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酒醒梦断(六)

天黑了,但月光很亮。四下里并没有风,但一片寒意。

宋玉将箱子送回出租屋,拿出里面的衣服,依次挂起——衣服上还沾着淡淡香气,属于他曾经的家。

他闻着那味道,突然烦躁难忍。

砰的一声阖上箱子,他起身离开。

方才的电话里声音嘈杂,宋玉以为厉云岫在夜店,结果按照定位找过去,发现是一家LiveHouse。

场子里很热闹,一支原创乐队正在办专场演出,一小群粉丝围在舞台前尖叫。

宋玉不认为厉云岫会是粉丝群的一员,远远绕开他们,溜着边朝酒水区走。

厉云岫果然在卡座里坐着,正和另一个人聊天。他看到宋玉,很夸张地冲他招手,等宋玉过去,便跟身旁的人说:“你忙你的去,给我一点私人空间。”

那人调侃地笑了笑,叫来一个服务员,吩咐他们照看好厉云岫,酒钱他出。看样子他是这里的老板。

他走之后,厉云岫故意摆出正襟危坐的样子,对宋玉说:“问吧,什么问题?”

宋玉在对面坐下。其实他在路上想了很多。他想透过厉云岫窥探左柏思的过去,他想问厉云岫游戏人生是什么感觉,想问他手机里有多少不配拥有名字的人,想问这些人通常什么样、抱有什么目的,还想问他如何定义恋爱,又如何定义认真?

然而,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他的脑子突然空了。他抬起头,望着厉云岫那张轻佻的笑脸,完全靠潜意识支配,问出一个自己也意料之外的问题。

他问:“浪子真的能回头吗?”

厉云岫听清他的问题后,很是疑惑,审视他片刻后,嗤笑出声。

“这话该我问你,真的,我一直想问你来着,”厉云岫说,“这下倒好,你跑来问我了。”

他的反应超出宋玉的理解范围,宋玉有些懵,呆呆地看他。

厉云岫竟然有些惆怅,眼角耷拉着,淡淡地瞥宋玉一眼,说:“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许锦昇不是没得手吗?还是说你老公身边不止一个许锦昇?”

“和许锦昇没关系。”宋玉叹了口气,指指厉云岫的酒杯,问:“这是什么酒?”

“啤酒。”厉云岫冲服务员做了个手势,要来几瓶新的。

呲的一声响,瓶盖被撬开,白色雾气溢出瓶口。宋玉不用酒杯,扬起酒瓶喝了几口,让冰酒缓解胃里的灼热。

厉云岫罕见地没有调侃他,反倒像在工作一般,神色语气都很认真,几乎显得靠谱。

“和许锦昇没关系,和什么有关系?”他问道。

宋玉想了半天,总也找不到合适的说法。思绪转到“说话”这件事上,他说:“我发现自己不擅长具体地描述事情,我老公说我总是纠结一些有的没的。他只关心,也只擅长应对具体事件。”

“你别跑题,”厉云岫思路清晰得可怕,“我不关心你们的沟通问题,我只好奇你老公到底做了什么。”

“……”宋玉斟酌许久,说道:“我老公做过和你一样的事情。”

“什么事?”

宋玉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把左柏思备注标签的事讲了出来。

厉云岫笑起来,说:“他怎么不删干净呢?你一看就不太能接受这种事。”

宋玉皱眉,问:“我看起来什么样?你说的这种事,又是哪种事?”

厉云岫一脸无奈,后仰在沙发靠背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说:“你知道的,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爱惜自己。有些人只知道要名要利要虚荣,另外有些人又给得起,大家都不爱惜自己,混在一起消磨生命。”

宋玉听了这话,爽然若失。他忽然意识到,他希望听到的,是解释。他希望所有虚浮放荡都事出有因、暗含苦衷。而且这些原因和苦衷必须由别人口中说出,左柏思自己说的没用。现在,厉云岫没能给他半句解释,反倒把他本就知道的事,用更直白、更精准的语言,描述了一遍。

他喝了口酒,肩膀缓缓沉下去。

厉云岫的好奇心还在膨胀,问道:“话说,你老公给人备注了什么标签?也和我一个类型吗?”

“差不多吧,”宋玉死气沉沉地说,“不过他还备注了星座。”

厉云岫笑了,直起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倾身靠近宋玉,一脸神秘地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玉冒出一身鸡皮疙瘩,说:“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厉云岫哪里会管他想不想?径自说道:“这就像集邮一样,十二个星座、十二个属相,或者不同地域、不同职业……总之,找点乐子罢了。”

宋玉终于在这一刻确定,来找厉云岫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但他正要起身离开,厉云岫忽然绕回正题:“说了这么多,都只能证明你老公曾经是浪子,还是没有回答浪子能否回头的问题。”

宋玉一愣,说:“你好像比我还关心这个问题。”

“因为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头。”

“……”宋玉望了厉云岫许久,说:“别开玩笑了,你看起来根本不可能回头。”

厉云岫笑了,说:“说不定你老公过去也和我一样呢?说不定我也会逐渐收敛,然后在某天遇到一位美人,一见钟情后求着对方结婚,从此做一个好好丈夫。”

宋玉无话可说。胸口仿佛砸下一块大石头,把颤抖的心砸得血肉模糊。他深吸一口气,扬起酒瓶喝干,又拿来一瓶新的。

“哎,怎么喝上闷酒了,”厉云岫夺过他手里的起子,“这款啤酒度数很高的,换点度数低的喝吧。”他扬手叫来服务员,又让服务员把方才那位酒吧老板叫过来,对老板说:“上一杯度数低点的酒呗,酸酸甜甜那种。”

老板拍了拍厉云岫的肩膀,笑嘻嘻地应下来。

不一会儿,老板端来一杯鸡尾酒,酒杯做了特别的造型,杯壁外层层叠叠挂着许多尖锐的冰块。

老板说:“这是最近很网红的调酒,叫‘勇敢的心’。”

厉云岫啧啧做声:“真会找噱头。”

“好看又好喝,何乐而不为嘛。”老板笑了笑,转身走了。

宋玉握上杯子,感受到冰块在自己手里融化。

远处的乐队大概唱到了成名曲,人群里爆发掌声。

“爱人呐爱人,清醒吧清醒,现实与梦境,错乱的交替;爱人呐爱人,庆幸吧庆幸,侥幸只徒增,幻灭的恐惧……Goodbye,Honey goobye,谁让你心碎……我要让你心碎,转身逃离头也不回……”*

整首歌并不长,很快就唱完了,粉丝非常兴奋,挥着手尖叫。

宋玉听歌时始终握着酒杯。冰块逐渐从尖锐变得圆润,一旦圆润,也就快消失了。

宋玉喝了口酒。酸酸甜甜很好喝,于是又吞了好几口。

“喝慢点。”厉云岫语带笑意。

宋玉抬眼看他,忽然问道:“厉云岫,你爱过人吗?”

厉云岫咂咂嘴,很不情愿地答道:“爱过一个。”

“一个?”

“一个。”

“就一个?”

“很奇怪?”厉云岫扬扬眉毛,“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对爱情那么渴望。”

宋玉心里又是一堵。不知怎么,他忽然酒意上头,胸口更热了,于是他握着冰凉的酒杯,又灌了几口酒。他的思绪开始飘,而且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你爱过的那个人,不会是阿川吧。”他轻声道。

“很不幸,确实是他。”厉云岫耸耸肩。

“可笑,”宋玉嗤道,“你如果爱他,当初为什么辜负他?”

“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肯定是因为不够爱呗。”

“怎么,够不够爱是你说了算?你是裁判吗?”

宋玉笑起来。真奇怪,他竟然还笑得出来。他觉得自己似乎醉了,但他只喝了一瓶啤酒而已。他揉揉太阳穴,逼迫自己打起精神,继续道:“厉云岫,我不是裁判,但我知道人如果放任自己腐烂,会过得很惨,比我妈还要惨。”

厉云岫好笑地看着他,说:“真是承蒙你关心,但我似乎并没有放任自己腐烂。”

“怎么没有?连阿川都觉得你越活越烂。”宋玉说。

厉云岫收起笑容,说:“是吗。”

“是的。”宋玉点点头。一点头,他眼都开始晕了。他扶着桌子,说:“厉云岫,你以后离阿川远点吧。”

厉云岫抬抬嘴角,说:“你先担心你自己吧。”

宋玉皱起眉头,看向手边的酒杯。冰块已经完全融化,酒液呈现在眼前,宝石蓝色渐渐晕染开,像大海一样深邃。

宋玉头昏脑涨,胃里一阵阵朝上涌酒气,想吐,又吐不出来。片刻后,晕倒在沙发上。

酒吧老板只是端了酒,具体实施qj的只有厉云岫。

诚如小玉所言,厉云岫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歌词来自达闻西乐队《我要让你心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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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酒醒梦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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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之痒
连载中醉不了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