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林锦迅速站起,一蹦一跳就到了石阶上。

随即,他往屋内一探头,便见君见雪推门而入,他手中提着一只木箱。不知为何,竟觉这人看着松快了不少。

而那人见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便挂上一抹笑,道:"你来了。"

不过一句极简单的问候,便让林锦满腔的雀跃得偿所愿,之后一腔怎也说不完的心绪,最终也只转为一句:“你怎么才回来。”

君见雪轻笑一声,将木箱随意放到一边,抬手将一缕碎发捋至耳后,向他走来,随口道:"忙活什么呢?”

他还未开口,桃儿便从他身后钻了出来,站在他身前,朝君见雪比划着。他看不见,便绕到她前面,站到君见雪身旁。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瞬,之后愈发快,林锦看得云里雾里。

须臾,桃儿终于比划完了,脸色十分奇怪地看着他身边,林锦亦转头,想问问君见雪她说了什么。

之后便见君见雪一双眼睛定定地瞧着他,仿若痴了,却并无什么痴恋的情绪,只是看着,多瞧两眼,甚至会混淆出几分悲色。见他转头,亦没有什么羞涩慌乱的样儿,只是怔然片刻,便迅速恢复平常的模样,笑道:"多谢阿锦了。"

甫一对上那双眼睛,林锦便觉一种陌生的念头钻入他的脑中,他抓不住,却被它牵着走了。

他直觉这是十分重要的,便用尽心思想去抓住那念头

是以,便分不出什么思绪去君见雪在谢什么,只含糊应了一声。

而将他拉回来的,是一道听着便十分用力的摔门声。"砰!"

林锦浑身一激灵,二人一齐转头,只看到一扇紧闭的门,小丫头已然跑得无影无踪。

“她怎么了?”林锦下意识问道。

“……约莫是有什么急事罢。”君见雪思考片刻,得出这么一个答案。

林锦莫名觉察到有些东西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却被他人给藏起来了,只让他知道一点端倪,却如何都找不着。

方才君见雪看他的眼神便是最好的证据。

让人十分烦躁,甚至想把所有人捆一块审一遍,问问他们到底瞒着他什么了。

林锦胡思乱想着,那人唤他一声,他还愣了片刻才朝他看去,只见君见雪又将那只木箱拎在了手中,依是那番温和姿态。

“阿锦,你过来。”

闻言,林锦随他走到了软榻边,君见雪牵着他的衣袖引着他坐下,随即自己也坐到他身旁,二人约隔一尺。

林锦看着这一幕,心中没由来地有些恼,之后他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自顾自生起了闷气。

“你怎么了?”

他忍不住用余光瞥去,便见君见雪看着颇有些担忧的样子看着他,心下便不住有些意动,几乎想直接转过身问问他是不是瞒着什么。

可林锦忍住了,他深知,一个人若有心遮掩,旁人是很难问出些什么的。

于是他决定先按兵不动,后以话语慢慢刺探,他自会露出马脚,现在就先糊弄过去便好。

"你去哪儿了?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依话本的惯常套路,这时只要先一步责怪对方,哪怕无理取闹,对方都会自乱阵脚,便无暇顾及自己在想什么了。

林锦一时有些为自己的机智感到自得。

可接下来,他却见君见雪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心中疑云愈发聚拢,正收回视线再度思索这重重疑问时,却听君见雪轻轻笑了一声。

林锦更恼了。

他立时转过身去,打算好好问问这人在笑些什么,可已到了嘴边的质问,对上君见雪那双满含兴味的笑眼时,又突然问不出来了。

他怎么总在笑,林锦有些不合时宜地想。

"你还记得之前我给你看过乌鸷后,说过要另送你一把么?”

须臾,林锦便从记忆中理出了这段,一时却有些怔忡。他当时心思都放在乌鸷上了,是以其实并未把君见雪的话放在心上,只以为是为了安慰他随口说的。

君见雪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只以为他是惊的,笑了笑,边打开插鞘,边说着!那日同你说后,我便送去做了些养护,今日才取回。"

他将木箱打开,顷然,林锦的全部心志便都被这张弓吸引过去了。

那弓卧于箱中的素绸,通体既白,与乌鸷怡好相反,其上也非云纹,而是两端雕着玄鹿,极微,又栩栩如生。只看着,便知那雕工的十足精妙,大抵是刚养护过,竟散出几寸温润的光。

林锦正全心打量着,倏地,一双素白的,布着细茧的手慢慢抚了上去。

不自主地,他的视线往上,望向那手的主人,那人神色平和,后边笑意若有似无,他一时竟从中觉出几分讥讽。

那人道:“此弓名鹤唳。”

听这名字,林锦一时有些愣神。

君见雪抬手将鹤唳从盒中取出,又打量了几瞬,目光无悲无喜,之后再看向他,递了过去,眼中蕴了几分鼓励,道:“试试?“

闻言,林锦却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去,他竟有些犹豫。君见雪又往前递了递,他才接过来。他起身,并未立马拉弓,手指在上细细摩挲,同时掂量着,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挑,便发出细细的嗡鸣。

确是一把好弓。

一旁,君见雪看着,候着,目光带着些期望,仰视着,自下而且地将眼前人看了个彻底。

徒然,他停住了,停在腰间,眉峰渐蹙,转而又看向那人的脸,是茫然的。

猛地,他像是被春雷惊醒,先将神色缓了些,才出声道:“怎么不试?是不喜欢么?”

林锦迅速摇了摇头,恐怕再没有比这更合他心意的弓了,甚至比先前在王府用的那些更加趁手。

可这弓与其主人实在过于相像,表象温润,却又锋芒毕露,让他觉得,有些配不上,哪怕只是试试,都未免显得有些.亵渎。

这念头来得莫名,林锦一时也难以出口,只搪塞道:“我肩膀有点疼,早上起来就这样了,应该是昨儿晚上睡的吧。”

"嗯。"君见雪颇理解地点了点头,又道:“那你带回去吧,一会儿我再给你拿些药膏。”一会儿他又补充道:“都是府里自己做的,干净。"

看君见雪这样体贴,他又这样扫兴,林锦抱着弓,一时有些无措。他抿了抿唇,想到什么,忽然喊了一声:"先生。"

"嗯?”

“你在我走之前就将鹤唳送去了,那如果……我真如你所言,同你后会无期了,没有回去,你要怎么办?”

说完,林锦有些忐忑地看向君见雪,他却是笑了,道:“大抵是寻个由头让殿下交予你吧。答应给你的,自会是你的。”

日头有些沉了,屋里没有点灯,暮色跑了进来,映在君见雪脸上。林锦看着,心中莫名多了几分勇气,去追问那些细枝末节了。

"食盒是你给我送的是不是?”

“嗯。”

“教我读书也是你的主意。”

君见雪挑了挑眉,再度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他一时没出声,垂着眸,指尖不自觉地捻起手边的衣袖,几近赤红的日光打在他白玉般的面颊上,半晌,他道:“那时想让你死心。”

林锦听着这回答,心莫名有些凉,想问什么也都忘了,只觉这人仿佛是个采撷芳心的浪荡子,到手随便看看便扔一边去,也不管以后。

待他好也不让他知道,还想让他死心,若非他非要强求,二人是不是早就天各一方了。

他张了张嘴,书房中的那幅仕女图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不知道,若眼前人实则心中已有珍爱之人,对他不过是一丝同情与施舍,那他当如何呢?

他真心珍爱着眼前人。

多日不加思素的爱恋被一时没由来的勇气弄得沉了下去,林锦自己都觉得亏,怀里带着相守一生念头挑的礼物也变得烫人起来,让他想扔院子里埋起来。

另一头,君见雪抬眸看着他好似天崩地裂的神情,他并不觉自己那话有什么问题,一时有些好奇,自己不过答几句话,他究竟想到了些什么。

思及此,他决定先将人从自己的念头里唤回来:“阿锦?”

那人像是回过神来,直勾勾盯着他,仿佛被什么魇住了,君见雪瞧着,逐渐有些担心地站了起来。

“我是不会走的!”突然,林锦大喊道,“你既答应了我,现在就是不喜欢我也得喜欢我!”

语毕,依旧死盯着他,只是眼圈有些红了。

君见雪一愣,不加思索地,便伸手将那人眼角的一寸泪光揩去了,随即拇指又在其上轻轻捻了一下,颇为狎昵。

做完这个动作,他整个人便僵住了。君见雪看着那人剔透的,泛着些懵然的眼睛,之后,手落了下去,仿佛断折的枯枝。

林锦毫无所觉,只看着他的眼睛,一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模样,仿佛不说好就要一耳光抽他脸上。可他又疑心,若他真答了好,那人恐怕不是一耳光抽他脸上,而是要哇一下哭出来了。

君见雪看着,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像只同母亲走散,面对敌人虚张声势的小兽,可怜可爱。

他依着方才他们说的那些话,思索半晌,大抵知道这人是误会了。原本重在身侧的手蜷了蜷,最终只轻叹了口气。

林锦要死了。

他那话刚一出口便后悔了,人家自己都没点破,他为什么要自己点破呢?

一开始他心怀希冀,希望那人能糊弄自己一下,哪怕顾左右而言他,之后君见雪摸了摸他的脸,又立马放下了,只看着他,目光晦涩。

他鼻头莫名有些发酸,仿佛真坐实了“同情”一词。

于是他便使劲瞪着眼,抱着鹤唳的手愈发用力,仿佛这样便将自己武装起来,显得天不怕地不怕,丝毫不让人怜悯的样子。

许久,那人目光偏向一旁,轻叹了口气,林锦浑身都绷起来了。

随即,君见雪直对着他的眼睛,道:“我说那时想让你死心,只是不想耽误你。我自始都是心悦你的,既同你在一起了,只要你不走,我便……”

他便如何,林锦没听见。

他神色未变,姿势未变,手却忽然松了,万人寻而不得的鹤唳就这样,同秋日落木般,掉了下去,无人在意。

君见雪亦没说下去,他先是一愣,之后便闷笑起来,他引着林锦安置到了榻上,又将鹤唳拾起,重新放入木盒。

再坐至林锦身旁时,他还笑着,侧身看着身边人,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宛若一块奇石。

君见雪身子歪了下来,脑袋探至林锦眼前,唇角只略勾起一丝弧度,可眼中笑意却已浓烈得叫人难以忽视了,他问:“阿锦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一根无形的弦在林锦体内,仿佛一点点松了下去,他尽力看着眼前人的眼睛,使自己的声音镇静下来,他问:“你书房里的图,画的是谁?”

闻言,君见雪错愕了一瞬,他垂下了眼,一会儿又转而低笑了起来,林锦看着,正要再度绷起的那根弦忽然就不见了。

仿佛,什么都不重要了。

“那位是月妃,曾经沈小姐的画像,她擅奏箜篌,及笄时便以一曲《痴醉山雪春闺梦》于春宴中一举成名,其于音律之喜爱,可称乐痴。虽她在入宫后,便再不奏曲。“他停顿了一瞬,接着道,"可一曲《痴醉山雪春闺梦》便足百世流芳了,就是其中心意实在难以揣摩,我不曾见她,从前学时便常常打听些这位沈小姐的轶事,殿下兴许是觉得我爱慕她,便赠了些画像与我。”

半晌,他又补充道:“我对她的确佩服,可旁的心思开始一点没有的。”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调笑,说完后还略带调侃地看了他一眼。可不知为何,林锦总觉得有些木然。

"阿锦可满意了?"君见雪笑看着他。

“那她为什么不奏了?”林锦迫切地想说些什么来转移话题。

君见雪愣了一瞬,随后缓缓道:“她入宫一月后便失足跌入湖中,至此痴傻若七岁孩童。”

林锦怔忡了。

他久久没说话,饶是林锦,也不免觉得天妒英才,他耳旁似乎响起了一阵乐声,杂乱的,模糊的,仿若不同乐器同时奏起,无甚规律,只是如水的柔软明净。

“阿锦。”

这一声将他唤回神来,他同他说:“你可有些什么要给我的?”

刹时,林锦终于忆起即将被他忘得干干净净的礼物,可由于二人方才实在过于跌宕起伏,于是乎,他决定……

"我走时再给你。"林锦故作高深。

见状,君见雪挑了挑眉,边低头随手拨弄起了他腰间的香囊,边笑道:“那我便等着了。"

林锦抱着手垂眸看去,莫名觉得这一幕有些像一只狸奴在拨线团。

"我之前似乎没见你佩过。"

"是桃儿给的,之前随手一放就不知去哪了,今早在兰花上见着,就带出来了。"林锦解释道。

"兰花?”

君见雪有些愕然,一时停下了手中动作。

"当时顺手挂叶子上了。"

之后林锦看君见雪莫名就笑了起来。

“给我看看可好?晚些还你。"君见雪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弯着眼瞧他。

林锦当即就解了下来。

可他似笑非笑地放在手中捏了捏,轻轻嗅了嗅,便随手放一边去,旋即点起了灯。

橘红色的烛光映入林锦眼底,他斜斜倚在榻上,望着那人的侧脸。

他只看着那烛火,面目柔和依旧,可林锦一打眼,却自其眼底窥见了零星碎冰,仿佛,再烫人的火光也难以将其化去。

有如万丈山雪。

“你弹箜篌么?”林锦歪头道。

君见雪点点头,林锦笑了:“给我奏一段。”

蛮不讲理,君见雪也笑了,站起,问他听什么,他答。

“《痴醉山雪春闺梦》。”

依言,君见雪起奏。

可无论那旋律如何高深,林锦也只听出这是那夜的曲子。

君见雪的神情认真专注,像平日处理天烛阁事务的模样。

林锦像只懒洋洋的狸奴,听着合心意的曲,看着合心意的人,好不惬意。

二人鲜活,真好。

罢了。

俩人都跌宕起伏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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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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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锦
连载中消极主义 /