在对他说话,依旧是原来的样子静静站在忆云邀身后,抬头盯着挂在檐角的风铃。那铜制风铃的铃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而饱受风吹日晒的梵文上早已爬满了细细密密的锈迹。

忆云邀又问了一遍。

青年终于反应过来,笑眯眯地说:“巧了,正好有,我看先生与我有缘,给先生算一卦啊。”

忆云邀本来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这里还真有这个业务。就看着眼前人装模作样掐了下手指,根本没用那个竹筒,张口就开始胡诌:“我看先生你印堂发黑,近日来必有血光之灾,必逢小人。我这里刚好有对应的法器,还打折,价格不要9998,不要998,只要......”

忆云邀现在觉得头疼,觉得面前这个人就像小人,早知道就管住自己嘴巴别问,这些人的推销手段可不可以改一下。

“但是,”那人话锋一转,原本笑嘻嘻的语气变了,陡然变得严肃,“但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先生你,你将会在几天后会梦见自己前世。别担心,这消息免费。”话说到后面又变成原来不着调的样子。

忆云邀像看神棍一样看他,回了一句“哦。”

“别这么冷淡,价格还可以谈,要不加个联系方式?方便到时候跟你联系,顺便帮你解梦。对了,我叫林叙堂。”青年说着从口袋中掏出他的手机在忆云邀面前晃了晃。

“不”忆云邀毫不客气拒绝了,想着说不定加上联系方式后林叙堂就会对他进行消息轰炸,这种事想想都可怕。

“忆云邀,你是叫忆云邀吧?”林叙堂看说不通对方,只好用一些别的手段了。

忆云邀一个机灵立马回问:“你怎么知道的?”

林叙堂耸耸肩说:“算出来的。”

忆云邀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他可以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让对方知道自己姓名的物品,难道林叙堂真的可以算出来。

林叙堂看他还是不信,继续慢悠悠说:“你的左腰上有一颗红痣,大约有一粒米那么大。”

这种事除了忆云邀自己的家人没有任何人知道,完全排除有人提前告知的情况。

忆云邀终于妥协了,心想着如果不同意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幺蛾子,于是赶快加上了他的联系方式,反正回去立马拉黑。

一加完联系方式忆云邀提出要下山,要是还耗在这里不走的话面前的神棍不知道又要说什么胡话。自己以前就是被一个这样的神棍骗了,吃一堑长一智,忆云邀可受不起再上一次上当了。

林叙堂听完很遗憾,执意要忆云邀留下来过个夜。

忆云邀听完可吓坏了,才和他说了几句话啊,就这么熟了?怕不是要在半夜把他拉去山沟沟里发卖去了。忆云邀急得说话都结巴了:“那、那个林叙堂啊,帅哥啊,这个不用了吧,多麻烦你。不了不了。”

林叙堂听完耸耸肩,居然好意思说什么没缘分。

忆云邀在心里默默反驳:还没缘分,怕不是碗里煮熟的鸭子飞了,没钱捞。而后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么好看的美人,可惜是个神棍。忆云邀想归想,也没耽搁他脚底抹油开溜了。

林叙堂倚靠在门框上目送忆云邀下山,笑着冲对方摆摆手。这山上的风实在是大,将林叙堂的头发吹得散乱,额前的几缕碎发在空中飘扬。

忆云邀瞧对方这样热情,也还是出于礼貌转身说了声再见。说完才发现林叙堂右眼角靠近颧骨的地方有一颗小小的痣,烟灰色的。

忆云邀就这么下山了,林叙堂靠在门框上望着忆云邀离去的方向,直到背影渐渐消失,林叙堂才收回视线。一回头就看见有一个人蹲在台阶上看着那只熟睡的橘猫。

“你还叫他帮你拍照片,骗鬼呢。”林叙堂慢慢走到来人的身旁,满脸鄙夷。

来人生就一副水墨画般的温润相貌,眼尾微扬。但骨子里透出的,却是地狱罗刹般的戾气,像刚从血池踏出,侵满寒意。可就是这种极致的矛盾,竟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美。

“切,你还要谢谢我呢。不然他还不会这么早来。你没告诉他那泥像是你吧,居然还要他拜你,也是舍得。”那人笑得莞尔,但掩盖不住他的幸灾乐祸。

林叙堂懒得理他,又坐回台阶上,看着风铃,淡淡说了一句:“我可以出去了。是吧,雁随风

“嗯。”

“你的一次性铃铛被我用了,对不起啊。”

“你还好意思说。”

没人说话,只剩风声寂寥。

过来好久,林叙堂看了眼忆云邀来时的路,离去的路,轻轻笑了一下,笑的青涩稚嫩。

繁花几轮落?

东风又几度?

静看尘世两茫茫,

只见白杨风起柳塘春。

再待又一年繁花开,东风起,

故人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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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浮生梦
连载中冬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