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安觉得自己忽然懂了这份触感,是江云晚心底带着犹豫,但终究舍不得收回的温柔试探,分寸克制里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迁就。
而这样的细腻温存是连苏叙言都无法体会的暖意。
心底隐秘的愉悦如同炭火温酒,缓缓升腾,滋养着他深入骨血的偏执,在无人窥见的心底角落暗自滋生。
下一瞬,宋亦安睁开眼。
他微微仰头,漆黑澄澈的瞳仁一缕缕仔细描摹她垂落的发丝,撞进江云晚的眼底。
方才宋亦安闭目休憩,江云晚按得专注,目光无神地落在旁侧的瓷瓶上,心底暗自盘算着待会儿要处理的公务,根本没料到他会突然睁眼。
猝不及防的对视让她顿时忘了手中的动作。
她下意识垂首,恰好与宋亦安视线相接,耳畔垂落的青丝晃动,带起丝丝痒意。
看着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江云晚心底突兀升起一个连自己都意外的念头。
从宋亦安现在的视角望过来,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情景?是她垂落的青丝、偏过头的侧脸,还是这咫尺对视间她悄然加速的心跳?
这个念头让江云晚心头一惊,本能地向后仰去,想要拉开距离,收回落在他额角的手。
可指尖尚未撤离,手腕便被宋亦安稳稳截住。
他的手只是虚虚搭握着,没有禁锢逼迫的强硬,可江云晚偏偏挣脱不开,就这般伫立,被他纤细温热的指尖牵住。
随即她感受到宋亦安指尖逐渐舒展,一点点摊开她蜷起的掌心,牵引着她的手,缓缓贴向自己的侧脸。
他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笑声轻软,带着几分玩味,又有几分真切的笑意,是很少在他身上显露的松弛。
“学录何必拘泥于旁人眼光?”宋亦安的嗓音还带着被笑意浸过的轻扬尾音,“无需在意旁人看法,只需问问自己,此刻所为是否本心所愿便够了。”
话音落定,他指尖一用力,再度摊开江云晚的掌心,稳稳按着,让她的掌心完完整整地贴合自己的脸颊。
温热细腻的肌肤触感传来,掌心触到宋亦安下颌流畅的骨线,还有他体表散开的温热,像糖浆一样裹住她的指尖。
江云晚凝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看不清自己此刻的神色,只觉心跳正在一寸寸失序。
那点温热顺着相贴的掌心蔓延而上,顺着手臂一路蔓延至心底,晕开道不明的麻意。
“今年浣花节,我们去约会吧。”宋亦安忽然开口。
浣花节原本两月前就该举办,但陛下一直压着,直到前不久才吩咐靖安王府于五日后举办。
宋亦安的声音较之方才的试探,现在的语调松弛自然,温柔又认真。
江云晚的手尚且被他轻握,慢慢适应着这份异样的触感,沉溺在这片刻安稳的恍惚里。
可约会二字将她从暖意包裹的迷离中狠狠拽回清醒,与此同时,她想起枕流山庄那日的话语。
她们之间不过是宋世子的消遣。
江云晚如同从一场温酒浸透的软梦中惊醒,心底缱绻暖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思绪清明的清醒。
下一瞬,她抽回了手。
感受到指尖下的挣脱,宋亦安没有用力挽留,顺势松了掌心。
江云晚后退半步,站在软榻一臂之外垂手敛姿,恢复了一贯恭谨端正的模样。
方才咫尺近身的温柔,仿佛从未发生过。
“半盏茶的时间到了。”她微微垂首,移开视线,“下官……可以回学录厅处理公务了吗?”
掌心温存抽离,柔软的触感随之清空,薄凉气息顺着肌肤渗入心底。
一室余温尚在,指尖却十分空凉,鲜明的温差提醒着宋亦安,方才的温柔是真的,现在的疏离亦是真的。
他眼底漫开一层怅然,眼睁睁看着触手可及的温柔一点点从掌心流逝,可他也没有再伸手阻拦,只是低头看着空空落落的掌心。
今日越线太多,不可步步紧逼,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宋亦安一直如此,面对求而难得的事物时,他最擅长蛰伏与忍耐。
纵使心底翻涌着贪念也全都压住,不外露半分。
良久,他颔首:“去吧。”
江云晚暗自松了一口气,立刻转身,快步走向房门,临到推门之际却又驻足。
她先是谨慎地透过门缝朝外望去,确认空旷廊道无人经过才拉门,随后立刻踏出厢房。
木门在身后轻合,一声轻响隔绝了室内昏暖的光影。
厢房之内,只剩宋亦安独坐软榻。
日光浅浅铺在膝头,他情不自禁地抬手,抚上自己方才被触摸的脸颊,下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温度不对。
掌心温热寻常,却没有方才那般缱绻入心。
触感也不对。
方才江云晚指尖相贴之时,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小心,而自己的触碰只能感到一片空洞。
实在无甚滋味,宋亦安垂下手臂,目光久久停留在无一物的掌心,方才真切的触感与温度正一点点褪去,没留下一丝痕迹。
半晌,他弯起唇角,漾着胸有成竹的笃定。
今日这场短暂的近身温存已是难得的进展,足够让他耐心等候那场浣花节的约定。
耳垂那枚艳红耳坠轻轻晃动,被他指尖一拨,在空中悠悠荡开弧度。
宋亦安收回视线,不自觉用唇贴上自己的指尖。
这一次他暂且放手,但下一次,当那双手再次贴上他脸颊之时,他绝不会再轻易松开。
江云晚刚走出厢房不远,悠长廊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她抬眸望去,微微一怔,来人竟是周文远。
周文远一向性子沉稳,步履向来慢悠悠的,要问谁的脚步声最有特色,那当属是他了。
可他今日步履匆匆,眉心紧拧,分明是遇上了棘手的麻烦事。
江云晚立在原地等候,待他走近,她轻声开口:“周学录,出什么事了?”
周文远在她身前驻足,气息比平日急促许多:“沈知屿在校场受了伤,听闻见血了。”
话音稍顿,这件事自带的麻烦凝在他眉宇之间:“我先过去查看情况。”
他抬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沉声吩咐:“你随我一同过去。”
江云晚愣了一瞬:“我也要去?”
“自然要去,”周文远理顺说辞,十分严谨,“你专管学籍与纠纷记录,此次伤情若是旁人寻衅所致,后续一旦追查,学录厅需要留存完整备案。你亲自到场确认伤情,落笔记录才能有据可依。”
他的目光在江云晚脸上停留一瞬:“免得日后上头核查,学录厅说不清伤情轻重。真要闹出事端,你我二人都逃不过管理失察的罪责。”
字字句句周全稳妥,合情合理。
江云晚压下心底那点不自在,不再推脱,稳步跟上周文远的脚步。
二人一路行至校场旁的安和堂,此地平日里鲜有人至,唯有学子操练受伤才会送来此处诊治包扎。
周文远率先推门而入,江云晚紧随其后。跨过门槛的瞬间,她的目光扫过堂内,脚步一顿。
沈知屿端正坐在床沿,上身外衫褪去大半,里衣松松垮垮没有系合,肩头与脊背一大半肌肤都裸露在外。
一圈白布缠绕左肩,丝丝血色正顺着绷带向外晕染。
一旁的赵铁柱手持绷带,指尖按着伤处止血,正准备继续缠绕包扎。
听见门口动静,沈知屿下意识看过来。
四目猛地相撞,他像是最狼狈的一面被人无端窥见,眼底瞬间掠过局促与慌乱。
他本能地侧身遮掩,可轻微一动便牵扯肩头伤口,尖锐痛感袭来,弄得他眉心紧锁。
江云晚见到这一幕,原本心中没什么不自在,但沈知屿的这个动作让她觉得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进来,更不该目光频频看向他的伤口。
她僵在门口,一时手足无措。
视线先匆匆扫过渗血的绷带,又下意识往沈知屿侧身遮掩的方向轻瞥,转瞬慌忙收回,落在身前的地面上。
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局促,像莽撞闯入了一处不该踏足的私密之地,进退两难。
周文远已经走入堂中,回头瞥见她僵立门口的模样,心生疑惑:“站着做什么?进来便是,不过是公事核查。”
这句劝解像一道台阶,打散了江云晚心底的不自在。
江云晚这才抬步跨过门槛,但也只是站在门边一隅,不再往里挪动半步。
她垂首低眉,视线落在桌案摆放的药瓶与绷带上,竭力将自己缩在角落,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此行只为公事记录。
赵铁柱抬眸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可周文远的表情太过正经,他终究还是缄口低头。
来人是周文远亲自带来,且本就是学录厅的分内职责,轮不到他多言置喙。
他沉下心继续包扎,手法熟练沉稳。
指尖偶尔按压到伤口痛处,沈知屿也只是眉眼微蹙,脊背绷得笔直,喉间未泄出半分痛哼。
江云晚一会儿看看窗,一会儿看看屋顶,但余光还是不受控制,一次次掠过沈知屿的肩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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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