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安的视线越过眼前晃动的手,穿过耳边濒临破碎的急切呼唤,定定落在江云晚的脸上。
日光覆在她的面上,眉头紧蹙,眼底的焦灼如同燃至末路的油灯,明明摇摇欲坠,却依旧拼尽全力亮着。
他静静凝望着她,像是在反复确认眼前的人影真实存在,又像是在这张脸上寻觅一个等了许久的答案。
江云晚还在不停开口,细碎的话语被风揉碎,飘进他耳中时只剩模糊零散的音节。
宋亦安听不真切,眼里心里只剩下她眼底这份为他而生的慌乱与焦急。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那只手在微微发颤,穿过暖风与日光,越过两人之间纠缠不清的隔阂与牵绊,朝江云晚的脸颊探去。
他说不清自己这般举动的缘由,方才濒现的幻象还历历在目:满身鲜血的沈游、穿心倒地的沈临,以及其余面目斑驳的过往记忆。
一切太过真切,让他无从分辨此刻是记忆的延续,还是久违的真实。
他只想确认这一次伸手,会不会复刻四年前的结局,空空如也。
指尖距离江云晚的脸颊只剩寸许时,他忽然产生了退缩之意,却在下垂之际,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他。
“世子!”
江云晚的掌心带着暖意,力道轻柔却坚定,坚定地托住他,不让他沉入梦魇。
温热的触感顺着腕骨蔓延,将他四散游离的意识拽回躯体。
宋亦安感知到这一切:她掌心的温度、托着他身躯的手臂、身前平稳起伏的呼吸。
一下又一下,是鲜活滚烫的人间暖意。
他轻轻眨了眨眼,暗意瞬间滋生。
苏叙言和沈知屿也曾感受过这份暖意吗?她握住他们手腕时,是否也是这般用力?看向他们时,眼底是否也藏着这般焦急?
他无从知晓,也无从求证。
此刻的他虚弱地靠在她怀里,心口的剧痛堪堪褪去,呼吸紊乱,意识飘忽。可这些酸涩的念头却顺着心底的裂缝疯长,缠满四肢百骸。
宋亦安没有挣开江云晚的手,只动了动指尖,垂眸看向那只紧攥着他手腕的手,随即抬眼。
山风穿亭而过,撩动她肩侧的碎发。江云晚的话语还在耳畔低低响起,他却无心去听,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些已经熄灭的光,正一盏一盏重新亮起。
前路依旧茫然,可眼下掌心的这片刻温热,他再也不想放手,也不能放手。
江云晚没有察觉怀中人涣散的眼眸已经清明,她满心焦灼,怕宋亦安心疾受损,伤及神智,更怕眼下这过于凑巧的局面,将一桩罪名扣在她头上。
宋亦安贴身的两名侍卫莫名都不在,偏偏是她出现在此地,加之陆清辞又派人暗中跟踪。
种种巧合叠在一起,处处透着刻意。
越深思,心底越是寒意丛生。
她只顾着心神不宁,丝毫没发现宋亦安的目光悄然凝拢。
他沉默不语,一动不动,静静倚在她怀中。
模样温顺又脆弱,像一尾刚从溺水绝境中被捞起的幼兽,羸弱得仿佛连呼吸都需要旁人照拂。
不过数息之间,宋亦安的思绪已翻涌万千。
他想知道江云晚为何紧蹙的眉头、频频望向林间深处。
方才她那些急切的问询,语气里真切的慌乱,究竟是心系他的安危,还是怕他出事之后自己深陷嫌疑?
他感受着手心的温热,心底却再次生出酸涩。
这份暖意,她是否也曾一模一样地予过旁人?
倘若此刻倒地的人是苏叙言或沈知屿,她会不会比此刻更紧张,握得更紧?倘若身侧之人换成他们,她是否会卸下所有顾忌?
念头丝丝缕缕缠绕收紧,填满心底每一处空隙。
他面上是大病初愈的惨白,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可这份脆弱是身不由己,还是他常年伪装自保的外衣?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就在这时,两道声音从林间同时传来。
“世子!”
“云晚!”
沈游沈临与陆清辞阿苏拉一同返回。
陆清辞的视线极快地在相拥的二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定在江云晚脸上。
江云晚被呼喊打断思绪,怔在原地。
就在这一瞬,宋亦安的眼睫轻轻颤动,最后一丝刻意残留的恍惚被收回,神智澄澈清明。
他恍然认清当下的处境,自己正靠在江云晚怀里。
他的背脊紧贴着她的手臂,能感知到她身躯的弧度,能接住她胸腔起落的呼吸。
只是这一念头,又将方才已经沉寂下去的猜忌、酸涩与臆想搅动重来。
宋亦安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为自己生出的这些心思感到难堪,更生出几分愠怒。
这般软弱、患得患失的念头都太过怯懦,从来不是他该有的情绪。
可如今,腕间温热贴着脉搏,脊背萦绕着江云晚的呼吸,那些心思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更让他烦躁却又无可奈何的是,他心底深处竟半点也不想驱散这些念头,甚至悄然生出隐秘的盘算。
如何才能让她眼底的焦灼只为他一人而起?如何才能让她此刻的紧张与惦念独独归属于他一人?
沈知屿身手卓绝,纵遇险境也能自保,苏叙言清冷无言,无人想象过他身边站着一人的场面。
可江云晚身侧的那个位置,本该、也只该有他一席之地。
从未有过的鲜活雀跃顺着心思蔓延开来,是对他来说十分陌生的情绪。
他半点也厌恶不起来这般失控的疯魔。
宋亦安被沈游沈临扶着坐稳时,脸上神色微沉,双眉泛着浮躁。
无人知晓他眼底平静之下,心中翻涌的风浪远比方才那场心疾更为汹涌。
他终于硬生生移开落在江云晚身上的视线,这个动作并不轻松,像久被黏住的织物被强行剥离。
他不敢再看,生怕方才压下的心思再度翻涌,冲垮他好不容易稳住的理智。
他抬手撑着石凳坐稳,脊背轻靠亭柱,目光落向身前的沈游与沈临。
沈临会意,侧身看向被陆清辞扣住手臂的阿苏拉,语调平直:“世子,此人便是方才在林间暗中窥探你行踪的人。”
阿苏拉立刻挣了挣胳膊,腾出一只手急急抬起:“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和人有约,碍于赌约才不得已跟踪,不关我的事!”
她指尖笔直指向身侧的陆清辞:“是她让我做的!从头到尾都是她的意思,和我可没有关系!”
宋亦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缓缓抬眼看向陆清辞。
眉宇间萦绕着心疾褪去后未散的倦意,可当视线落至陆清辞面上时,那层倦色顷刻散去,眼底只剩一片清明寒凉。
“这便是枕流山庄的待客之道?”
陆清辞脊背挺直,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只是忧心世子安危,世子在枕流山庄里若出半点差错,我山庄实在担待不起。”
宋亦安唇角极轻地牵动一下,似讥非讥。
“本世子出事,你们自然担待不起,”他语速放缓,“如此说来,派人监视便担待得起了?”
陆清辞眉心微蹙,随即放软语调:“世子言重了,这算不上监视,只是暗中护你周全。”
宋亦安静静看着她狡辩,沉默片刻才再度开口。
“我身侧二人皆是习武出身,身手卓绝,稍有眼力之人都能看出,”他口中的言语刻意拉缓,“何况本世子记得陆姑娘武艺精湛,应当不会看不出来。”
他的目光锁在陆清辞脸上:“若当真为护我安危,何须暗中窥探?还是说陆姑娘从哪里得到了本世子会被刺杀的消息?”
他一顿声:“可若真有刺杀隐患,理应由庄主与夫人先行知晓。这般紧要的消息为何独独告知陆姑娘一人,反倒不曾知会本世子半句?”
他语声更轻:“还是说别有二心的人其实是——”
尾音拖长,未尽的话语裹挟着深意。
宋亦安一句接着一句,陆清辞还没想好这句怎么应对,下一句就来了,急得她想去捂住他的嘴。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浅的女声切入:“是我让清辞做的。”
江云晚挺直肩背,收回落在陆清辞身上的目光,坦然对上宋亦安的双眼。
那双方才盛满焦灼的眼眸,此刻无比平静,再不躲闪,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微风穿亭而过,拂起她鬓边碎发,江云晚立在原地,等候着宋亦安的审判。
宋亦安垂眸,心道或许自己当真是疯了。
他的视线黏在江云晚脸上,在意识到这人说的是真话时,江云晚主动让人跟踪他的这个念头便如碎石掷入将满的水潭,将他方才费尽心力压下的心绪再度翻卷上来。
袖中指尖微微蜷起,一股酥麻温热的触感自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快得让他无从分辨这究竟是心疾初愈的余悸,还是另有心绪作祟。
仿若孤身跋涉在荒芜沙漠,经年累月忍受着干涩孤寂,却在绝望之时,窥见一汪真切的活水。
无数念头冲破桎梏。
那个堪堪萌芽便被他强行压下的心思再次浮现——想要步步筹谋,让她眼底心中唯独只剩他一人的隐秘计划。
心底的执念无法控制地疯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不受控制。
那些他以为早已戒掉、消散殆尽的柔软与偏执全都归来。
原来它们不是真正远去,只是安静蛰伏,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肆意蔓延。
而这一次,宋亦安终于不愿再强行压制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